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我跑赢了五公里

作者/余成刚

      1991年隆冬，戈壁滩的风裹着沙粒，在车窗外嘶吼呼啸，刮得车厢壁嗡嗡作响。军列像绿色的铁皮长龙一样，在戈壁滩上晃了整整29个小时。我和一群由新疆兵团入伍的新兵挤在硬座上，腰杆早坐得发僵发麻，胳膊腿儿都蜷得没了知觉。身旁卧铺车厢里的乌鲁木齐入伍的新战友，正躺着睡得沉沉的，眉眼舒展，半点没有我们这般疲惫。

 

     那一刻，十六岁的我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茫然，只觉得喉咙里堵着点什么，吐不出也咽不下。再想想前方完全摸不着模样的军营，一股没来由的惶恐，丝丝缕缕漫上心头。原来，还没真正踏进军营的大门，这一路就已经有了这么多不一样，往后的日子，又会是什么样子？

     车窗外的风依旧嘶吼着，沙砾噼里啪啦拍打着车窗玻璃，我把脸贴上去，冰凉的触感浸到骨头里，满心都是甩不掉的迷茫。

 

      终于到站时，已是深夜。寒气裹着夜色扑面而来，冻得我直打哆嗦。乌鲁木齐入伍的新战友被卡车拉走，尾灯在酒泉市区的灯火里晃成一片暖黄；我们的车却一头扎进文殊沟的黑，像被吞进了一块浸透墨汁的粗布。欢迎的鼓声从远处飘来，细得像蛛丝，敲在荒凉寂静的山坳里，反倒衬得周遭更安静了。

     营房里，我把背包放在了靠门边的下铺，刚想打量打量四周，班长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下来：“背包怎么放的？没个兵样！”我攥着背包带的手猛地收紧，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尖锐的集合哨就划破了夜色。等列队回来，背包已经被甩到了上铺。我抓着扶梯爬上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躺下时，眼睛盯着墙角的蛛网，一只黑蜘蛛正慢悠悠地织着网，丝线在黑黢黢的光影里缠缠绕绕，我盯着那团晃动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蛛网上的小虫，一头撞进了这陌生的天地，慌得不知往哪儿躲，所有的无措和茫然，都缠在这看不见的网里，没处逃，也没人能帮着解。

     第三天早操后，我拉着发小躲在操场的角落，声音发颤：“我想跑。”他皱着眉，伸手拽了拽我崭新作训服的袖口，把我往现实里拽：“当逃兵要判刑，你敢吗？”我打了个寒颤。不敢。只能留下来，学着做一个兵。

 

      苦是说来就来的，容不得半点喘息。食堂的猪皮面条，带着没刮干净的毛，粘在筷子上。盛饭的勺子刚通完堵塞的下水道，老兵在锅边“当”地一磕，就径直伸进了行军锅里。我捏着筷子，胃里翻江倒海，却不敢不吃？不吃，就扛不住高强度的队列训练，掉队的滋味，可比猪毛粘在喉咙里难受多了。紧急集合的哨声是夜里的惊雷，我索性整夜不脱作训服，裹着那身深绿的布料浅眠，耳朵支棱着，生怕错过一声哨响。同铺的战友学我这招，却在晚点名时直直昏倒在操场的队列里，身体砸在地面的闷响，让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日子一天天碾过，作训服的袖口渐渐磨出了毛边。祁连山的夜格外冷，我们新兵班的战士轮流架炉子，生怕炉火灭了，整间营房就成了冰窖。有天轮到我，白天的训练耗光了浑身力气，我靠在炉边的墙角，竟沉沉睡去，连交接班都忘了。第二天一早，冰凉的炉子、冰冷的空气，还有班长严厉的训斥，让我狠狠记住了“责任”二字的重量。

 

     夜间紧急集合五公里的返程路上，风刮得人脸颊生疼。和我一同入伍的两个发小，一个背包散了捆，鞋子丢了一只；另一个肩上只搭着两根背包带，被子是班长抱着回来的。我咬着牙往前赶，喉咙里又干又腥，腿像灌了铅，却不敢停下，停下，就意味着跟不上大家的脚步了。

    练队列的日子，太阳辣得晃眼，我站得腿发麻，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滚，渗进眼里，涩得生疼，却总忍不住瞟向半山腰。那里有七只呱呱鸡，我数得清清楚楚。它们在山沟里蹦跶着，我羡慕它们的自由。可羡慕归羡慕，踢正步的脚，一步都没敢停，摆臂的幅度，分毫都不敢错。

 

     临近春节的一个周日凌晨，铺位忽然一阵晃动，我几乎是本能地弹起来去拽背包带，脑子里只有“紧急集合”四个字。直到营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才知道是遇到了震感强烈的地震。我们迅速聚拢到下铺，等摇晃平息后，挤在营房门口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忽然就笑出了声。那时在新兵训练这样艰苦环境下，就连一场地震，都能变成苦日子里的一点乐子。

      后来，我能跟着队伍跑完全程五公里，面不改色；军绿色的被子，也被我叠得棱角分明，有模有样。新兵连的第三个月，终于迎来了授衔的日子。领章、帽徽，还有崭新的列兵军衔，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我们攥着这些亮闪闪的物件，争相拉着战友拍照，有人特意把自己叠得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摆在镜头里，有人挺直腰板让军装的线条更利落，一张张“红二团”的笑脸在祁连山的风里格外耀眼。三个月的苦累，紧急集合的狼狈，炉边值班的困倦，好像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原来所有的苦熬都不算白费，苦中作乐的日子，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把我们这些少年，淬炼成了兵的模样。

      文殊沟的风，吹硬了我的肩膀，也吹软了我的心。那些在荒凉山坳里熬过的寒夜、流过的汗水，那些潦草又热血的瞬间，都成了最珍贵的印记。它让我明白，成长从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而是在风雨中咬牙坚持，在苦累中汲取力量，最终活成自己敬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