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厨老三妞
文/宋安华
说起老三妞来,人们会误认为他是个大闺女,殊不知,这是个小伙子的外号。他出生在冀东南汉代莲花池北坡的孝义屯,大名早已被人忘却,这诨号倒是十里八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小时候家贫,常常缺粮断顿,遇上灾荒年景,还得外出讨饭,过着半饥半饱、颠沛流离的日子。他上面有两个哥哥,都在襁褓中夭折了。生下他时,父母为了好养活,便给他起了个贱名叫“三妞”。又因他娘怀他时就缺吃少穿,他生下来又黑又瘦,脸上还带着几道褶子,村里人打趣他,便喊他“老三妞”。日子久了,这诨号竟盖过了大名,乡邻们见面总“老三妞长、老三妞短”地喊,没人再记得他的本名。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人要是倒了霉,喝口凉水都塞牙,吃口咸菜都嫌酸。老三妞五六岁那年,母亲撒手人寰,他只好跟着父亲相依为命,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苦日子。可世事总有两面性,命运多舛虽磨人,却也练就了他“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本事。父亲下地劳作时,他就学着生火做饭。虽说穷人家的饭简单,却也得拿捏好柴米油盐的分寸。寒来暑往,春去秋来,眨眼间,他就长成了壮实的小伙子,除了做饭,还能帮着父亲下地干农活。
有一年,大雨来得格外早,几亩还没成熟的庄稼全被淹了。父亲又急又累,染上了风寒,家里没钱请医抓药,没几日也撇下他走了。他拆了自家的门板,请街坊木匠拼了口薄棺,草草给父亲办了后事,让老人入土为安。
那年头,刚入秋就遭了涝灾,地里颗粒无收,秋、冬、春三季的吃喝成了天大的难事。老三妞心想,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如往北乡那些没被水淹的村子扛活谋生。那时候找活干不叫“打工”,叫“扛长工”或“打短工”。他把仅有的几件破旧衣裳和一床薄被卷成包袱,准备出门。家里的门早被拆去做了棺材,屋门一直敞着,他心里盘算: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屋里虽说没什么值钱东西,可没个门挡着,鸡飞狗跳的也不像样子。于是,他捡了些碎砖头,又拆了半截土墙,没和泥,直接干垒着把门框堵了起来。
背上包袱,他一路向北。南边全是水淹的洼地,没什么奔头,唯有北边地势高,庄稼没受灾,或许能寻个活路。一气走了二十多里路,天过晌午,他又累又饿,在一个村口歇脚,正琢磨着进村讨口吃的,迎面走来一位老翁。老翁见他背着行李,便问他是做什么营生的。老三妞实打实地把遭了水灾、出来找活干混口饭吃的缘由说了一遍。
老翁听罢,点点头说:“巧了,我侄子前些日子大病一场,地里的活正缺人手,我领你去瞧瞧,看他要不要雇人。”老翁领着他走到侄子家门口,敲了敲门。侄媳妇开了门,见是老翁,便问道:“叔,您有事吗?”老翁指着身后的老三妞说:“我在村口遇上这小伙子,他是南边涝区过来找活的。我瞧他身板结实,面相也老实,你家男人病着,眼下正要收秋,正缺个壮劳力,不如就留下他吧。他说工钱多少都行。”
侄媳妇闻言,笑着说:“您等会儿,我跟当家的商量商量。”屋里的男人正半躺在炕上养病,听了媳妇的话,沉吟道:“眼瞅着就要收秋了,收割、运输、脱粒、入仓,哪样都离不了人,平日里还得挑水、锄草,晚上还要喂牛。孩子们都小,帮不上忙,我这病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雇短工只能解燃眉之急,你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扛得动这些活计?这小伙子看着实在,就留下吧。”
侄媳妇出来把两人喊进屋里,让男人过目。老三妞头一回经历这种场面,走进堂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拘束得满脸通红。多亏老翁递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才稍稍缓解了尴尬。炕上的男人打量了他一番,和气地说:“辛苦你了,兄弟。你就留下吧,帮着打理地里的农活、喂喂牲口,顺带拾掇拾掇家务。”
随后,男人让媳妇打扫了西厢房,置办了些简单的铺盖和用具,老三妞就这么安顿了下来。他每天早起挑水扫院子,晚上喂牛铡草,白天跟着下地忙活。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就到了冬天,地里的活计停了,东家的病也渐渐好了。东家两口子私下合计:离明年春耕还有三四个月,自家本就是小户人家,实在雇不起长工,不说工钱多少,单是管饭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这小伙子为人老实本分,不如托在县衙当差的亲戚,给他谋个杂役的差事,也算帮他寻个长远的出路。
第二天,东家让老三妞套上车,拉着他去县城找表叔。老三妞听说能去县衙做事,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东家的表叔在县衙当差,虽是个不起眼的小科员,却精明活络,在同僚中人缘还算不错。东家也是个懂礼数的人,知道求人办事不能空手,特意到县城的食品店买了两瓶酒、两只烧鸡,又给表婶挑了两包点心。到了表叔家,东家说明来意,表叔一口应承下来。两人没留下来吃饭,寒暄几句便回了家。
没过几日,表叔就给县衙的事务科长说了这事,正巧厨房缺个帮工,隔天便让老三妞去上工了。司务长见老三妞年轻利落,又知是上头引荐来的,摸不清他的底细,自然不敢怠慢,便问他都会些什么厨艺。老三妞憨笑着说:“庄稼人常吃的饭食,我都会做。”
司务长便先让他打下手,负责配菜、蒸馒头、烧火,早晚两顿的粥饭、咸菜凉菜也都交给他打理。有时拉水的杂役请假,也让他临时顶替;二厨有事忙不开,他还得帮忙熬大锅菜。老三妞虽是穷人家出身,从小缺衣少食,又早早没了母亲,和父亲相依为命的日子里,父子俩整日为生计奔波,很少有闲言碎语,只有和小伙伴们玩耍时,才能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笑模样。如今进了县衙当差,总算是苦尽甘来,他眉眼间的愁云散了不少,见了同事,一口一个“叔”、一声一个“哥”,喊得热络又亲切。
大伙看他人年轻、性子实诚,都乐意和他交往,平日里有什么厨艺诀窍,也不瞒他,反而主动教给他。老三妞在厨房人缘极好,上到管事的,下到打杂的,都能处得来,就连县衙里的小头头,也都亲切地喊他“田师傅”。每回听到这称呼,老三妞心里都美滋滋的。
一晃两三年过去,老三妞虽说算不上什么厨艺名师,却也练出了一手好本事,包饺子、擀面条、切菜配菜,样样精通。每逢大厨请假,他便临时掌勺,给县领导做小灶菜。虽说手艺比不上大厨那般精湛,却也味道可口,能应付得过去。
有一年深秋,大厨请假去给人帮办喜宴,连着三顿的炒菜活儿,就落到了老三妞肩上。那天早上,他做了一道白菜叶炒麻豆腐,没想到菜一端上桌,竟收获了满堂喝彩,人人都说田师傅炒的麻豆腐味道绝了,就连县长也赞不绝口。打那以后,炒麻豆腐这道菜,便成了老三妞的“专属活儿”。
老三妞是个厚道重情的人,从不忘别人的好处。在县衙厨房做工的日子里,他常抽空去帮引荐他的表叔家干活;逢年过节,还会拎着礼物登门拜访,以谢举荐之恩。就连曾经打短工的东家,每逢农忙时节,他也会请假回去帮忙,每次去都给东家的孩子带些糖果,给东家买些鱼肉蔬菜。东家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老三妞在县衙厨房干了三年,虽说每天起早贪黑,却比在家种地轻松不少,日子过得安稳又充实。他不再是从前那个黑瘦的穷小子,变得身强体壮、面色红润。东家看他人品端正,又无牵无挂,便做主把小姨子许配给了他。
老三妞这些年攒了些积蓄,如今又订了婚,心里盘算着:娶媳妇总得把家里拾掇拾掇,当初拆了的房门得重新装上,塌了的院墙也得修好。他便向县衙请了长假,回乡翻盖房门、修补院墙,紧接着又操办婚事,前前后后忙了好几个月。原本打算冬天忙完了再回县衙上班,可媳妇新婚燕尔,独自一人在家害怕。夫妻俩商量来商量去,索性辞了县衙的差事,把原来租给别人的几亩地要了回来,自己耕种。
农闲的时候,乡里乡亲办喜宴,都会来请他掌勺。办喜事的酒席,工序繁杂,蒸、煮、煎、炸,往往要忙活好几天。老三妞从不推辞,也从不讲价钱,每次都是等事成之后,任凭主人家随心打赏。家境好的大户人家,会多给几块钱;普通人家给多少,他都乐呵呵地收下,从不计较。
县衙里出了个会炒麻豆腐的田师傅,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周边十里八乡办喜事的人家,都争相来请他掌勺。老三妞的名声,也越来越响。
转眼又到了深秋,一日,县长忽然念叨起来:“这都深秋了,还有卖麻豆腐的吗?怪想吃一口的。”司务长不敢怠慢,赶紧跑到粉条作坊买了麻豆腐。第二天早上,炒好的麻豆腐端上桌,众人尝了尝,都纷纷摇头,说不是以前那个味儿。司务长把大厨叫来,问他是怎么炒的,连县长也皱着眉说:“不如以前田师傅炒的好吃。”
第二天,大厨特意精心准备,多加了些白菜叶,又添了不少调料,重新炒了一盘。可大伙尝过之后,还是连连摆手,说味道差远了,比不上田师傅炒的。连着几天都是如此,大伙每天吃早饭时,都议论纷纷,县长面前那盘麻豆腐,更是几乎没动过筷子。
这下,大厨可坐不住了。他心里暗暗着急:照这样下去,县长和同事们都不满意,自己这大厨的饭碗,怕是要保不住了!思来想去,他打定主意,得去请教请教田师傅,学学他炒麻豆腐的秘方。于是,大厨特意请了一天假,买了二斤点心,步行三十多里路,赶到了孝义屯。巧的是,老三妞刚从地里干活回来。
大厨把点心递过去,寒暄几句,便说明了来意,一心要学炒麻豆腐的诀窍。老三妞见老同事远道而来,连忙让媳妇炒了几个小菜,又打了一壶酒,两人边喝边聊。可任凭大厨怎么追问,老三妞都笑而不答,只说:“我的手艺,都是您当初教的,我这点本事,您还不知道吗?”末了,他才似是而非地提点了一句:“要不,您下次炒的时候,加点臭豆腐试试?”其实,这不过是老三妞临时想出来的搪塞之词。
大厨回到县衙,半信半疑地照着试了试,自己先尝了尝,味道似乎比之前好了一点,便又炒了一盘端上桌。可大伙尝过之后,还是摇头说:“不对不对,不是田师傅炒的那个味儿。”大厨心里犯起了嘀咕:我和小田关系一直不错,厨房里的各种菜式,都是我手把手教他的,怎么偏偏这道炒麻豆腐,他不肯教我?也太不够意思了!
大厨哪里知道,老三妞心里藏着一个难言之隐。这事,还得从他刚掌勺那会儿说起。
有一天早上,大厨正要炒麻豆腐,忽然有人来找他,他便随口吩咐老三妞:“小田,你来把麻豆腐炒了吧。”
老三妞是个勤快爱干净的人,一得空就打扫锅台,把厨房拾掇得井井有条。那天,他把白菜叶倒进锅里翻炒,正等着菜叶熟透,忽然想起锅台还没擦干净。他转身去收拾后锅台,挪动一旁的鸡蛋罐时,一股臭味扑面而来。他凑近闻了闻,臭味正是从鸡蛋罐里飘出来的。他便把罐子里的鸡蛋一个个往外拿,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等拾到罐子最底层时,他发现有几个鸡蛋的壳都已经发黑变质了。他小心翼翼地往外拿,生怕蛋液洒出来。可就在这时,锅里的白菜叶忽然冒出了糊味。他心里一慌,急忙转身去翻炒菜叶,竟忘了左手还拿着那个变质的鸡蛋。手一抖,鸡蛋“啪嗒”一声掉进了锅里。好鸡蛋掉进去倒也罢了,可这个坏鸡蛋的壳早就酥了,蛋液一下子全淌在了菜叶上。
老三妞顿时慌了神:重做一锅吧,肯定要耽误大家吃饭;不重做吧,这菜里混了臭鸡蛋,吃坏了肚子可怎么办?情急之下,他只好硬着头皮,把鸡蛋壳捡了出来,又把麻豆腐倒进锅里,和着臭蛋液一起翻炒起来。
万万没想到,歪打正着。这盘混了臭鸡蛋液的麻豆腐端上桌,竟大受好评,人人都夸味道鲜美,就连县长也赞不绝口。老三妞又惭愧又意外,惭愧的是自己用了变质的鸡蛋,意外的是竟然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他转念一想:既然大家都爱吃这个味儿,不如就将错就错。于是,他把罐子里剩下的十几个臭鸡蛋小心地收了起来,藏在厨房一个没人翻动的角落,以后每次炒麻豆腐时,都偷偷加一点进去。
再说大厨,见众人还是不满意,心里更是焦躁。他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就这么放弃,还是得再去找小田问问。于是,又选了个好天气,买了两瓶好酒、一只烧鸡,天不亮就动身赶往孝义屯。这次,正巧老三妞还没出门下地。
见大厨又一次登门,老三妞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面带羞赧地说:“让您跑了两趟,真是过意不去。这事,我实在不好开口。换了别人,打死我也不会说的。”
说罢,他红着脸,一五一十地把那次炒麻豆腐时,不小心把臭鸡蛋掉进锅里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大厨。末了,他再三叮嘱道:“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千万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啊!”
老三妞千叮咛万嘱咐,大厨连连点头应允。临走时,老三妞还把家里攒下的十几个臭鸡蛋送给了他,权当是礼尚往来。
这就是衙厨老三妞巧炒麻豆腐的故事,实实在在,真人真事。至于那麻豆腐到底好不好吃,我也没尝过,这法子更是万万不敢效仿。各位读者可千万别学,当心误食变质食物,闹坏了肚子,甚至食物中毒。
宋安华 河北清河县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凤凰古韵诗社常驻诗人。诗词作品曾发表于《央视书画廊》,《中华诗词》,《诗词月刊》,《香港电视台》,《香港诗刊》,《燕赵诗词》《百泉诗词》,《清河诗词》,《老年世界》和地方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