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 鸟 鸣 春
文/李东林
晨光初透时,喜鹊立在青瓦檐角,一声“喳——喳——喳——”,悠长清越,似将整夜的星光凝成吉谶。这啼鸣穿透薄雾,在巷陌间荡开涟漪,仿佛衔着千年的祥瑞图卷:捷报可骑竹马来,平安常伴明月归。
檐下麻雀忽而腾起,如散落的栗壳弹向半空,忽又雨点般聚回阶前。尖喙叩地嗒嗒,似稚子敲枰;翅影掠风簌簌,若绣娘引线。这群身着褐斑袄的小精灵,在人间烟火隙缝里,把生存谱成了跳跃的童谣。
午后步入深林,绿潮漫过鞋履。忽闻鸟鸣自叶隙倾泻——先是三两粒玉珠坠盘,继而千百道清泉出谷。画眉站在虬枝上,颈羽微颤,“唧啾——唧啾——”,每个转音都拖着丝绸般的尾韵。那不是歌唱,是月光在吹笛;不是鸣叫,是春山在吐纳。
最妙是众鸟的唱和:黄鹂的清亮是金梭,布谷的浑厚是檀板,山雀的碎鸣是摇响的银铃。它们争鸣时不似争吵,倒像古贤辩经,羽翼振动间洒落《乐记》的残章。偶有白鹭划破长空,那声孤鸣便成了宣纸上意外的枯笔。
忽见枝桠深处悬着绒草垒成的暖巢。黄鹂敛翅其间,琥珀似的眼瞳映着四枚带斑的卵。它每声“咕咕”都压得极轻,仿佛怕惊破壳里正在成形的梦境。斜阳穿过密叶,给这襁褓镀上金晕,恍然悟得:所有天籁,原来都始于某次温柔的守候。
暮色四合时,鸟鸣渐渐融成青灰色的雾。坐在苔石上闭目,耳畔却愈加澄明——那啁啾忽而化作故乡的纺车声,忽而变作蒙学时吟诵的《诗经》。原来每副喉咙里,都藏着部活的《山海经》;每片振动的翎羽下,都住着个不曾老去的童年。
归途见城市华灯初上,与林间萤火遥相应和。忽然懂得:这漫天的啼鸣从未间断,它们在钢筋森林里化作车铃叮当,在写字楼间变作键盘嗒嗒,在夜市喧嚣里转为笑语盈盈。所谓盛世,不过是万物各舒其嗓,千音共谱华章——百鸟朝凤的传说,早已在人间种成了不谢的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