家乡的那片芦苇荡
吴伦林
水天相接的海岸线上,一座座盐圩子错落排布,那便是生我养我的故土。圩口之外,一片芦苇荡如翡翠般嵌在盐场泛着白霜的盐碱洼地里,是我记忆中最鲜活的一抹绿——纵是遍历万水千山,这份绿意也从未在岁月里褪色。
春日的风,裹着海风独有的咸腥掠过滩涂,芦苇便在盐碱水洼中怯生生地探出新芽。起初只是星子般的嫩黄,一颗、两颗,似是怕惊扰了这片土地的沉寂。不消几日,它们便争先恐后地舒展腰肢,嫩芽抽成细瘦的茎,裹着鹅黄的叶,挨挨挤挤地铺展蔓延,将盐场的荒滩晕染出一片蓬勃的生机。这里是孩子们的天然乐园:追着翩跹的蜻蜓奔跑,躲在浓密的苇丛里捉迷藏;看过《小兵张嘎》,芦苇荡便成了我们演绎游击战事的战场;听过《深挖洞、广积粮》的号召,这里又成了开挖“防空洞”的秘密阵地。那片涌动的绿,给海边寡淡的日子,捎来了生生不息的希望。
芦苇是极坚韧的。它们扎根于贫瘠的咸水洼,或是咸淡交织的滩涂湿地,从不在意脚下是否有沃土滋养。哪怕泥土里泛着白花花的盐碱,哪怕海风整日呼啸着掠过苇尖,它们依旧挺直脊梁,一节一节向上生长,把根须深深扎进这片厚重的土地,汲取着微薄的养分,倔强地彰显着生命力。
芦苇亦是极懂抱团的。它们的根系在地下盘根错节,你缠着我,我绕着你,织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从不怕骤雨狂风的侵袭:夏日的雷阵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叶片上,狂风卷着海浪扑向滩涂,芦苇便顺着风势柔韧地弯下腰,待到雨过天晴,又即刻倔强地扬起头颅。叶片上的水珠簌簌滚落,闪着清亮的光,仿佛从未经受过风雨的摧折。
待到秋日,芦苇秆愈发挺拔遒劲,顶端抽出蓬松的芦花。风一吹,白茫茫的芦花便漫天飞舞,如撒向天际的霜雪,落在盐圩子的茅草屋顶上,落在赶海人被海风熏得黝黑的肩头,也落在我儿时奔跑的脚印里。那时的我们,最爱钻进芦苇荡,折一根饱满的芦苇秆做成哨子。吹响时,呜呜的声响混着海风的低吟与芦花的轻絮,成了童年最动听的歌谣,在滩涂上久久回荡。
冬日渐寒,芦苇褪去一身绿意,变得通体金黄、干脆挺拔。家乡人便挎着镰刀走进苇荡,收割的苇子编成厚实的芦席,苫盖在盐廪上,为雪白的海盐遮风挡雨,是盐场里当之无愧的“守护神”;粗壮的苇秆扎捆成束,铺在屋顶,便是建房不可或缺的建材。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家乡人因地制宜、因陋就简,将芦苇的价值发挥到极致:用它编制生活用品与捕鱼捉蟹的工具,捕获鱼虾蟹来改善生活;蓬松的芦花做成毛窝鞋,冬日里穿在脚上,暖意从脚底直抵心间;春天的芦苇嫩叶,是包粽子的绝佳材料,裹出来的粽子带着苇叶独有的清香,成了远近闻名的非遗滋味;就连深埋地下的芦根,也是一味清热解毒的良方;干枯的芦苇,更是寻常人家生火做饭的好柴火。芦苇的一生,无私奉献,默默滋养着这片海边的土地,恰如家乡的盐场人——平凡却坚韧,在海风里守着岁月,守着家园,守着一代又一代的烟火人间。
如今再念起家乡的芦苇荡,眼前依旧是那片盐碱地里蓬勃的绿,是风里腾飞的白芦花。它长在我记忆的滩涂上,岁岁年年,摇曳着故乡的模样,也摇曳着盐场人那股子生生不息、坚韧不拔的劲儿,在时光里愈发清晰,愈发绵长。
2016年1月18日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