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 沈富民
等我老了,就在祁连雪山脚下安家。
房子不必大,三间土屋便好。墙要用草泥抹的,厚实得像祖辈的脊背;窗要开向南,让一整座祁连山的雪光都能淌进来。门槛要矮,矮到春风可以抱着野花径直滚进来;屋檐要深,深到夏雨能在瓦上敲出长长的曲子。我会在院角种两棵白杨——不要多,就两棵,让它们像一对沉默的兄弟,用年轮交谈,用落叶拥抱。
晨起推门时,雪峰还睡在昨夜的蓝绒布里,峰尖被第一缕晨曦吻成淡淡的金。那金是薄的,脆的,像童年时藏在铁盒里的糖纸。白云很慢,慢得能看清它怎样从北山坳起身,怎样掠过青松林的梢头,又怎样在南坡的岩壁上歇脚——这一程,往往要走掉大半个上午。我就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看云看痴了去。时光在老去的人身上是会变厚的,厚成毡,厚成毯,厚到可以裁下一角,给路过的山雀垫窝,给走累的风当披肩。
溪水从雪山来,带着冰川的记忆。它不急着去任何地方,只在卵石间拐一个又一个弯,每个弯里都住着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里都转着一个亮晶晶的太阳。我把手伸进去,水是刺骨的凉,凉意顺着血脉往上爬,爬到心口时,却成了温的——原来我的血还记得雪的温度。有鱼,寸把长,影子般在青苔下游。我不捕它们,它们也不怕我。我们共用这截溪水,它们要它的活命,我要它的光阴。
春天是杏花喊来的。先是向阳的坡上爆出几星粉白,怯怯的,像少女试新妆;接着满山满谷都响了应,一夜间,世界被一场温柔的雪覆盖。我走到树下,花瓣就簌簌地落,落在肩上是问候,落进掌心是叹息。我与它们说话,用风能听懂的语言。我说城南旧事,它们回我以香;我说人生长恨,它们还我以白。有些花苞始终不肯开,紧紧裹着,裹着一个粉红色的秘密。我也不催,等就是了一生的尽头,等是最慈悲的事。
鸽子是灰翅膀的,像一片会咕咕叫的云。它们认得我的脚步声,我一进院子,它们就从柴垛上飞下来,围着我的脚打转。我撒一把青稞,它们就低头啄食,脖颈一伸一缩,宝石红的眼里映着小小的我。蝴蝶是另一回事——它们不索取,只是来赴约。菜畦里的萝卜开花了,碎碎的白,它们就来了,翅膀一开一合,把阳光剪成金粉。有时一只会停在我摊开的书页上,触须轻颤,读着那些它永远读不懂的文字。这时我便屏住呼吸,怕惊扰了这跨物种的交谈。
真正的亲人,是那只白狐。
它来是在一个雪夜。没有征兆,没有声响,当我推开柴门,它就在那里——团在雪地上,白得几乎要化进月光里。我唤它,它抬头,眼睛是两泓深潭,潭底沉着千年的星光。我侧身,它便进来了,像一滴水回归溪流那样自然。
从此它住下了。黄昏是我们交谈的时刻。我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光在脸上跳舞;它卧在阴影里,尾巴圈着前爪。我说人世的炎凉——那些辜负与被辜负,那些握紧又松开的手;它听着,偶尔动动耳朵,表示懂了。我说山中的岁月——岩羊何时换角,雪莲何时打苞,哪道山梁的落日最壮丽;它便眯起眼,喉间发出呼噜声,那是它的讲述。夜深时,我们并排坐在门槛上。月光涨满了院子,像牛乳,像往事,静得能听见时间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它会突然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在涌动——是《聊斋》里那个夜读的书生?是敦煌壁画上那抹飞天的飘带?还是所有在轮回中走散的魂魄?我不问,只伸手轻抚它的背。毛光滑如缎,缎下是温热的心跳。
“来世吧,”我在心里说,“来世我们换个身份相遇。你做我的红颜知己,我做个简单的人。我们不说话,只对坐着,从青丝坐到白头,看尽人间所有的晨曦与暮色。”
酒是要酿的。
我在后院挖了个窖,不深,刚够埋下十口黑陶瓮。第一瓮用青稞,那是高原的骨头,硬气,倔强。第二瓮用野葡萄,八月从悬崖上采来,紫得发黑,每一颗都噙着一小口夜。第三瓮用雪水,必须是立春那天的头场雪,干净得像初生儿的啼哭。
然后便是等待。等时间来调味道——它是个最耐心的酿酒师。先调进二十岁那场无疾而终的爱恋:她辫梢的红绳,月台上挥动的手,信纸上晕开的墨渍……这味道是涩的,青梅般的涩,在舌尖久久不散。再调进四十岁的乡愁:老屋天井里的苔痕,母亲在灶前的侧影,清明时坟头新土的气息……这味道是苦的,苦丁茶般的苦,咽下去,喉头却回甘。最后调进六十岁、七十岁所有的原谅与放下:原谅命运的刻薄,原谅自己的懦弱,放下求而不得,放下恩怨纠葛——这味道终于醇了,厚了,像一匹被岁月揉熟的软缎。
酒成开坛那天,我要请客。请那些失去家园的人——不一定是地理意义上的家园。也许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也许是那场醒来就散了的梦,也许是那个走丢在人群里的自己。他们来,风尘仆仆,眼中有相似的迷茫。我们不寒暄,只对坐。粗陶碗倒满,琥珀色的液体晃动着,晃出祁连山的倒影。
一碗。喉头热了。
两碗。眼眶热了。
三碗。心里那口淤积多年的井,开始汩汩地涌。
激动地高声吟唱:“祁连月色窖中陈,三斛乡愁五斗尘。醉倒天涯失路客,松涛代枕梦归人。”
如果醉了,就睡吧。在东厢房的土炕上,铺上厚厚的芨芨草席。月光从木格窗淌进来,在地上印出菱形的光斑。有人开始呓语,用故乡的方言,喊某个早已不在的名字。有人无声地流泪,泪光比月光更亮。而我,躺在他们中间,感觉自己正在融化——融化成炕头的一缕暖气,融化成窗外的一声虫鸣,融化成风穿过白杨叶隙时那声轻微的叹息。我想把自己的一生,这薄薄的、轻轻的一生,睡成故乡的模样。
那故乡不在三千里外。
它在父亲烟斗里明灭的火星里。
在母亲纳鞋底时拉长的麻线里。
在第一次离家时不敢回头的背影里。
在最后一次拥抱时颤抖的指间里。
它在我给白狐梳理毛发时,它眯起的眼睛里。
在鸽子啄食我掌心谷粒时,轻微的痒里。
在蝴蝶停驻书页,与我共读一首唐诗的静谧里。
在杏花落满肩头,我忽然忘记年龄的刹那里。
更在那酒里——每一滴都在讲述:讲述祁连山如何用亿万年的时光,把自己站成一座碑;讲述雪水如何向西流,在沙漠深处写下绿色的诗行;讲述一个普通人如何用尽一生,只为把“路过”活成“居住”,把“居住”活成“皈依”。
等我老了,我就这样活着。不,不是活着,是沉潜——沉到光阴的湖底,看所有喧嚣如落叶般漂远。我是湖底的一块石,长满柔软的青苔;是石缝里的一株水草,随暗流缓缓摇摆;是水草间游过的一尾小鱼,吐出的泡泡里,含着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天空。
最后一口气呼出时,它会很轻,轻如蝶翼的一次震颤。那口气会变成春风,去吻醒明年第一朵杏花;变成夏雨,去滋润某片焦渴的戈壁;变成秋霜,去染白游子窗前的那丛菊;变成冬雪,静静覆盖所有来时的脚印。
然后,在月光升起时——那三千里共着的、明晃晃的、水银般的月光——我会彻底消融,消融在祁连山永恒的静谧里。而我的消失,将成为另一种存在:存在成风走过荒原时,那声无人听懂的叹息;存在成溪水流过石缝时,那串永不重复的音符;存在成某个无眠之夜,你推开窗,忽然涌上心头的那阵无名的温柔。
那时,故乡便完成了自己的宿命。
我,便成了故乡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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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沈富民,男,笔名:绿荫、毓秀临松,甘肃民乐县人;是一个闲暇之余在书海文摘里静观修心勤于笔耕的文字耕耘者。希望能把柴米油盐的生活过得充满诗情画意。善于独立思考人生,在文字中徜徉美好,喜欢以笔画心,用笔尖书写人生感悟、记录人间万象;以字传情,用文字记录生活点滴讴歌真善美。在于无声处中传递人间大爱真情,打造一块精品文学的净土。自幼喜爱诗歌,酷爱历史和传统文化,擅长散文随笔和现代诗歌。出版散文集《毓秀临松散文选 • 田园民乐流金岁月》《故土 • 故园 • 故人》《毓秀临松旅游文选》《在时光岁月里漫步》《逝去岁月是首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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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飘然
飘然影音工作室负责人
辽宁博雅诗词学会朗诵团副团长
铁西朗诵家协会会员
和平作协会员
和平朗诵艺术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