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大江奔流》第十六章:春蚕(1980年10月)
苏州太湖西山岛的清晨,雾气像乳白色的绸缎缠绕在山腰间。苏宛芝站在明月湾古码头的青石板上,脚下是生了青苔的石阶,眼前是第三棵老槐树——树干要三人合抱,树冠如云,据说已有四百年树龄。
她按照祖父地图上的指示找到了那块刻着莲花纹的青石板。石板的莲花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轮廓。她深吸一口气,按照“东三西四南五北六”的顺序,用脚尖依次轻踏石板四边。
第一遍,没反应。第二遍,石板下传来轻微的“咔哒”声。第三遍,石板缓缓下沉,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混合着泥土、朽木和某种特殊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开了!”身后的陈琳激动地抓住她的手。
这是她们寻找的第七天。从深圳飞回上海,再从上海坐长途车到苏州,然后租了条渔船到西山岛。岛上的人听说她们要找“老苏家的密室”,都摇头说没听说过。只有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婆婆,在听说“苏明远”这个名字后,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远啊……他1958年回来过。”老婆婆说话漏风,但记忆清晰,“背个帆布包,一个人上山,三天后才下来。问他干嘛,他说‘埋点东西’。那时候谁敢多问?”
现在,入口就在眼前。苏宛芝打开手电筒,光束照进洞口,可以看到石阶向下延伸。她第一个走下去,陈琳跟在后面。
石阶很陡,走了大概二十多级,来到一个石室。大约三十平米,四壁是青砖砌成,顶上用粗大的木梁支撑。手电筒扫过,两人都惊呆了——
石室左边整齐摆放着十二台木质织机,虽然蒙着厚厚的灰尘,但结构完整,机身上的雕花依然清晰。右边是一排排木架,上面堆放着线轴、梭子、筘等工具,都用油纸包裹着。最里面是一个石台,台上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
苏宛芝走到石台前,打开第一个木箱。里面是一叠叠线装书,纸张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云锦天章·真本》。她翻开,内容和她们手里的抄本大体一致,但多了很多细节图样和注释,还有十几页用特殊符号写的附录——那些符号,和绸缎地图上的一模一样。
第二个木箱里是蚕种。几十个小竹筒,每个筒口用蜡封着,筒身上贴着标签:“乾隆御用青玉种”、“道光年间白玉种”、“太平天国战乱藏种”……最旧的一个竹筒上写着:“崇祯十六年藏,白僵病免疫种”。
“这些蚕种……”陈琳的声音发颤,“如果还活着,就是活的历史。”
第三个木箱最小,但最重。打开,里面是金锭、银锭,还有一些用油纸包裹的珠宝首饰。最上面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后世子孙”。
苏宛芝颤抖着拆开信,是祖父苏明远的字迹:
“见此信者,当为苏氏后人。
此密室所藏,乃苏家三百年之根基。织机十二台,为明末清初所制,可织‘三异锦’之全部纹样;蚕种四十七筒,为历代精选,多有绝迹之珍品;金银珠宝,为家族应急之资。
吾于1958年中秋夜,将《云锦天章》真本及部分研究资料藏于此,乃因时局动荡,恐技艺失传。若汝等得见此室,当知国家已安,时局已清。
切记:技艺可传,但须慎择传人;资财可用,但须用于正途。苏家丝绸,非一家之私产,乃民族之瑰宝。望后世子孙,善用之,光大之。
另,石室东北角砖墙有暗格,内有吾毕生研究之核心——关于丝蛋白在特殊领域应用之笔记。此部分涉密,若国家需要,可献之;若太平无事,可传之。
祖父 苏明远 1958年中秋绝笔”
信读完,苏宛芝已泪流满面。她仿佛看见祖父在那个中秋之夜,独自一人将这些家族珍宝藏入山中,然后转身走向未知的命运。二十多年后,他的孙辈终于找到了这里,而他自己,却再也看不见了。
按照指示,她们在东北角找到了暗格。撬开青砖,里面是一个铁皮箱子。打开,是几十本实验笔记,记录着苏明远从1958年到1973年的研究成果:丝绸在防辐射材料中的应用、丝蛋白人造血管的制备、特种丝绸在航空航天领域的潜力……
“你爷爷真是个天才。”陈琳翻看着笔记,“这些研究,比我们现在做的还要超前。”
“但他没有条件继续。”苏宛芝抚摸着泛黄的纸页,“所以他把希望留给了我们。”
两人在石室里待了一整天,清点、记录、拍照。黄昏时分,她们带着《云锦天章》真本和部分蚕种离开,重新封好入口。其他的东西太大太重,只能暂时留在原地。
回到苏州城里,苏宛芝给深圳打了长途电话。苏明轩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
“先把真本和蚕种带回来。其他的,我们要制定一个详细的保护方案。那个石室是文物,不能破坏。”
“爷爷的研究笔记呢?”
“先复印一份,原件保管好。里面有些内容可能还涉密,我们要谨慎处理。”
挂了电话,苏宛芝和陈琳在苏州住了三天。她们去了观前街的老宅——现在已经成了文物保护单位,门口挂着“苏氏故居”的牌子。又去了祖坟,给苏明远立了衣冠冢。墓碑上刻着:“苏公明远之墓——爱国科学家、丝绸工艺传承人”。
守墓的老人认识苏家。“明远是个好人啊。”老人说,“文革时候,红卫兵要来挖你们家祖坟,是他连夜把墓碑埋了,才保下来的。”
这些细节,她们以前从不知道。
带着沉重的行李和更沉重的心情,她们回到了深圳。工厂的实验室里,王师傅和老林看到那些古老的蚕种,激动得手都在抖。
“白玉种……我只在古书上见过!”王师傅捧着一个竹筒,像捧着婴儿,“这种蚕吐的丝,有珍珠光泽,明代是贡品,后来绝迹了。”
“试试看能不能孵化。”苏明轩说,“如果成功,我们就有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原料。”
孵化实验开始了。实验室恒温恒湿,专门腾出一个房间做蚕室。老林负责温度控制,王师傅负责技术指导,苏宛芝每天记录生长情况。
第一周,没有动静。第二周,几个竹筒里传出细微的沙沙声——是蚕卵在孵化!第三周,第一批蚁蚕破壳而出,细小如发丝,但生命力旺盛。
“活了!三百年前的蚕种活了!”王师傅老泪纵横。
与此同时,《云锦天章》真本的研究也在进行。和抄本相比,真本多了三章内容:“天象与织造”、“丝药同源”、“心法与技艺”。其中“心法与技艺”一章,详细记载了织工的精神修养对丝绸质量的影响。
“原来‘三异锦’不仅要技术,还要‘心静’。”苏宛芝读着那些文字,“织工的情绪、心态、甚至呼吸节奏,都会影响丝的张力、染的均匀、织的紧密。”
她组织织工学习这一章。开始大家不理解,觉得“太玄了”。但试着按照书上的方法调整呼吸、集中意念后,织出的布面真的更平整,图案更清晰。
“这是科学。”苏明轩解释,“心静时,手的稳定性提高,操作更精确;专注时,对细节的敏感度提高,能及时发现瑕疵。古人用‘心法’这个词,其实讲的是心理状态对工作质量的影响。”
真本里还记载了一种失传的染色技术——“月染”。利用月相变化调配染料,在不同月夜染出的丝绸,光泽会有微妙差异。苏宛芝带着研发小组尝试复原,经过几十次失败,终于在满月之夜染出了一批绸缎——在月光下,绸缎泛着幽蓝的荧光,像把星空织进了布里。
“这已经不是工艺,是艺术了。”陈琳看着那些绸缎,喃喃道。
十月下旬,明远丝绸举办了第一次“新品发布会”。邀请了国内外客户、媒体、政府官员。展出的不仅有传统的“三异锦”,还有用古蚕种织出的“白玉锦”、“青玉锦”,用“月染”技术染出的“星空系列”,以及根据苏明远笔记研发的“特种功能丝绸”——防辐射、抗菌、温感变色……
发布会的高潮是一件用“白玉锦”制作的婚纱。模特走出来时,全场寂静——那件婚纱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走动时如水波流转,静止时如月光凝结。
“这件婚纱用了多少米布?”有记者问。
“八米。”苏宛芝回答,“但织这八米布,用了三个月。因为‘白玉种’的蚕一年只吐一次丝,而且要用特定的桑叶喂养。”
“价格呢?”
“不卖。”苏明轩接过话,“这是非卖品,我们将捐给中国丝绸博物馆收藏。我们要传达的是:有些东西的价值,不能用价格衡量。”
发布会后,订单如雪片般飞来。最让苏明轩意外的是来自故宫博物院的电话——他们想定制一批“三异锦”用于文物修复。
“有些清代宫廷丝绸文物破损了,需要用同时期的工艺修复。”故宫的专家说,“我们找遍全国,只有你们能做。”
这是一个荣誉,也是一个挑战。苏明轩亲自带队去北京,看了待修复的文物——一件乾隆时期的龙袍,金线已经脱落,底绸破损严重。
“要完全复原当时的工艺。”专家说,“包括金线的成色、染料的配方、织造的密度。”
苏明轩在故宫的库房里待了三天,研究文物样本。回来深圳后,成立了专门的修复小组。王师傅负责织造,老林负责染色,苏宛芝负责纹样复原。
最难的是金线。古代的金线是真的金箔裹丝,现代用化学金线替代,光泽完全不同。苏明轩想起了石室里的那些金锭——那是祖上留下的,原本不想动用,但为了文物修复,值得。
他们用古法制作金线:把金锭捶打成金箔,薄如蝉翼,然后裹在蚕丝上。过程繁琐,效率极低,但出来的金线,和文物上的完全一样。
三个月后,修复完成的龙袍送回北京。故宫的专家鉴定后,给出了八个字的评价:“天衣无缝,匠心独运。”
这件事上了《新闻联播》。明远丝绸的名字,从此和“国宝修复”连在了一起。
名声带来了更多机会,也带来了更多责任。1980年底,苏明轩接到了纺织工业部的邀请,参与制定“中国传统丝绸工艺保护与发展规划”。
在北京的会议上,他见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老艺人、老工匠。有些人的技艺已经濒临失传,因为没有传人,没有市场。
“我们要建立一个传承体系。”苏明轩在会上发言,“不是把技艺锁在博物馆里,而是让它在现代社会中活下去、用起来、传下去。明远丝绸愿意提供平台:我们可以培训学徒,可以合作研发,可以共同开发市场。”
这个提议得到了响应。会后,有十几位老艺人表示愿意合作。苏明轩安排他们来深圳,有的当技术顾问,有的带徒弟,有的参与产品开发。
工厂里出现了新的景象:年轻的工人跟着白发苍苍的老师傅学手艺,古老的织机旁放着电脑设计图,传统的染色缸边摆着光谱分析仪。古老与现代,在这里不是对抗,而是融合。
1981年春节,苏明轩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把苏州西山岛的那个密室,捐给了国家。
“那不是我们一家的财产。”他在捐赠仪式上说,“那是中华民族丝绸文明的见证。交给国家保护,比留在我们手里更有价值。”
江苏省文物局接管了密室,将其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同时,在明远丝绸的厂区内,建了一个“中国丝绸技艺传承中心”,复原了密室里的十二台古织机,展示了全部蚕种和技艺资料。
“这里向所有人开放。”苏明轩在中心开幕时说,“学生可以来学习,研究者可以来考察,游客可以来参观。我们要让每个人都知道:中国的丝绸,有多么了不起。”
春节过后,苏明轩收到了父亲苏明轲寄来的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套手稿,是父亲这十几年整理的《中国丝绸史》。
“我老了,做不了实务了。”父亲在信里说,“但可以做点研究,给你们铺铺路。这套书,算是我对苏家、对丝绸、对这个时代的一点交代。”
苏明轩抚摸着厚厚的手稿,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祖父留下了技术,父亲留下了历史,而他,要创造未来。
三代人,三本书:一本是技艺真传,一本是历史记录,一本是正在书写的创业传奇。
站在工厂的楼顶,看着扩建中的厂区,看着忙碌的工人,看着远方的海,苏明轩想起了祖父笔记里的一句话:
“春蚕到死丝方尽。但蚕不死,丝不尽;人不息,业不绝。”
是啊,春蚕吐丝,一代又一代。丝尽了,蚕蛾化蝶,产卵新生。生命如此,技艺如此,事业亦如此。
大江奔流,后浪推前浪。但每一朵浪花里,都含着上游的水;每一代人的手中,都握着祖先的托付。
而他,正握着这托付,走向更远的远方。
(第十六章完)
《大江奔流》第十七章:化蝶(1981年4月)
深圳大学的筹建工地上,推土机正在平整最后一片山坡。苏明轩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手里握着演讲稿——今天是他作为深圳市政协委员的第一次大会发言,主题是“民营企业与高等教育”。
台下坐着两百多人:市领导、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还有深圳大学筹备组的成员。坐在前排的袁庚朝他点点头,眼神里是鼓励。
苏明轩深吸一口气,开始发言:
“各位领导,各位委员:我是一名民营企业家,来自明远丝绸。今天我想谈的,不是丝绸,是人才。”
他顿了顿,看到台下有人露出不解的表情。
“明远丝绸成立三年,从三十人发展到五百人,年产值从零到一千万元。我们引进了日本设备,复原了古法工艺,研发了航天材料。但最大的瓶颈不是技术,不是资金,是人才。”
“我们需要的不是普通工人,是懂技术、懂管理、懂外语、懂国际规则的综合型人才。但这样的人才,深圳没有,全国都缺。我们不得不去香港招聘,去国外寻找,成本高昂,而且水土不服。”
台下开始有人点头。
“所以我在想:深圳要发展,不能只建工厂,还要建大学;不能只引进设备,还要培养人才;不能只做经济特区,还要做人才特区。”
他拿出准备好的方案:“我建议:第一,加快深圳大学建设,设立纺织工程、国际贸易、企业管理等特区急需的专业;第二,建立校企合作机制,企业提供实习岗位,学校定向培养;第三,设立专项奖学金,鼓励优秀学生学习实用技术。”
发言结束,掌声响起。会后,袁庚找到他:“小苏,你这个建议提得好。深圳大学正在筹备,你有没有兴趣参与?”
“怎么参与?”
“出钱,出力,出主意。”袁庚说,“市里决定,深圳大学要走新路——董事会制度,企业参与办学。你愿不愿意当校董?”
苏明轩愣住了。校董?他一个民营企业主,要去参与办大学?
“别犹豫。”袁庚拍拍他的肩,“特区就是要打破常规。你在日本见过现代化企业,在巴黎见过国际化运作,你知道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人才。你的实践经验,比很多教授的理论更有价值。”
三天后,苏明轩坐在了深圳大学筹备会议上。会议室里除了教育部门的官员,还有几位企业家——有做电子的,有做房地产的,有做贸易的。大家都是第一次参与办学,既兴奋又忐忑。
“深大要办成应用型大学。”筹备组长是原中山大学的副校长,姓陈,六十多岁,思想却很开放,“专业设置要对接特区需求,课程要强调实践,师资要来自一线。”
苏明轩提了几个建议:设立“纺织材料与工程”专业,明远丝绸可以提供实验室和设备;开设“国际贸易实务”课程,陈琳可以兼职授课;建立“学生创业孵化器”,企业提供种子资金。
“还有一个想法。”他说,“能不能设立‘工学交替’制度?学生一半时间在学校学习,一半时间在企业实习。这样毕业时,就有工作经验了。”
这个想法引起了激烈讨论。有教授反对:“那还叫大学吗?成了职业培训了。”
但陈组长支持:“特区需要的就是实用人才。我们可以试点。”
最终,深圳大学确定设立四个试点专业,其中就包括苏明轩提议的“纺织材料与工程”。明远丝绸捐资五十万元,建立“明远纺织实验室”,并提供十个实习岗位。
消息传回工厂,反响不一。有人支持:“这是长远投资,值。”有人反对:“五十万啊,能买多少设备,发多少工资?”刘志远算了一笔账:五十万相当于工厂两个月的利润。
“但十年后呢?”苏明轩在管理层会议上说,“如果我们现在培养十个学生,十年后他们可能成为行业骨干。如果我们不培养,十年后还是缺人才。”
他顿了顿:“我爷爷那一代,是为了国家奉献;我父亲那一代,是为了传承坚守;我们这一代,除了赚钱,还要为社会做点事。办教育,就是最好的事。”
四月中旬,深圳大学举行了奠基仪式。苏明轩作为校董代表发言。看着那片刚刚平整出来的土地,看着周围荒凉的山坡,他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感觉——这里将长出高楼,将走出学子,将影响未来。
而他,是这未来的参与者。
回到工厂,另一个挑战在等着他——工人要求成立工会。
“这是工人的合法权利。”带头的叫张建国,二十五岁,四川人,高中毕业,在厂里干了两年,现在是车间班长,“《工会法》规定了,企业要支持工会工作。”
苏明轩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工厂发展到五百人,管理问题越来越多:工资分配、劳动保护、福利待遇、奖惩制度……需要有一个组织来协调。
“我支持。”他说,“但工会要依法成立,依法运作。不能只提要求,也要承担责任。”
工会筹备组成立了。张建国当选筹备组长,成员有老工人代表、女工代表、技术工人代表。他们起草了工会章程,提出了第一份诉求:提高夜班补贴,改善食堂伙食,建立医疗室。
苏明轩一一回应:夜班补贴从每天五毛提到一块;食堂聘请专业厨师,每周公布菜谱;医疗室请了退休医生坐诊,常用药免费。
工会成立大会上,苏明轩被邀请讲话。
“工会不是企业和工人的对立面,是桥梁。”他说,“工人有诉求,通过工会反映;企业有困难,通过工会沟通。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把企业做好,让大家的日子过好。”
他宣布了一个决定:从今年起,实行“利润分享计划”。每年税后利润的20%,作为奖金发给工人。其中10%按工资比例分配,10%按贡献考核分配。
这个决定赢得了热烈掌声。张建国代表工会表态:“企业对我们好,我们也要对企业好。我提议,开展‘提质增效’劳动竞赛,把产品质量提上去,把生产成本降下来。”
工会成立后,工厂出现了新气象。工人提合理化建议的多了,浪费材料的少了;主动加班的多了,迟到早退的少了;互帮互助的多了,扯皮推诿的少了。
王师傅感慨:“以前是我盯着他们干,现在是他们自己想着怎么干好。”
五月,明远丝绸接到了成立以来最大的订单:香港一家酒店集团要定制五千套客房用品——床单、被套、枕套、浴袍,全部要用“三异锦”面料,而且每套要有不同的图案设计。
“这是展示中国丝绸的好机会。”陈琳说,“但五千套,工期只有六个月,太难了。”
确实难。设计上,要有一百种不同的图案;生产上,要保证每套质量一致;工期上,不能延误一天。
苏明轩决定打一场硬仗。成立了项目指挥部,他任总指挥,苏宛芝负责设计,王师傅负责生产,刘志远负责供应链,陈琳负责客户对接。
设计是最难的。一百种图案,既要体现“三异锦”的特色,又要符合酒店的高端定位。苏宛芝带着设计组,翻阅古籍,考察园林,甚至去了敦煌看壁画。最终确定的主题是“中国二十四节气”——每个节气四种图案,共九十六种,再加四种祥瑞图案,凑足一百。
“这个创意好。”陈琳看了方案,“有文化内涵,又有系统性。”
生产更是挑战。一百种图案意味着要准备一百套提花程序,调试一百次织机。王师傅带着技术组,吃住在车间,一台机器一台机器地调试。老林改进了控制系统,实现了程序的快速切换,节省了大量时间。
供应链也压力巨大。五千套产品需要十五万米面料,蚕丝原料供应紧张。刘志远跑遍了江苏、浙江、四川的蚕桑基地,提前锁定货源。他还和铁路部门协调,开通了“丝绸专列”,保证原材料及时运达。
六月,项目进入攻坚阶段。车间里灯火通明,机器二十四小时运转。工人们三班倒,管理人员全部下一线。苏明轩每天只睡四小时,眼睛熬得通红。
最紧张的时候,出了一次质量事故。一批面料染色不均匀,有细微色差。质检员发现时,已经织成了五百套成品。
“返工。”苏明轩毫不犹豫,“全部拆了重做。”
“可是工期……”生产经理急了。
“工期再紧,质量不能松。拆!”
五百套成品被拆成面料,重新染色,重新织造。损失了五万元,耽误了三天工期。但这件事让所有人明白了:质量是底线,不能碰。
七月底,五千套产品全部完成。验收那天,香港客户派了一个十人小组,带着仪器,一套一套地检查。检查了整整三天,结论是:合格率99.8%,只有十套有微小瑕疵。
“奇迹。”客户代表说,“这么大的订单,这么高的要求,这么短的工期,你们做到了。”
庆功宴上,苏明轩宣布:这个项目的全部利润,一百万元,一半作为奖金发给参与项目的所有人,一半捐给深圳大学作为奖学金。
“这不是结束,是开始。”他说,“通过这个项目,我们证明了:中国工人能做世界级的产品,中国企业能接世界级的订单。”
八月,明远丝绸被外贸部评为“出口创汇先进企业”。苏明轩作为代表,去北京领奖。在人民大会堂,他见到了国家领导人。
“你们做得很好。”领导握着他的手,“民营企业是改革开放的生力军。要继续努力,把中国的品牌打到世界上去。”
从北京回来,苏明轩有了新的思考。企业做大了,不能只想着赚钱,要承担更多社会责任。他和团队商量后,决定做三件事:
第一,在工厂所在的社区,投资建设一所小学,解决工人子女上学问题。
第二,设立“明远扶贫基金”,每年从利润中拿出5%,支持贫困地区的蚕桑产业发展。
第三,开展“丝绸技艺传承计划”,免费培训农村青年,帮助他们在老家创业。
这些决定遭到了部分股东的反对。“我们是企业,不是慈善机构。”有股东说,“这些投入没有回报。”
“有回报。”苏明轩说,“工人子女有学上,工人就更安心;贫困地区发展起来,我们就有更稳定的原料来源;技艺传承下去,行业才能兴旺。这是长远的回报。”
他讲了一个故事:“我爷爷研究丝绸,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国家需要;我父亲研究丝绸历史,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文化传承。我们这一代,有了更好的条件,但不能丢了前辈的精神——赚钱很重要,但还有比赚钱更重要的事。”
最终,股东被说服了。
九月,明远丝绸创办的“蛇口工人子弟小学”开学了。第一年招收了三百个学生,全是工厂工人的孩子。苏明轩在开学典礼上说:
“你们的父母用双手建设深圳,你们要用头脑建设未来。好好学习,将来成为工程师、科学家、企业家。这个国家,这个时代,需要你们。”
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戴着红领巾,眼睛亮晶晶的。他们中很多人来自农村,第一次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第一次用上崭新的课本,第一次有了“将来要做什么”的梦想。
看着这些孩子,苏明轩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在苏州老宅里,在祖父留下的书香中,在“丝绸世家”的熏陶下。虽然时代不同,环境不同,但那种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是相同的。
化蝶。这个词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
蚕吐丝作茧,然后在茧中蜕变,最后破茧成蝶。企业也是如此:从初创时的艰难,到发展时的拼搏,再到壮大时的蜕变。人也是如此:从懵懂到成熟,从追赶到引领,从为自己到为他人。
明远丝绸正在化蝶。从一家小工厂,变成一个综合体:有制造业,有研发,有教育,有公益。他自己也在化蝶:从技术员,到管理者,到企业家,到社会活动家。
这个过程有痛苦,有风险,有代价。但不化蝶,就只能永远做蚕;不蜕变,就不能飞翔。
站在小学的操场上,看着孩子们奔跑嬉戏,听着朗朗读书声,苏明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大江奔流,不仅有滔滔江水,还有两岸的风景,还有江上的船只,还有船上的人。而他,不仅要自己航行,还要为更多人建造船只,还要为更远的航行培养水手。
蝴蝶已经破茧。
翅膀正在展开。
天空,无限广阔。
(第十七章完)
《大江奔流》第十八章:远帆(1982年1月)
香港维多利亚港的晨雾中,“明远号”货轮缓缓驶离码头。这是一艘三千吨级的集装箱船,船身新刷的白色油漆在晨光中泛着光泽,船舷上“MINGYUAN SILK”的蓝色英文字体格外醒目。
苏明轩站在驾驶室外的甲板上,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看着香港的高楼渐渐后退,看着船头劈开的海浪,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这是明远丝绸自己的第一艘船,它将载着“三异锦”面料,驶向欧洲,驶向世界。
“苏董,一切正常。”船长走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海员,姓郑,跑国际航线三十年,“预计二十五天后抵达鹿特丹。”
“辛苦郑船长。”苏明轩说,“这是明远丝绸第一次用自己的船走国际航线,意义重大。”
“我明白。”郑船长点头,“我会把每一匹丝绸安全送达。”
买船的决定是半年前做出的。随着出口业务扩大,明远丝绸每年要支付上百万的运费,还要受制于船期。苏明轩算了一笔账:买一艘二手货轮,自己运营,三年就能收回成本。
但这个决定遭到了几乎所有管理层的反对。
“我们是丝绸企业,不是航运公司。”刘志远说,“隔行如隔山,风险太大。”
“船要保养,要雇船员,要买保险,要应对海事纠纷。”陈琳列出问题,“我们不懂这些。”
“而且,”苏宛芝补充,“现在国际航运市场低迷,很多船公司都在亏损。”
苏明轩没有让步。他去了香港,考察了半个月,拜访了船东、货代、保险公司、海事律师。回来时,他带来了完整的方案:
买一艘五年船龄的二手货轮,价格是新车的一半;和香港的航运公司合作,他们提供船员和管理经验,我们支付服务费;货物以自家产品为主,空余舱位承接其他公司的货,降低空载率。
“这不是跨界,是产业链延伸。”他在董事会上说,“从蚕茧到面料,我们控制了上游;从面料到成品,我们控制了中游;从成品到销售,我们还要控制物流。完整的产业链,才能掌握主动权。”
最终,董事会以微弱优势通过了决议。明远丝绸出资三百万元,买下了这艘原属日本公司的货轮,更名为“明远号”。
现在,船启航了。苏明轩将在船上度过第一段航程,从香港到新加坡,然后飞回深圳,船继续驶往欧洲。
“苏董,进驾驶室吧,外面风大。”郑船长说。
驾驶室里,各种仪表闪烁着绿光。大副在操舵,二副在查看海图。苏明轩看着雷达屏幕上显示的海岸线渐渐消失,船驶入了公海。
“第一次坐货轮?”郑船长问。
“第一次。以前都是坐飞机。”
“感觉不一样吧?飞机快,但像做梦;船慢,但踏踏实实。”郑船长点燃一支烟,“我跑船三十年,去过六十多个国家。每个港口都不一样,但海是一样的——广阔,自由,但也有风险。”
“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天气,海盗,还有——”郑船长顿了顿,“政策变化。比如这次我们去欧洲,就可能遇到反倾销调查。”
“反倾销?”
“对,中国的纺织品出口增长太快,欧洲本土产业有压力。我听说,欧盟正在酝酿对中国丝绸征收反倾销税。”
这个消息让苏明轩心里一紧。如果成真,明远丝绸在欧洲的市场将受到重创。
船到新加坡时,苏明轩收到了陈琳发来的电报:“欧盟委员会启动对中国丝绸反倾销调查,我明日飞布鲁塞尔应对。”
危机来得比想象中快。
苏明轩立即飞回深圳。工厂里已经人心惶惶——如果欧洲市场关闭,三分之一的产能将闲置,几百工人可能失业。
“我们必须应诉。”苏明轩召开紧急会议,“反倾销调查的关键是证明我们没有‘倾销’,也就是出口价格不低于国内市场价格,或者不低于成本。”
“但我们国内市场价格确实比出口价格高。”刘志远翻开账本,“出口有退税,有补贴,而且为了开拓市场,我们定的价格本来就低。”
“那就从成本入手。”苏明轩说,“我们的‘三异锦’工艺特殊,成本比普通丝绸高。只要能证明我们的价格覆盖了成本,还有合理利润,就不构成倾销。”
他立即组织团队准备材料:成本明细、生产工艺说明、研发投入数据、国内市场销售记录。还聘请了北京的国际贸易律师,一起飞往布鲁塞尔。
布鲁塞尔的欧盟总部大楼里,气氛紧张。听证会上,欧盟委员会的官员咄咄逼人:
“根据我们的调查,中国丝绸的出口价格比国内市场低30%,这明显是倾销。”
“那是因为产品不同。”陈琳用流利的英语反驳,“我们出口的是‘三异锦’,工艺复杂,成本高昂。而国内销售的主要是普通丝绸,两者没有可比性。”
她展示了厚厚一叠材料:“这是‘三异锦’的生产流程,需要经过七十二道工序,其中十八道是手工完成。这是成本核算,包括了研发投入、专利费用、工人培训。我们的出口价格不仅覆盖了成本,还有8%的利润率。”
官员翻看着材料,脸色渐渐缓和。
“还有,”苏明轩补充,“我们的产品不是普通的纺织品,是艺术品,是文化载体。在欧洲市场,我们和意大利、法国的顶级丝绸竞争,价格甚至比他们还高。这怎么能叫倾销?”
听证会持续了三天。最终,欧盟委员会作出初步裁定:明远丝绸的“三异锦”不属于倾销产品,免征反倾销税。但普通丝绸仍面临30%的临时关税。
“我们赢了,但行业输了。”回国的飞机上,陈琳情绪复杂,“只有我们一家豁免,其他丝绸企业都要交税。他们在骂我们,说我们只顾自己。”
苏明轩看着窗外的云海,心里很沉重。确实,明远丝绸靠着独特的技术躲过一劫,但整个中国丝绸行业将面临寒冬。
回到深圳,他接到了中国丝绸进出口总公司的电话。
“苏总,你能不能牵头,组织一次行业应对?”对方说,“光靠一家企业不行,要整个行业团结起来。”
苏明轩思考了一夜。明远丝绸可以独善其身,但那样做,会被同行孤立,从长远看也不利。行业兴,企业才能兴;行业衰,企业也难独活。
他决定站出来。以深圳市丝绸行业协会会长的名义,召集全国主要丝绸企业开会。
会议在广州举行,来了三十多家企业代表。气氛一开始很僵——有人直接质问:“你们明远为什么能豁免?是不是私下做了什么交易?”
苏明轩没有生气。他让陈琳展示了在布鲁塞尔的全部材料,包括听证会记录、提交的证据、律师的意见。
“我们没有秘密,只有一点:我们的产品有独特性,有高附加值。”他说,“但今天我来,不是炫耀,是想和大家一起想办法。如果整个中国丝绸都被挡在欧洲市场外,我们明远也走不远。”
他提出了一个方案:成立“中国丝绸产业联盟”,统一应对反倾销;建立行业标准,提升整体质量;联合研发,开发新产品;共同开拓新市场,分散风险。
“但研发要钱,我们小企业拿不出。”有代表说。
“明远丝绸愿意开放部分专利,免费授权给联盟成员使用。”苏明轩宣布,“我们还会设立研发基金,资助联盟的研发项目。”
这个表态改变了气氛。接下来的讨论务实了很多:如何制定行业标准,如何共享市场信息,如何培训技术人员,如何联合参展。
会议结束时,二十八家企业签署了联盟协议。苏明轩被推选为联盟主席。
“这是一个开始。”他在闭幕式上说,“中国丝绸曾经世界领先,后来落后了。现在我们要重新站起来。但站起来不能靠一个人,要靠一群人;不能靠一家企业,要靠一个行业。”
联盟成立后的第一件事,是组织集体应诉。三十家企业分摊费用,聘请了国际顶级的律师团队,准备了更充分的证据。第二次听证会上,中国丝绸行业展示了团结的力量:
“我们不是靠低价竞争,是靠质量取胜。”
“我们的工人工资在上涨,成本在提高,价格自然也会提高。”
“我们愿意接受公平竞争,但反对歧视性政策。”
三个月后,欧盟作出最终裁决:取消对中国丝绸的反倾销税,但实施“价格承诺”机制——中国企业承诺出口价格不低于某个水平,欧盟定期核查。
“这是我们可以接受的结果。”律师说,“保留了市场,也避免了恶性价格战。”
危机化解了,但苏明轩的思考更深了。靠低价竞争没有前途,必须走高端路线;单打独斗没有力量,必须团结协作;被动应对没有主动权,必须主动布局。
他提出了“三个转型”:从价格竞争向价值竞争转型,从产品出口向品牌输出转型,从市场跟随向标准制定转型。
1982年下半年,明远丝绸做了几件大事:
第一,在意大利米兰设立了设计中心,聘请当地设计师,融合中西元素,开发针对欧洲市场的新产品。
第二,参与了国际丝绸标准的制定,中国的声音第一次在这个领域被重视。
第三,发起了“丝绸之路复兴计划”,联合沿线国家的丝绸企业,共同推广丝绸文化。
十月,“明远号”完成了首次欧洲航行,满载而归。带回来的不仅是货款,还有十几个欧洲品牌的合作意向。
在码头的欢迎仪式上,苏明轩看着缓缓靠岸的货轮,想起了祖父苏明远。那个在西北戈壁研究丝绸的人,那个梦想着“中国丝绸再次走向世界”的人,如果看到今天这一幕,会说什么?
“爷爷,我们做到了。”他在心里说,“但这才刚刚开始。”
船靠稳了,跳板放下。郑船长第一个走下来,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苏董,这是鹿特丹港务局送的礼物。”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座银制的帆船模型,“他们说,这是给‘勇敢的东方航海者’的纪念。”
苏明轩接过模型,阳光下,银帆闪闪发光。
远帆已经扬起。
航向已经确定。
前方,是更广阔的海域,是更多的风浪,也是更远的风景。
而中国丝绸这艘大船,正在重新起航。
(第十八章完)
《大江奔流》第十九章:星河(1983年3月)
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夜晚,天空清澈得像是被水洗过的黑绸缎,银河横贯天际,星光如碎钻般洒落。苏明轩裹着军大衣站在观测台上,呼出的白气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中迅速凝结。他身边站着“天蚕计划”的首席科学家钱教授,两人都仰着头,望着远处发射塔架上那枚即将升空的火箭。
“长征三号,运载的是实践十三号科学实验卫星。”钱教授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上面有我们‘天蚕计划’的第三批实验材料——用你们‘三异锦’工艺改进的丝蛋白复合材料,要测试它在太空极端环境下的长期性能。”
苏明轩点点头,手在口袋里握紧了。口袋里有一小块丝绸样品,是苏宛芝特意让他带上的——“让我们的丝绸真正上太空看看。”
这不是明远丝绸的材料第一次上天。1981年、1982年,已经有过两次搭载实验,但都是短期测试。这次不同,实践十三号的设计寿命是五年,材料要在太空停留五年,经受真空、辐射、高低温循环的长期考验。
“如果这次实验成功,”钱教授继续说,“这种材料就可以正式用于下一代通信卫星的太阳能帆板。重量减轻30%,寿命延长50%,这可是重大突破。”
发射塔架开始移动,火箭露出全貌。白色的箭体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整流罩上红色的“中国航天”四个大字格外醒目。广播里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苏明轩感到自己的心跳和倒计时同步。他想起了祖父苏明远——那个在西北戈壁研究丝绸特殊应用的人,如果知道今天苏家的丝绸真的要飞向太空,会是什么心情?
“……三、二、一,点火!”
橘红色的火焰从火箭底部喷涌而出,瞬间照亮了夜空。火箭缓缓上升,然后加速,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黑夜,向星空飞去。
“飞行正常!”“一级分离!”“二级点火!”
广播里传来一个个口令。火箭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颗移动的星星,融入银河。
“发射成功!”观测台上响起掌声和欢呼。
钱教授握住了苏明轩的手:“苏总,谢谢你。没有你们的技术,这个项目不可能这么快出成果。”
“应该谢谢您和所有科研人员。”苏明轩说,“我们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
回到招待所,苏明轩睡不着。他打开窗户,让寒冷的夜风吹进来。戈壁滩的星空比深圳的明亮得多,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天际。他想,此刻,他们的丝绸正在这星空中的某个地方,开始了五年的太空之旅。
丝绸与星空,这两个看似遥远的事物,因为一代代人的努力,联系在了一起。
第二天,他飞回深圳。在飞机上,他写下了这次的感受:
“站在发射场,看着火箭升空,忽然明白了爷爷那一代人的坚持。
他们不是为了个人名利,是为了让这个国家站起来,强起来。
今天我们做企业,赚钱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用我们的产品,我们的技术,我们的品牌,让世界重新认识中国。
丝绸上太空,这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我们要让更多中国制造,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回到工厂,一个更大的惊喜在等着他。苏宛芝激动地拉着他去实验室:“小叔,快来看!我们成功了!”
实验室里,一台新机器正在运转。这不是织机,而是一台3D打印机——国内第一批进口的工业级3D打印机。打印头正在一层层地“织造”一个复杂结构,用的材料是丝蛋白基的生物墨水。
“这是什么?”苏明轩问。
“人造血管。”苏宛芝的眼睛发亮,“用‘三异锦’的编织原理,结合3D打印技术,制造具有生物活性的血管支架。已经通过了动物实验,效果比国外同类产品还好!”
她展示了实验数据:打印的人造血管植入兔子体内三个月后,内皮细胞自然生长,完全融合;力学性能与天然血管相当;最关键是,材料可降解,半年后完全被自体组织替代。
“这将是革命性的。”王师傅虽然退休了,但每天还来实验室,“如果用于临床,很多心脏病患者就有救了。”
“临床试验批准了吗?”
“正在申请。”苏宛芝说,“北京阜外医院的专家很感兴趣,愿意合作。”
从太空材料到人造血管,丝绸的应用边界在不断拓展。苏明轩意识到,他们正在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生物医用材料。
“我们要成立专门的生物材料事业部。”他在管理层会议上说,“这个市场比服装面料大得多,也更有意义。”
但新领域意味着新挑战。医疗器械的监管比纺织品严格得多,临床试验周期长,投入大,风险高。而且,这不是明远丝绸擅长的领域。
“我们可以和专业的医疗机构合作。”刘志远建议,“我们提供材料和技术,他们负责临床和报批。”
“还要引进专业人才。”陈琳说,“生物医学、材料科学、临床医学,这些我们都不懂。”
苏明轩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和北京、上海的顶尖医院建立合作;另一方面,去美国、欧洲考察,引进技术和人才。
四月,他带队去了美国。在波士顿,参观了哈佛医学院的实验室;在硅谷,看到了生物科技公司的创新活力;在德国,了解了医疗器械的监管体系。
最让他震撼的是在瑞士的一家生物材料公司。他们的创始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曾经是纺织工程师,后来转型做医用材料。
“丝绸是最好的生物材料之一。”老人说,“它天然、生物相容性好、可降解。但难点在于规模化生产和质量控制。你们有‘三异锦’这样的独特工艺,如果能解决这些问题,前途无量。”
他给苏明轩看了一组数据:全球生物材料市场每年增长15%,其中医用丝绸是增长最快的细分领域之一。
“但竞争也很激烈。”老人说,“美国、欧洲、日本都有大公司布局。你们要快,还要准。”
回国后,苏明轩加快了布局。明远丝绸和北京阜外医院、上海中山医院签署了战略合作协议;从美国引进了两位华裔科学家;投资建立了符合GMP标准的洁净车间。
六月,第一个人造血管临床试验获批。第一位患者是位退休教师,冠心病严重,需要做搭桥手术,但自身血管条件不好。
手术在北京进行。苏明轩和团队在手术室外等待了六个小时。当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成功”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血管植入很顺利。”医生说,“血液流通良好。如果恢复得好,这将是中国第一个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生物可降解人造血管。”
消息传开,震动业界。明远丝绸的股价(他们去年在深圳证券交易所挂牌,成为第一批上市民营企业)连续三天涨停。
但苏明轩很清醒。他在公司内部会上说:“临床试验才刚开始,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而且,我们不是为了炒高股价,是为了做出真正有用的产品。”
他立下规矩:在产品通过全部临床试验前,不进行商业化宣传;所有研发数据公开透明;定价要合理,让普通患者用得起。
“做医疗产品,要有敬畏心。”他说,“这不是普通商品,关系到人的生命健康。”
七月,明远丝绸召开了第一次“生物材料战略发布会”。会上发布了三个产品线:心血管材料、骨科材料、创伤修复材料。都是基于丝绸蛋白,结合“三异锦”的编织技术。
“我们给这个技术体系起了个名字:‘生命织造’。”苏宛芝在发布会上说,“就像织布一样,我们一层层‘织造’出人体的组织。材料会降解,但新的生命组织会在上面生长。”
发布会后,国内外几十家医疗机构发来合作意向。最让苏明轩意外的是来自军方的询问——他们需要一种新型的战地急救材料,要求轻薄、柔韧、止血效果好、可降解。
“这是‘天蚕计划’的延伸。”钱教授牵线时说,“军方的需求往往是最前沿的。如果能做出来,不仅是商业成功,更是国防贡献。”
苏明轩接下了这个任务。组织了一支“突击队”,吃住在实验室,二十四小时轮班。两个月后,样品出来了——一种丝蛋白基的复合止血材料,像纱布一样轻薄,但止血效果比传统纱布快三倍,而且一周内完全降解,不会造成感染。
军方测试后,给出了“优异”的评价。第一批订单就下了五万套。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签合同时,苏明轩说,“能为国防做贡献,是我们的荣誉。”
生物材料的成功,带动了传统业务的升级。明远丝绸开始把“生命织造”的技术理念应用到服装领域:开发了具有保健功能的“智能丝绸”——可以根据体温调节透气性,可以监测心率,甚至可以通过织物传导药物。
“这是未来的方向。”苏明轩在年度规划会上说,“纺织品不再只是穿着,更是功能载体;丝绸不再只是传统工艺,更是高科技材料。”
1983年底,明远丝绸的年报出炉:营收突破一亿元,利润两千万元,其中生物材料板块占了40%。员工人数达到一千人,研发人员占比20%。
在年终总结会上,苏明轩展示了一张图:一条蜿蜒的曲线,从1958年祖父开始研究,到1978年他们创业,到1983年多元化发展。
“这就像一条河。”他说,“源头可能很小,但汇集了越来越多的支流,最终成为大江。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条河里的水滴,但汇集在一起,就能奔流向前。”
他宣布了下一个五年规划:建设“明远科技园”,整合研发、生产、教育、医疗;设立“明远创新基金”,投资前沿科技;启动“星河计划”,培养一百名青年科学家。
“为什么叫‘星河计划’?”有记者问。
“因为我们的材料上了太空,融入了星河。”苏明轩说,“也因为我们希望,明远培养的人才,能像星星一样,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很多星星汇聚在一起,就是星河。”
散会后,苏明轩一个人走到工厂的楼顶。夜色中,深圳的灯火如星河落地。远处,香港的霓虹依旧璀璨;近处,蛇口的工地还在施工。
他想起了酒泉的星空,想起了火箭升空的那个夜晚,想起了丝绸在太空中遨游的想象。
丝绸,星空,人类,科技,传统,未来……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物,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而他们,正是这融合的推动者,见证者,参与者。
大江奔流,终将入海。
但在入海之前,它映照着星空,承载着梦想,奔向无限的远方。
星河在上,征途在前。
他们,仍在路上。
(第十九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