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束温暖的光
张光仕

2022年10月25日中午,我正在正安县出差,深秋的山风卷着消毒水的气息,帐篷外的梧桐叶簌簌飘落,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老同学来电。
“江鑫走了。”四个字,如冰锥刺心。
我扶着帐篷支柱,忽然想起一周前,江鑫还在电话里欣喜地说:“女儿考上机场了,已经正式报到了!”声音里的欣慰几乎要溢出话筒。就在昨天,他妻子五十岁生日,他还在朋友圈发了九张照片——烛光映着一家三口的笑脸。配文是:“往后余生,都是好日子。”
谁能想到,这温暖的画面竟成了他最后的告别。
防护面罩完全模糊了。那个永远精神抖擞的江鑫,那个刚把女儿培养成才、正要与妻子共享清福的江鑫,怎么会……?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们是高中同学,因他母亲姓张,我们一直相称“老表”。他老家在乐山镇新土村,与鸭溪中学相隔三十多里山路。每个周日傍晚,总能看到他背着米袋和书包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每次返校,母亲都在他书包里塞一瓶猪油渣或油海椒——那是住校一周最好的佐餐。
那年高考后,我们一同收到贵州广播电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录取英语专业,我录取中文专业。可开学两个月,他一直没报到,他想复读考更好的大学。后来,班主任李老师知道我和他熟悉,专门安排我劝他。初冬时节,他终于来了。
那天我正在宿舍背古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鑫站在门口,肩头落满细碎的雨珠,眼睛格外明亮:“马上冬天了,我们俩老表住一起暖和。”就这样,他住进了我们203宿舍,我们又开始了同寝生活时光。
他的书桌总是最整齐的。英语磁带按日期编号,笔记本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每天清晨,他准时在操场跑步,然后坐在看台上朗读英文。冬天的早晨天黑如墨,他的声音却像一把利刃,划破沉寂:“The road ahead will be long, our climb will be steep...”
都说他英文好,却少有人知他的旧学功底同样深厚。记得电大的一个夏夜,蚊蚋成阵,他忽然撂下单词本,在稿纸上写下四行:“薄暮收雷动,宵深试针芒。但能避暗处,何必较短长。莫道红包小,尤知血脉伤。一夜风流尽,天明各自藏。”我拍案叫绝——通篇不见“蚊”字,却把蚊子的形神描摹得淋漓尽致。他笑道:“老表,洋文要学,老祖宗的东西也不能丢。”
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枫香中学任教。在那里,他不仅是那个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的江老师,更成了许多贫困学生生命中的一束光。有个叫小雅的女孩,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常常因为要帮衬家务而缺课。江鑫了解情况后,每个周末都骑着自行车去她家家访,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为她补课。有一次,小雅因为买不起复习资料想要退学,江鑫二话不说,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挤出钱来,不仅为她买齐了所有学习用品,还悄悄在她书包里塞了一个月的伙食费。“让孩子读书,其他的我来想办法。”他对小雅的母亲这样说,眼神坚定而温暖。
在枫香中学的岁月里,他的办公桌前总是围着问问题的学生。他独创的“错题本”在学生间流传——每个学生的错误都被他用红笔仔细标注,旁边还画着可爱的鼓励符号。清晨总见他提着热水瓶,给早读的学生倒热水;放学后,他又会留下基础薄弱的学生,耐心地为他们补课。
后来,他调回母校鸭中教英语,成了高三英语的把关教师。毕业班的灯总是亮到最晚,而他的办公室永远是最早亮起的那盏。在担任班主任的岁月里,他的周到细致让学生们私下都亲切地称他“江爸”。他的办公桌抽屉像个百宝箱,常备着感冒药、创可贴,甚至还有针线包。哪个学生校服扣子掉了,他顺手就给缝上;谁有点头疼脑热,他总能第一时间找出对症的药品。
每天清晨,他必定第一个到教室,开窗通风,在黑板上写下当天的励志语录。晚自习后,他总要等最后一个学生离开才锁门。他的笔记本里不仅记着每个学生的成绩起伏,还有他们的生日、家庭情况,甚至情绪变化。有次班上一个女生情绪低落,他察觉后悄悄在她作业本里夹了张字条:“老师相信你的坚强,如需倾诉,办公室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有个叫李明的学生,其他科目都很优秀,唯独英语总是在90分左右徘徊。离高考只剩三个月时,李明几乎要放弃了。江鑫把李明叫到办公室,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是你从高一到现在所有的英语错题,”他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我帮你整理出来了。”李明愣住了——那些连他自己都忘记的错误,江老师却一一记得。
从那天起,每天晚自习后,江鑫都会陪李明多留一小时。他发现了李明的问题:不是不会,而是做题太快,总在细节处出错。“慢慢来,”他总是温和地说,“英语就像喝茶,要细细品味。”他为李明量身定制了一套训练方法,甚至把语法要点编成顺口溜,方便记忆。
高考前一周,李明在模拟考中英语突破了120分。这个从不轻易表露情感的男孩,在办公室里哭得像个孩子。江鑫轻轻拍着他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最让人感动的,是江鑫对家人的深情。每周,他雷打不动回新土老家看望父母,不仅细心询问父亲血压、母亲膝盖,还会蹲下身给母亲修剪脚趾甲。女儿出生后,他更是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这个小生命,陪她读英文绘本,教她系鞋带,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着女儿的成长点滴——“今日女儿自己扎了小辫子”“女儿第一次做蛋炒饭”。
那年,随着女儿渐渐长大,到了需要接受更好教育的年纪。面对进城的机会,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先解决妻子的调动。“孩子要在城里读书,需要妈妈在身边照顾。”他说得轻描淡写,自己却开始了漫长的奔波。他们家住老城火柴厂,每周工作日,他天不亮就开车从老城出发,赶在早读前到达鸭中的教室;深夜再独自驾车返回。那辆标致车的里程表,记录着他对家人的牵挂,也见证着一个父亲对女儿未来的默默付出。
2020年,老家修房子,他从设计到施工全程操持。每个周末都能看见他在工地上忙碌的身影——亲自挑选木料,细心计算砖块,连窗棂的花纹都要反复斟酌。新房落成那天,他扶着双亲在堂屋坐下,眼里闪着泪光:“总算让二老住上新房子了。”
有次,我们在他家阳台上喝茶,他看着屋内熟睡的妻女,轻声说道:“人这一生,能把身边这几个人照顾好,就是最大的成就了。”
江鑫对亲戚朋友特别好,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好。同事老陈妻子住院,他主动代课;朋友家修房,他细心地在墙角种下两株葡萄藤。记得我父亲住院时,他天天来陪护,知道我父亲爱吃豆花,特意从鸭溪买来新鲜豆花。夜里守着输液瓶,眼睛熬得通红,却说:“表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每年腊月廿八,他一定要回新土老家支起八仙桌研墨写春联。四邻八舍的乡亲都来了,他根据每户人家的特点创作对联。狼毫在红纸上行走的沙沙声,混着孩童的嬉笑,成了村口最温暖的年景。他说:“机器印的春联虽齐整,终究少了人情的温度。”
那晚,在临时隔离点,我铺开稿纸写祭文。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又一个圆,像极了那些年我们在电大宿舍里谈论未来时,他眼中闪烁的光。
灵堂里,一片素白。江鑫静静地躺在百花丛中,面容安详。他女儿穿着一身白色丧服,眼泪不停地流淌:“爸爸答应过我,要来看我做的第一本账......”李明也来了,他已是师范大学英语系的学生,在灵前长跪不起:“江老师,我考上研究生了......您看见了吗?”小雅也赶来了,如今已是小学老师的她泣不成声:“没有江老师,就没有我的今天......”一群身着校服的学生聚在角落,哽咽着重复同一个称呼:“江爸......”。
江鑫的葬礼是在新土老家举行的,那天一直下着小雨。枫香中学的老同事来了,说起他当年骑着自行车家访的往事;鸭中的同事们红着眼眶:“江老师前几天还在说,等退休了要带着妻女去旅游......”他资助过的学生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哭声震天。
回到正安那夜,我在隔离点窗前站了很久。我翻开江鑫当年送我的那本《英诗选读》。在《生命之颂》的页边,还有他写下的一行小字:“To be a light, not a judge.”
江鑫确实活成了一束光——不耀眼,却温暖;不永恒,却持久。他照亮过枫香中学的教室,温暖过鸭溪中学的课堂。在这平凡的人世间,他用五十年的光阴,写就了一首关于爱与被爱的诗篇。而他的根,永远扎在乐山新土那方养育了他的土地上。
新土的乡亲们说,每年清明节,江老师坟前总会莫名其妙地多出许多鲜花——那是他照亮过的人,在默默地回望这束光。而李明、小雅等,那些曾经被他帮助过的学生,如今也都成了各自岗位上的光。他们说,要让江老师的光,继续照亮更多的生命。
(注:文中李明、小雅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