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技巧
我的家乡是临近大海的徐圩盐场,我的家住在方南工区朱五圩。那里天野苍茫,四望皆是白茫茫的盐田,纵横的河沟在日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远处垒着如山的大盐廪,圩子里聚居着十几户人家。虽然住户少,但孩子多,聚拢了一百多个孩子,孩子们年龄相差十几岁。与我年纪相仿的,有八个。
六十年前的光景,生活是粗粝的,风里都带着海盐的咸涩与泥土的腥气。我们不懂得什么网络游戏,更没有远行的概念,天地就是这一方圩子。打包、踢毽子、躲找找,便是全部的狂欢,偶尔混入男孩堆里,看他们推着铁环哗啦啦地跑,或是打梭子、弹榴榴弹,那铁环滚动时单调而固执的声响,竟也成了岁月里一支笃实的背景音。有时也去帮摸鱼的哥哥们拾鱼,湿漉漉的鱼在手里扑腾,鳞片映着夕阳,一闪一闪的。日子清苦,可少年的心是满的,那段岁月被记忆酿成了蜜,稠得化不开。
九岁那年初秋,圩子里有位哥哥要娶亲了。喜气像看不见的胭脂,一下子把整个圩子的天色都染得暖烘烘的。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我们这群孩子,便成了这喜庆河流里最雀跃、最不安分的小鱼,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窜去,只为沾染那一身的热闹气。下午新娘子进门,嘻闹声要撞破了天;晚上闹洞房,笑闹几乎要掀翻屋顶。我们趁机攫取了大把的糖果,衣兜塞得鼓鼓囊囊,心也被甜意胀满了。大人的世界正喧嚣着,我们却已开始了自己的行动。不知谁喊了一声:“躲找找!”七八个人立刻聚拢,压低声音,兴奋地分配起来:一个当“公裁”,发号施令;我和另一个伙伴倒霉,成了夜晚的“小侦察兵”,其余四人,瞬间如受惊的鸟儿,四散开去,觅地方要将自己藏进这暮色里。
我和同伴背过身,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听着“公裁”那一声拖长了调的“开始——”。一回头,圩子仿佛瞬间被施了魔法,我们的耳畔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我们开始了搜寻,像两个谨慎的“探子”,各家的堂屋、幽暗的厨房、堆得高高的草垛边被我们扫遍……一个个小伙伴被我们揪出来,带着不甘的嬉笑。可最后那个,最机灵的伙伴,我们翻遍了圩子的角落,就是不见踪影。夜色浓了,洞房的灯火与笑闹也渐渐歇了,我们只得罢休。
直到第二天日头高照,小伙伴们重新聚到一处,才见了那位“失踪者”。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混合了神秘与得意的神气,压低声音告诉我们:“我呀,跟着闹房的人,混进了洞房,瞅准空子,一骨碌钻到了新床底下!”我们哗然,张嘴吐舌,发出各种惊叹声。他接着说,床底下闷热,藏着藏着竟睡着了。后来,是被床板“咯吱咯吱”的响动和些模糊的声响给弄醒了,心里一慌,也顾不得许多,趁着夜色正浓,从床底爬出来,猫着腰,一溜烟逃出了那满是红烛暖意的屋子。我们听得目瞪口呆,继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这桩“壮举”后来成了圩子里流传很久的笑谈,大人们知道了,抿嘴一笑,说这叫“听喜”。一场孩童的游戏,无意间竟触碰了成人世界最隐秘、最温存的边界,那躲在床底下的孩子,仿佛偷听到了一首人生崭新乐章的第一个音符。这“躲”,躲出了界,也躲出了一段懵懂岁月里,最富戏剧性的传奇。
另一次记忆,则属于盛夏的夜晚。皓月当空,清辉如水银泻地,白日的燥热褪去,空气里浮动着咸涩的气息。大人们摇着蒲扇,拿张凉席扔在地上,坐在室外的场地上闲话纳凉,这便是我们“躲找找”的黄金时辰。游戏开场,“公裁”的指令一下,两个“探子”便没入这片银辉与阴影交织的迷宫里。“公裁”拖着悠长的调子,唱起即兴的歌谣:“刘小老、吴小老藏好了,没给鬼子抓到了……”这稚嫩的歌谣声在静夜里回荡。“探子”找得认真,找到同伴时的惊喜叫喊,总能引来纳凉大人的一阵笑骂,给静谧的圩子添上恬泛的生气。
可那晚,最后一位伙伴,我们无论如何也找不着他。房前屋后,河沟边,甚至爬到那盐廪半腰,都寻不见踪迹。月光下的圩子仿佛一个沉默的谜。最后,还是一位年纪大些的哥哥看不下去,笑着透露了天机:“别找啦,他在大廪里头藏着呢!”我们跑到那庞然的盐廪脚下,只见他得意洋洋地从廪峰附近一个凹陷处钻出来,原来他伏在因盐晶踏滑引起的凹槽里,让大伙伴用厚厚的盐席盖好,再插上几根盐芊子做伪装,从外面看,与廪身浑然一体,天衣无缝。我们仰头望着,月光勾勒出盐廪巍峨的轮廓,那小伙伴站在上面,小小的身影仿佛征服了山峦的英雄。那样的“躲”,已不只是游戏,而是将身心都交付给了这盐场大地,与这哺育我们的环境达成了最默契的共谋。
走过六十年漫长的时光,儿时这两场“躲找找”,在我记忆的盐廪里,非但没有被岁月风化,反而结晶得愈发玲珑剔透,闪烁着质朴而奇幻的光泽。那时的“躲”,是纯然物理的、空间的隐匿,是孩童心机与想象力的极致发挥,是对这方熟悉天地一次充满信任的“消失”。藏身之处,无论是洋溢着人生新喜的婚床之下,还是沉默的盐廪中,都安全而充满趣味。我们知道,游戏总有终了,“公裁”的歌声总会将我们唤回,伙伴的笑脸总在月光下等候。
而人生后来的“躲找找”,规则却复杂得多,也茫然得多。我们躲藏,或许是为了避开生活的锋芒,或许是在人群里藏起真实的悲喜;我们寻找,或许是寻觅一个安放身心的角落,或许是追逐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目标。可常常,没有那一声清亮的“开始”作为号令,也没有一位公正的“公裁”唱起歌谣作边界。我们既在找,也在躲,找的或许正是那个能让自己安心躲藏的地方,躲的或许是那不得不面对的无常寻找。而现实的这场游戏,参与者众,规则暗昧,常常不知何时开始,也不知何时才算真的“找到了”。儿时那盐廪的凹槽、草堆的温暖、乃至床底下的黑暗,都是具体而可感的庇护所;而今,我们的“掩护物”又在哪里呢?
遥想朱五圩的月光、盐廪、婚宴的喧哗、夏夜的歌谣,都已渺远。可那两次最妙最有趣的“躲找找”,却像盐晶般沉积在心底。它们不仅仅是一场游戏,更是一种隐喻的原点。在往后的岁月里,每当我感到自己又在人生的迷途中惶然失措时,那初秋婚床下的懵懂好奇,与盛夏盐廪顶上的安然无痕,便会悄然浮现。它们提醒我,或许无论时光之河如何奔涌,我们内心深处,永远住着那个在月光下屏息藏匿、又期待着被伙伴一声欢呼找到的孩子。那份单纯的相信:“藏好了就安全”、“找到了就回家”的安心,是生命最初,也是最终极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