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墙门里走出的女性
周益鸣
母亲是从颓废斑驳的大墙门里走出的女性。
一九三九年二月二十二日(也是我的阳历生日)己卯年正月初四(也是我小妹的阴历生日),母亲出生于庵头(今宜兴范道)朱家渎。
母亲的上代上上代据说也算是大墙门人家——大户人家。庵头早年流传“朱不满千,贺不满百”的民谣,即朱家渎朱姓财主,该是母亲太太公(高祖)甚或还要上溯辈分的族人,手中有良田九百九十九亩,贺家渎贺姓财主有良田九十九亩。富不过三代,到母亲的公公手里,家族财富早已成为一个传说。除了残存的祖传前后三进老屋,外门五层内门三层的大墙门,高大气派的门楣及一似徽派的斗檐、瓦当、砖雕还在诉说当年曾经的显赫外,砖缝间如铜丝般瘦削颤抖的枯草不时投来睥睨的神情,朱姓家族曾经延续百年的辉煌已经缩小颓废为两处斑驳的墙门,其余全都荡然无存了,倒是朱家男性的作派仍留有财主遗风。外公年轻时总是着一袭灰黑色长袍,拄文明棍,棍内藏锋利尖刃,持特制长杆烟筒,不管不顾去庵头湖头(今官林)推牌九,散发着没落大户人家子弟的流风余韵。
母亲二十一岁时,母亲的亲娘才无疾而终,家族的渊源,大多来自亲娘真实的口口相传。亲娘说,朱家的没落,始于乱世,被均贫富,终于上几代,坐吃山空。朱家子孙,不善营生,对造房买田不感兴趣,但又极爱大户人家的颜面,最终吃光用光。早些年,手里拿刀拿枪(冷兵器)、披头散发的人于清咸丰年间进驻宜兴,到庵头渎边劫富济贫,该是民间传说中的“长毛”造反。太平军为了反抗满清的民族奴役政策,全都不剃发、不结辫、披散头发。清廷为了丑化太平军,就误导百姓蔑称太平军为长毛鬼。天平军突袭朱家渎,大户人家朱家的三个小姐各自随身携带装有大量金银珠宝的皮箱坐船逃命。岸上“长毛”紧追不舍,渎里(河里)“长毛”操持的船只步步紧逼,为减轻船身重量,快速逃命,更为了引开“长毛”保住小命,小姐们只得将皮箱扔进河里,密封的木箱居然因沉重而慢慢下沉,“长毛”忙于打捞,放走逃难的人,家中来不及带走的财物也被均贫富。遭此变故,最终,几手所有家当都姓了“长毛”,家道从此中落,其实就算不被均贫富也早晚被不善营生的后代玩完了。
母亲的公公,一个落魄子弟,原本就力大无穷,又一门心思舞拳弄棒,结交三教九流,练就一身好武艺;无心经营产业,从不过问家中事,家底开始凉凉。传到母亲的父亲手里,除了尚存仅能遮风避雨的祖传老屋外,已彻底凉凉,外公继承到自己父亲不管家不顾家的基因,年轻时期常丢下家里七人(母亲的亲娘、母亲的母亲、母亲的大姐二姐大哥大弟及母亲本人),经常外出庵头、湖头赌钱,一连几天不进家门是常态。
家中已无一亩田地,仅有三进的祖传老宅,拿什么作赌本呢?总不能把遮风挡雨的窝也押上吧,拿青苗抵押!稻谷或麦穗的影子尚未看到,租种别人家土地上的大半收成就已姓了他人,到别人家的米囤或麦箩里去了。每到收获季节,如遇风调雨顺,金灿灿黄橙橙香喷喷,颗粒圆润饱满的稻谷或麦粒便被早已候在一旁的主家及赢家提去大部,剩下的很少部分才能下到十张头铁锅熬成很稀的粥来糊口!破落到了极点,不穷, 外公解放后怎会当上农会长呢!
外公个不高,人壮实,属粗壮体型,脸圆稍大。八个子女中数大舅和我母亲与外公形似,所以大舅与母亲稍受宠些,否则,解放前,大舅与我母亲,尤其我母亲——一个贫苦人家的丫头怎能上学?须知在那个年代一学期学费要十斗米一百二十斤呢?
母亲芳名朱秀华,秀华秀华,锦绣中华!
作者简介
周益鸣,江苏宜兴,热爱文学,忠于创作,有多篇作品刊发于报刊、当地作家公众号及都市头条鲁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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