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大江奔流》第十二章:归航(1979年5月)
波音747降落在启德机场时,香港正下着瓢泼大雨。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舷窗外雨水如瀑,维多利亚港在雨幕中只剩模糊的轮廓。苏明轩解开安全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行李箱的把手——那里面装着他从日本带回的全部家当:三十本笔记、一箱书籍、一套织造工具,还有一份专利授权书的复印件。
海关通道前排着长队。轮到他的时候,关员翻开护照,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日本出入境章。“去日本学习?”关员用粤语问。
“嗯,纺织技术。”
“好行业。”关员盖了章,“欢迎回来。”
回到香港了——这个念头让苏明轩心里一颤。半年前从这里出发时,他还是个对未来既期待又惶恐的初学者;现在回来,虽然依然前路漫漫,但至少有了方向,有了底气。
接机口,陈启元和陈琳站在那里。陈琳先看见他,挥手:“苏大哥!”
陈启元接过行李箱:“瘦了,但精神了。”
车上,陈启元简单说了这半年的情况:“宛芝从伦敦回来后就一头扎进厂里,说要赶在你回来前把量产问题解决。现在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王师傅和老林都快跟不上了。”
“伦敦展怎么样?”
“超出预期。”陈琳接话,“有五家欧洲品牌表示兴趣,两家下了试订单。但问题也暴露了——我们的产能跟不上,质量控制也不稳定。有一批样品色差明显,被客户退了。”
苏明轩皱眉:“具体什么原因?”
“染料批次不稳定,织机调试不精准,工人培训也不够。”陈启元说,“这是初创企业的通病。但好消息是,袁庚那边给了更大支持,批了二十亩扩建用地。银行也同意追加贷款,条件是我们要在年底前实现盈利。”
车穿过海底隧道,开往九龙。雨还在下,街道上积水反照着霓虹灯光,像打翻的调色盘。苏明轩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问:“陈伯伯,您觉得我们现在最缺什么?”
“人。”陈启元毫不犹豫,“缺懂技术又懂管理的人,缺有国际视野又了解国情的人,缺能吃苦又有创新精神的人。你和宛芝是核心,但一个企业不能只靠两个人。”
“我在日本认识一个中国留学生,学管理的,今年毕业。我想邀请他来深圳。”
“可以试试。”陈启元说,“但要让他看到前景。现在深圳还是大工地,很多人不愿意去。”
当晚,苏明轩住在陈启元家。书房里,陈琳拿出一叠文件:“这是我这半年做的市场分析。你看,高端丝绸的全球市场年增长12%,其中特种用途丝绸增长更快——医疗、航天、军工都有需求。但竞争也激烈,意大利和日本占了70%的份额。”
苏明轩翻看着数据图表,那些曲线和数字背后,是一个庞大的、他刚刚开始了解的世界。“我们的优势在哪里?”
“独特性。”陈琳说,“‘三异锦’是独一份。但独特性不能当饭吃,要转化成市场竞争力,需要完整的产业链:从蚕茧到面料到成品,从生产到设计到销售。”
她打开另一份文件:“我建议分三步走:第一,夯实基础,解决量产和质量问题;第二,建立品牌,讲好苏家三百年丝绸世家的故事;第三,拓展应用,开发医疗、航天等高端市场。”
苏明轩点头。这个思路和他想的一致,但更系统、更专业。
“还有,”陈琳犹豫了一下,“我爸爸想让我去深圳帮忙。我学国际贸易,又熟悉香港,可以负责海外市场。但……”
“但什么?”
“但我妈妈不同意。她说深圳太苦,而且政策不稳定,万一又变天……”陈琳的声音低了下去。
苏明轩理解这种顾虑。1979年的中国,改革开放刚起步,很多人还在观望。香港人看内地,有好奇,有期待,但也有疑虑和恐惧。
“让你妈妈来深圳看看。”他说,“眼见为实。”
第二天一早,苏明轩坐船去深圳。快艇在维多利亚港破浪前行,香港的高楼渐渐后退,前方,深圳的轮廓在晨雾中浮现——不再是半年前的荒滩,已经能看到成片的厂房,虽然大多还在建设中。
蛇口码头新建了客运站,虽然简陋,但已经有了雏形。下船时,苏明轩一眼就看见了苏宛芝——她站在出口处,穿着工装,头发扎成马尾,皮肤晒成了小麦色,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小叔!”她跑过来,接过他的行李,“怎么不提前说?我好去接你。”
“想给你个惊喜。”苏明轩打量着她,“你瘦了。”
“你也瘦了。”苏宛芝笑了,“但看起来不一样了——更有气场了。”
回厂的路上,苏明轩看到了蛇口的变化。半年前只有几条土路,现在有了水泥路;半年前只有几个工地,现在有了成片的厂房;半年前人烟稀少,现在街上有了行人、自行车,甚至偶尔能看到小汽车。
“那是港商投资的电子厂,”苏宛芝指着一栋四层厂房,“上个月刚投产,招了三百工人。那是玩具厂,那是制衣厂……现在蛇口有二十多家企业了。”
“明远丝绸”的厂区扩大了一倍。原来的厂房已经完工,外墙刷成了浅灰色,挂着厂牌。旁边,新的厂房正在打地基,挖掘机轰鸣,工人忙碌。
王师傅和老林听说他回来,都从车间跑出来。王师傅握着他的手:“苏厂长,你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宛芝要把我们逼疯了——天天盯着生产,一个线头都不放过。”
老林则拍着他的肩:“日本怎么样?学到好东西没有?”
“学到了,等会儿跟你们细说。”
走进车间,苏明轩眼前一亮。六台崭新的织机整齐排列,工人们正在操作。虽然动作还不太熟练,但已经有了流水线的样子。墙上贴着生产进度表、质量标准、操作规程——这些都是日本企业的做法,苏宛芝学以致用了。
“现在月产能多少?”他问。
“理论上一万米,实际上只有六千。”苏宛芝说,“主要卡在两道工序:染色和质检。染色批次不稳定,质检标准不统一。”
苏明轩走到染色车间。几个大染缸冒着热气,工人用木棍搅拌着布料。他蹲下,仔细观察染液的颜色和浓度。
“染料是哪里买的?”
“广州化工厂,但批次不一样,配方也有波动。”苏宛芝说,“我想过进口日本染料,但成本太高。”
苏明轩想起了他在日本研发的复合染色技术。“我在日本申请了专利,是关于提高丝绸色牢度的。也许可以改进我们的染色工艺。”
他打开行李箱,取出实验记录和样品。王师傅和老林围过来,仔细研究。
“这个思路好!”王师傅兴奋地说,“矿物打底,植物上色,动物提亮——既保持了传统,又提高了性能。我们可以试试!”
下午,苏明轩召开了回国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车间工人、行政人员、技术人员,二十多人挤在临时会议室里。
“我离开半年,厂里变化很大。”苏明轩站在前面,“厂房建起来了,机器运转了,订单也有了。但问题也很多——质量不稳定,效率不够高,管理不规范。”
他顿了顿:“我在日本学到了很多东西,但最重要的一点是:做企业,就像织布,要经纬分明。经线是根本——对我们来说,根本是‘三异锦’的技术,是苏家三百年的传承。纬线是创新——要吸收新技术,要适应新市场,要建立新制度。”
他展示了从日本带回的资料,讲解了现代企业管理的方法,宣布了改革措施:建立质量管理体系,实行绩效考核,开展技能培训,设立研发基金。
“从明天开始,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改进染色工艺,解决色差问题;第二,优化生产流程,提高效率;第三,开发新产品,开拓新市场。”
会开完,工人们议论纷纷。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有人观望。苏明轩理解——改革意味着改变习惯,意味着更多压力,也意味着不确定性。
晚上,叔侄俩在办公室加班。苏明轩详细讲了在日本的学习经历,苏宛芝汇报了这半年的经营情况。
“最难的是招工。”苏宛芝说,“本地人嫌辛苦,都去港资厂了。我们招的都是外地人,湖南、四川、江西的,要培训,要管吃管住,成本很高。”
“工人待遇怎么样?”
“比国营厂高,但比港资厂低。一个月基本工资六十块,加上加班费能到一百。提供宿舍和食堂。”苏宛芝翻开账本,“但即使这样,人力成本也占了总成本的40%。”
苏明轩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心里算了一笔账。按照现在的产能和售价,工厂勉强收支平衡,但利润微薄。要发展,必须提高附加值。
“伦敦的订单是什么要求?”
“最高端的,用于高级定制礼服。要求极高——色差不能超过0.5%,布面不能有任何瑕疵,交货期要精确到天。”苏宛芝苦笑,“第一批试订单,我们废品率30%,差点亏本。”
“所以必须改革。”苏明轩坚定地说,“不改,就会被市场淘汰。”
接下来的两周,改革全面展开。苏明轩亲自抓染色工艺改进,王师傅负责织机调试,老林负责设备维护,苏宛芝负责质量控制和工人培训。
染色车间进行了技术改造。苏明轩设计了新的染料配比和工艺流程,要求精确控制温度、时间、浓度。开始工人不适应,觉得太麻烦,但看到染出的布料色泽均匀、色牢度提高,渐渐接受了。
织机车间实行了标准化操作。王师傅编写了操作规程,每台织机都有记录表,记录产量、故障、维修情况。老林则建立了设备档案,定期保养,预防故障。
质量检验设立了三个关口:工序自检、班组互检、出厂专检。不合格品要分析原因,追究责任。开始工人有抵触,觉得“太严了”,但苏明轩坚持:“质量是生命线,不能妥协。”
改革带来阵痛。有两个老工人不适应新要求,辞职了;有一个质检员因为放过瑕疵品,被扣了奖金;生产进度因为严格质检而放缓,差点耽误交货。
但效果也在显现。一个月后,废品率从30%降到15%;生产效率提高了20%;染色批次稳定性达到90%。更重要的是,工人们开始有了质量意识、效率意识、责任意识。
六月初,伦敦的第一批正式订单交货。苏明轩亲自押货到香港,通过空运发往英国。一周后,反馈来了——客户非常满意,追加了订单,还介绍了新客户。
“这是里程碑。”陈启元在电话里说,“证明你们有能力做高端产品。接下来,要考虑品牌建设了。”
品牌建设,这是新课题。苏明轩请教了陈琳,又查阅了日本企业的案例。最后决定,先从产品标识开始——每匹布都挂上标签,印着“明远丝绸·三异锦”,还有苏家的族徽和“始于1680年”的字样。
“要讲故事。”陈琳说,“讲苏家三百年的传承,讲‘三异锦’的工艺奥秘,讲你们从苏州到深圳的创业历程。外国人吃这一套——有故事的产品,才有灵魂。”
苏宛芝负责撰写品牌故事。她查阅了家谱,整理了祖父的笔记,回忆了创业的艰辛。写出来的文字质朴但真诚:
“1680年,苏文澜在苏州创立‘云锦记’,成为江宁织造府指定匠户。
三百年间,苏家丝绸进过紫禁城,出过海,见证过盛世,也经历过战乱。
‘三异锦’工艺始创于乾隆年间,一度失传,后经七代人努力复原。
1978年,苏家第五代传人苏明轩、第六代传人苏宛芝,在深圳蛇口重建基业。
我们相信,最好的传承不是复制过去,而是让古老技艺在新时代焕发光彩。
每一寸‘三异锦’,都织着三百年的光阴,和一个家族的不懈追求。”
品牌故事印成小册子,随产品寄给客户。反响出乎意料地好——有客户专门写信,说被故事打动;有媒体要求采访;有博物馆询问是否可以收藏样品。
六月中旬,陈琳说服了她妈妈,一起来深圳考察。陈太太五十多岁,穿着精致的旗袍,提着名牌包,走进蛇口时明显有些不适——这里尘土飞扬,机器轰鸣,和她熟悉的香港判若两个世界。
但参观了工厂后,她的态度变了。看到现代化的设备,看到严格的管理,看到工人们专注的神情,看到那些精美的丝绸样品,她感慨:“没想到内地能做到这个水平。”
在样品间,苏宛芝展示了最新的“三异锦”——阳光下牡丹盛开,灯光下莲花摇曳,月光下星河璀璨。陈太太抚摸着光滑的缎面,久久不语。
“阿姨,您觉得怎么样?”苏宛芝问。
“比我年轻时在上海见过的任何丝绸都好。”陈太太说,“琳琳,你想来就来吧。这里虽然苦,但有事可做,有人可帮,有意义。”
陈琳正式加入,负责海外市场。她的第一个任务是筹备九月的巴黎面料展——这是全球纺织行业最重要的展会。
“我们要一炮而红。”陈琳说,“不仅要展示产品,更要展示中国改革开放的新面貌。”
苏明轩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巴黎展云集了全球顶尖的面料商,意大利的科莫,法国的里昂,日本的西阵,都是百年老店。明远丝绸作为新面孔,如何脱颖而出?
“用独特性。”他说,“别人展示技术,我们展示文化;别人展示产品,我们展示故事;别人展示现在,我们展示过去和未来。”
他们开始精心准备:设计展台,制作样品,培训讲解员,准备资料。苏明轩把从日本学到的布展技巧都用上了,苏宛芝则负责技术讲解,陈琳负责商务洽谈。
准备过程中,苏明轩收到了父亲苏明轲的信。信里说,祖母陈秀英的身体有了明显好转,右手可以写字了,写的第一封信就是给孙子的:
“明轩:
听说你在深圳办厂很辛苦,要注意身体。
你爸爸给我看了你从日本带回的照片,看到你站在机器前的样子,我想起了你爷爷年轻时在上海工厂的样子。
苏家的男人,都有股不服输的劲。
我老了,不能帮你什么,但我会每天为你祈祷。
等厂子稳定了,带宛芝回来看看。
奶奶 秀英”
信纸上有泪痕——是祖母写字时滴落的。苏明轩捧着信,眼眶发热。三代人的牵挂,三代人的期望,都在这薄薄的信纸上。
他把信小心收好,然后走到窗前。夕阳西下,蛇口的工地上依然忙碌,远处海面上,归航的渔船正在返港。
归航。这个词让他心里一动。他从日本归来了,但真正的归航,是回到这片土地,回到这个家族,回到这个时代赋予的使命中。
大江奔流,百川归海。每一滴水珠都知道自己的来处,也知道自己的去处。
而他,正航行在这条大江上,既承接着上游的来水,又开辟着下游的航道。
前方,是大海。
(第十二章完)
《大江奔流》第十三章:破浪(1979年9月)
戴高乐机场的电子屏上,航班信息在不停刷新。苏明轩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走出海关时,巴黎的晨光刚好透过玻璃幕墙洒进大厅——九月的欧洲,天空是一种清澈的灰蓝色。
“苏先生!这边!”陈琳在接机口挥手。她提前一周就到了,负责展位布置和前期联络。今天的她穿着香奈儿风格的套装,妆容精致,已经完全看不出三个月前在深圳工地上灰头土脸的模样。
“展位怎么样?”苏明轩第一句话就问工作。
“比预想的难。”陈琳帮他推着一个行李箱,“主办方把我们安排在E馆,位置偏僻,而且左右都是印度和巴基斯坦的面料商——你知道的,他们主打低价。”
苏明轩皱了皱眉。巴黎国际面料展是全球纺织行业的盛会,展位位置直接关系到曝光度。E馆是新兴市场馆,和主流的A馆(欧洲馆)、B馆(日本馆)隔着一整个展区。
“能换吗?”
“我试过了,主办方说A馆B馆的展位一年前就订完了。”陈琳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有些欧洲厂商联合施压,不想让中国厂商出现在核心展区。”
这是意料之中的壁垒。苏明轩深吸一口气:“那就把E馆做成亮点。位置偏,我们就用设计吸引人;竞争多,我们就用独特性取胜。”
出租车驶向巴黎北郊的维勒班展览中心。路上,陈琳汇报了这几天的情况:“意大利的科莫丝绸来了一个三十人的代表团,包下了A馆最好的位置;法国的索菲丝绸请了模特走秀;日本西阵织带来了三位‘人间国宝’现场演示。我们的预算只有他们的十分之一。”
“我们的优势不在排场,在内容。”苏明轩看着窗外飞逝的巴黎街景——奥斯曼建筑,露天咖啡馆,匆匆的行人,“讲好‘三异锦’的故事,展示好工艺,就够了。”
展位确实偏僻,在E馆最里面的角落,只有三十平米。但陈琳的设计很巧妙:深灰色墙面做背景,射灯聚焦在展品上,入口处用中式月亮门做隔断,既保留了中国元素,又不失现代感。
展品分三个区域:传统区展示“三异锦”的历史和工艺;现代区展示改良后的面料样品;应用区展示丝绸在时装、家居、艺术品等领域的应用。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件用“三异锦”制作的旗袍,在灯光变换下,图案从牡丹变为莲花再变为星图,美得惊心动魄。
“这件旗袍花了多少工时?”苏明轩问。
“两个老师傅做了一个月。”陈琳说,“但值得——它是我们的镇馆之宝。”
布展的最后一天,苏宛芝从深圳赶来。她带来了最新一批样品——这次染色更均匀,图案更清晰,还尝试了新的颜色组合:翡翠绿配金线,宝蓝配银线,绛紫配铜线。
“王师傅改进了提花程序,现在能织出更复杂的图案。”苏宛芝展示着一块面料,“看,这是苏州园林的窗花纹样,在不同光线下,窗花会‘打开’,露出里面的假山和竹子。”
苏明轩仔细查看,确实精妙。“这种工艺能量产吗?”
“小批量可以,大批量还需要调试。”苏宛芝说,“但至少证明,我们的技术还有很大潜力。”
展会第一天,E馆门可罗雀。大部分买家都涌向A馆B馆,偶尔有人路过E馆,也只是匆匆一瞥。到下午三点,他们只接待了五个访客,都是小买家。
“不能这样等。”苏明轩说,“我们要主动出击。”
他让陈琳留在展位,自己和苏宛芝拿着样品册,去A馆B馆“侦察”。走在宽敞的主通道上,两边是奢华的展位:意大利馆用大理石和玻璃打造,像高级时装店;法国馆布置成宫廷沙龙,有现场乐队演奏;日本馆极简禅意,穿着和服的女子在茶道表演。
在一家意大利丝绸商的展位前,苏明轩停住了脚步。展台上陈列的面料华丽精致,但仔细看,工艺并不比“三异锦”复杂,只是设计和包装更胜一筹。标价牌上的数字让他咋舌——每米五百欧元,是“三异锦”报价的五倍。
“为什么他们能卖这么贵?”苏宛芝小声问。
“品牌溢价。”苏明轩说,“一百年的历史,顶级设计师的合作,明星客户的背书。这些都比工艺本身更值钱。”
正看着,展位里走出一个意大利中年男人,看到苏明轩手里的样品册,用英语问:“中国人?你们也做丝绸?”
“是的,我们来自深圳。”苏明轩递过样品册,“这是我们的‘三异锦’,一种传统工艺面料。”
意大利人翻开册子,起初漫不经心,但看到“三异锦”在不同光线下的变化时,眼睛亮了。“Interesting...(有意思……)这是怎么做到的?”
“特殊的织造工艺和染料配方。”苏宛芝用英语解释,“源自中国十八世纪的宫廷技术,失传多年,我们刚刚复原。”
“能看看实物吗?”
“当然,我们的展位在E馆。”
意大利人跟着他们来到E馆。看到那件变幻图案的旗袍时,他足足看了五分钟。“Amazing...(太神奇了……)”他掏出名片,“我是安东尼奥·罗西,米兰一家高级时装屋的面料采购总监。我想订一些样品,可以吗?”
这是第一个重要客户。苏明轩强压激动:“当然,您需要多少?”
“每款颜色各五米,下周送到米兰。”罗西说,“如果我们的设计师满意,可能会下正式订单。”
送走罗西,三个人击掌庆祝。虽然只是样品订单,但至少打开了局面。
第二天,情况有了转机。一个法国时尚杂志的记者偶然路过E馆,被旗袍吸引,拍了几张照片。当天下午,杂志的编辑亲自过来,要求采访。
“你们的故事很有意思。”编辑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士,说一口流利英语,“三百年家族传承,失传工艺复原,深圳特区创业……这些元素加在一起,就是一篇好文章。”
采访进行了一个小时。苏宛芝讲了苏家的历史,苏明轩讲了技术复原的过程,陈琳讲了市场拓展的计划。编辑认真记录,还拍了大量照片。
“文章会在下月刊出。”编辑临走时说,“标题我想好了——《东方奇迹:一个丝绸世家的复兴》。”
文章的效果立竿见影。第三天,E馆的人流明显增多。有买家专门来找“那个中国丝绸”,有设计师来探讨合作可能,有博物馆来询问收藏事宜。
最意外的是来自瑞士一家钟表厂的询价。他们的代表说,正在寻找一种特殊面料做高端表带,要求“独一无二、有故事、工艺精湛”。“三异锦”完全符合要求。
“如果合作,你们能提供定制服务吗?”代表问,“比如在面料里织入我们的logo?”
“技术上可以,但需要时间开发。”苏明轩说。
“时间不是问题,我们要的是独特性。”代表留下了详细需求,“三个月内拿出样品,如果通过测试,订单量会很大。”
第三天晚上,三个人在酒店房间复盘。订单意向已经积累了二十多个,其中六个是重要客户。但问题也暴露了:产能跟不上,定制化能力不足,国际物流经验缺乏。
“我们需要扩大生产。”苏宛芝说,“现在月产一万米,但潜在需求可能达到五万米。”
“还需要建立研发团队。”苏明轩说,“定制化订单每个要求都不一样,需要专门的技术人员对接。”
陈琳则关注市场:“我们应该建立海外代表处,至少在欧洲设一个点,负责客户维护和物流协调。”
他们算了一笔账:扩建厂房需要五十万,研发团队需要二十万,欧洲代表处启动资金需要三十万。加起来一百万,而工厂现在的流动资金只有三十万。
“贷款。”苏明轩说,“用订单做抵押,向银行贷款。”
“国内银行可能不敢贷这么多。”陈琳说,“可以考虑香港的银行,或者找投资。”
正讨论着,房间电话响了。是陈启元从香港打来的。
“听说你们在巴黎很成功?”陈启元的声音透着兴奋,“有几个香港朋友看到了报道,很感兴趣,想投资。”
“投资?”
“对,股权投资。他们愿意出一百万港币,占20%股份。”陈启元说,“条件是要派一个财务总监过来,监督资金使用。”
股权融资,这是新概念。苏明轩犹豫了——引入外部股东,意味着控制权稀释,决策效率可能降低。但不引入资金,发展就会受限。
“让我想想。”他说。
挂掉电话,三个人继续讨论。引入投资的好处显而易见:资金问题解决了,还能借助投资方在香港的资源。但坏处也明显:股东多了,想法就多,矛盾就可能多。
“我觉得可以接受。”陈琳说,“但要谈好条件:第一,投资方不参与日常经营;第二,重大决策保留一票否决权;第三,财务总监要懂纺织行业。”
苏宛芝更谨慎:“我们要查清楚投资方的背景,是不是真的想做好企业,还是只想炒一把就走。”
最终,苏明轩决定:接受投资,但严格筛选投资方,签署详细协议。
展会最后一天,发生了两件重要的事。
第一件,法国文化部的一位官员来访,询问“三异锦”是否愿意参加明年在巴黎举行的“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展”。如果入选,将获得法国政府资助,在欧洲多个城市巡回展览。
“这不仅是一次展览,更是文化认可。”官员说,“我们希望通过展示各国传统工艺,促进文化交流。”
苏明轩当场答应。这是提升品牌形象的好机会,也是让中国传统文化走向世界的机会。
第二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出现了——佐藤,苏明轩在日本时的研发组长。
“苏君,好久不见!”佐藤热情地握手,“我在杂志上看到报道,特意从东京飞过来。”
“佐藤先生,您怎么来了?”
“公司派我来考察。”佐藤压低声音,“东洋丝绸有意和你们深度合作,不仅仅是技术授权,而是成立合资公司,共同开发全球市场。”
这个提议比香港投资方的更有吸引力。日本东洋丝绸有技术、有品牌、有渠道,如果合资,明远丝绸可以快速成长。
但苏明轩也警惕——合资往往意味着日方控股,意味着技术流失风险,意味着品牌独立性受损。
“我需要看到具体方案。”他谨慎地说。
“当然。”佐藤递过一份文件,“这是初步意向书。我们回去后可以详谈。”
展会结束了。撤展时,三个人都很疲惫,但眼睛都亮着。这四天,他们接待了三百多位访客,拿到了四十六个订单意向,接触了十五个潜在合作伙伴。
“我们成功了。”陈琳说,“虽然只是开始,但至少站住了脚。”
回国的飞机上,苏明轩写下了展会的总结:
**“巴黎之行证明了三件事:
第一,中国传统文化在国际市场有独特价值。
第二,高质量、有故事的产品不愁销路。
第三,开放合作是必由之路,但要坚持自主。
下一步:
1. 谨慎选择投资方和合作伙伴。
2. 加快产能扩张和技术研发。
3. 建立海外营销和服务体系。
4. 加强品牌建设和文化传播。
路还长,但方向对了。”**
飞机穿越云层,下方是广袤的欧亚大陆。苏明轩望着窗外,想起了深圳,想起了蛇口,想起了那些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日子。
从苏州到深圳,从深圳到东京,从东京到巴黎——这条路上他走了很远。但最远的路,不是地理的距离,而是从传统到现代,从封闭到开放,从追随到引领的跨越。
而现在,跨越开始了。
飞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已经能看到香港的灯火,和灯火那边,正在崛起的深圳。
大江奔流,终将入海。但在入海之前,要经历无数险滩,要冲破重重阻碍。
而他们,正在破浪前行。
(第十三章完)
《大江奔流》第十四章:潮头(1979年11月)
蛇口工业区管委会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桌两边坐着十几个人:左边是深圳的干部,右边是香港的投资者。苏明轩坐在中间位置,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香港丰泰集团的入股协议,一份是日本东洋丝绸的合资意向书,还有一份是深圳市政府关于“扩大蛇口工业区范围”的红头文件。
“苏厂长,丰泰的条件很优厚了。”说话的是丰泰的代表,一个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姓周,“一百万港币,只要20%股份,还派财务总监帮你规范管理。这样的条件在香港都难找。”
苏明轩没有立刻回应。他看向对面,佐藤安静地坐着,等待他的决定。
“佐藤先生,东洋丝绸的方案呢?”
佐藤打开文件夹:“我们建议成立合资公司‘明远-东洋丝绸科技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两百万美元,东洋占51%,明远占49%。技术共享,渠道共用,利润按股比分红。”
“控股权在日方?”
“这是国际惯例。”佐藤微笑,“而且我们承诺,研发中心设在深圳,产品用‘明远丝绸’品牌,管理层由中方主导。我们只是财务投资和技术支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苏明轩——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两个诱人的选择,也握着明远丝绸的未来。
苏明轩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蛇口的海浪拍打着新建的码头,远处香港的轮廓在秋日的阳光下清晰可见。他想起了祖父苏明远,那个在西北戈壁研究丝绸特殊应用的人;想起了父亲苏明轲,那个在书斋里守护家族典籍的人;想起了自己,从云南农场到日本工厂,再到巴黎展会的这一路。
“我拒绝。”他说。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周代表皱眉:“苏厂长,你要想清楚。没有资金,你怎么扩张?怎么竞争?”
佐藤也露出不解的表情:“苏君,我们的合作是双赢……”
“但不是我要的赢。”苏明轩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我要的赢,不是把明远丝绸做成外资的代工厂,也不是把‘三异锦’变成别人的品牌。我要的赢,是让中国的传统工艺,用中国的企业,走中国的路,站在世界的舞台上。”
他走回座位,拿起那份红头文件:“市政府已经批准,蛇口工业区扩大到整个南头半岛。我们厂区旁边有五十亩工业用地,可以申请。钱的问题,我有了新想法——”
他看向坐在角落的一个年轻人:“刘志远,你来说。”
刘志远站起来,就是苏明轩在日本认识的那个中国留学生。他一个月前毕业回国,被苏明轩邀请来深圳。“我们做了一个方案:不引入股权投资,而是发行企业债券。由深圳发展银行承销,面向蛇口的企业和个人发行,年利率8%,期限三年。”
“债券?”周代表笑了,“内地有债券市场吗?有人买吗?”
“有。”刘志远打开笔记本,“我们调研了蛇口的三十家企业,其中十五家表示有兴趣。另外,蛇口现在有八千多工人,每人每月工资平均八十元,如果有稳妥的投资渠道……”
“而且,”苏明轩接过话,“市政府同意为债券提供担保。这是深圳第一次企业债券发行,有示范意义。”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这个方案太大胆,太超前——1980年的中国,股票债券还是资本主义的象征。但这里是深圳,是特区,是可以“先行先试”的地方。
佐藤沉思片刻,忽然鼓掌:“苏君,你让我刮目相看。如果这个方案成功,我代表东洋丝绸,愿意购买五十万债券,并且提供技术支援,不占股份。”
周代表的脸色变了:“佐藤先生,你这是……”
“这是真正的合作。”佐藤说,“不以资本控制为目的,而以技术交流为纽带。我相信,这样的合作更长久。”
丰泰的人悻悻离开。佐藤留下来,和苏明轩详谈技术合作细节。最终达成协议:东洋丝绸提供新型织机的技术图纸,明远丝绸在国内生产,支付技术使用费;双方共同研发“三异锦”的工业化生产工艺;东洋丝绸在欧洲的销售渠道,向明远丝绸开放,收取佣金。
“这是平等的合作。”佐藤握手时说,“苏君,你让我看到了中国新一代企业家的样子。”
送走佐藤,苏明轩回到工厂。扩建工地上,打桩机已经进场,发出沉重的轰鸣。苏宛芝戴着安全帽,正在和施工方讨论图纸。
“谈得怎么样?”她问。
“定了,发债券。”苏明轩说,“风险很大,但如果成功,我们就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我相信能成功。”苏宛芝指着工地,“你看,半年前这里还是荒地,现在厂房都快建好了。深圳的速度,就是奇迹的速度。”
债券发行方案报上去,一路绿灯。深圳发展银行刚成立三个月,正需要业务突破;市政府也希望探索新的融资方式;袁庚亲自批示:“支持创新,大胆尝试。”
十一月十五日,明远丝绸企业债券正式发行。总额一百万元,面额一百元一张,期限三年,年利率8%。发行点在蛇口工业区管委会门口,早上八点开始。
苏明轩一夜没睡。凌晨四点,他走到发行点,发现已经有人排队了——第一个是工地上的老林。
“林师傅,您怎么来了?”
“我攒了三千块钱,本来想寄回老家的。”老林搓着手,“但听说厂里要发债券,利息比银行高,还能支持厂子发展,我就来了。苏厂长,我相信你。”
第二个是王师傅,带了五千块。“我在香港还有亲戚,让他们换了港币带过来。厂子好了,我们才好。”
天亮时,队伍已经排了几百米。有工人,有干部,有小店主,有港商代表。八点整,银行窗口打开,人群有序地购买。
刘志远在现场指挥,苏宛芝负责答疑,苏明轩站在旁边,看着一张张债券被买走,眼睛发热。这不是简单的融资,这是信任,是支持,是无数普通人对改革开放的参与。
到下午三点,一百万元债券全部售罄。银行行长激动地握着苏明轩的手:“创造了深圳速度——七个小时完成发行!我们要总结经验,推广到全市!”
资金到位,扩建工程全面加速。新厂房采用日本的设计,钢结构,大跨度,自然采光。设备方面,苏明轩决定走国产化路线——和上海纺织机械厂合作,根据东洋丝绸提供的图纸,改进国产织机。
“为什么要用国产设备?进口的不是更好吗?”有工程师问。
“进口设备贵,维修难,配件依赖国外。”苏明轩说,“我们要建立自己的产业链,就要扶持国内制造业。而且,国产设备更适合我们的工人水平,好操作,好维修。”
他亲自去上海,和纺织机械厂的工程师一起研究改进方案。把在日本学到的知识都用上:优化传动系统,改进控制系统,增加自动检测功能。三个月后,第一台国产改进型织机下线,效率达到进口设备的80%,价格只有三分之一。
1980年春节前,新厂房竣工。一万平米的空间里,五十台改进型织机整齐排列,一百名新招的工人正在培训。车间的墙上,贴着八个大字:“质量第一,创新为本”。
除夕夜,工厂没有放假。苏明轩、苏宛芝和留厂的工人一起包饺子。食堂里热气腾腾,收音机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实况——这是第一届春晚,有李谷一的《乡恋》,有马季的相声。
“苏厂长,讲两句吧!”工人们起哄。
苏明轩站起来,看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他们来自湖南、四川、江西、安徽,为了改变命运来到深圳。就像他,为了寻找出路去了日本;就像苏宛芝,为了传承家业留在蛇口。
“一年前,这里还是荒地。一年后,我们有了现代化的工厂。”他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所有人的努力。老林、王师傅、还有在座的每一位,你们用双手创造了奇迹。”
“明年,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实现‘三异锦’的工业化量产;第二,打开欧美高端市场;第三,建立研发中心,开发丝绸新材料。”
“我们的目标不是赚钱——当然要赚钱,但不是唯一目标。我们的目标是:让中国的丝绸再次站在世界之巅,让‘三异锦’成为中国的骄傲,让世界通过我们的产品,看到改革开放的中国。”
掌声如雷。工人们的眼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是自信的光,是参与历史创造的光。
春节后,苏明轩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是北京打来的,国防科工委的同志。
“苏明轩同志,我们看到了关于‘三异锦’的报道,也调阅了你父亲苏明远同志的档案。”对方的声音很严肃,“有个项目,可能需要你们的特殊工艺。”
“什么项目?”
“航天材料。具体见面谈。你方便来北京吗?”
三天后,苏明轩坐在国防科工委的会议室里。对面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姓钱。
“你父亲当年研究过丝绸在特殊环境下的性能,有实验数据表明,经过特殊处理的丝蛋白材料,在真空、高低温交替环境下,性能优于合成材料。”钱专家打开保密笔记本,“我们现在需要一种材料,用于卫星太阳能帆板的保护层。要求是:轻薄、柔韧、耐极端温度、抗辐射。传统材料太重,合成材料又太脆。”
“丝绸能做到?”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改进。”钱专家说,“我们看过‘三异锦’的资料,那种在不同环境下变化结构的能力,正是我们需要的——在太空的极端条件下,材料如果能自适应微调,就能延长使用寿命。”
这是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苏明轩既兴奋又紧张:“我们需要做什么?”
“成立专项小组,研发航天级丝绸材料。资金、设备、人员,我们都支持。但要求是:保密,而且三年内必须出成果。”
“为什么选我们?国内有那么多大型纺织企业。”
“因为他们没有‘三异锦’这样的独特工艺,也没有苏明远同志的技术积累。”钱专家意味深长地说,“而且,你们在深圳,机制灵活,效率高。这个项目等不起。”
回到深圳,苏明轩召开了核心团队会议。苏宛芝、王师傅、老林、刘志远、陈琳(她从香港搬到了深圳),五个人听了项目介绍,都惊呆了。
“为卫星做材料?”苏宛芝不敢相信,“我们的丝绸要上天?”
“对,上天。”苏明轩说,“这是爷爷那一代人开始的梦——让丝绸为国家做贡献。现在,轮到我们了。”
项目命名为“天蚕计划”。研发小组由苏明轩亲自负责,王师傅和老林负责工艺,刘志远负责项目管理,苏宛芝负责质量,陈琳负责后勤和保密。
工作全面展开。国防科工委派来两位材料专家,带来了太空环境模拟设备。实验室设在工厂最里面,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进出要查证件。
研发是艰难的。要处理丝绸的蛋白分子结构,要添加特殊涂层,要测试抗辐射性能,要模拟高低温循环。第一批样品在真空测试中脆化,第二批在辐射测试中变色,第三批在温度循环中断裂。
“太难了。”王师傅头发都白了不少,“我们做了几十年丝绸,从来没想过要上天。”
“但必须做。”苏明轩眼里有血丝,“这不只是为了订单,是为了证明:中国的传统工艺,能做出世界顶级的科技产品。”
转机在三个月后出现。苏宛芝在整理祖父的笔记时,发现了一段模糊的记录:
“1959年,西北基地。用蚕丝蛋白做特殊涂层,用于精密仪器的防辐射保护。实验表明,添加微量稀土元素可大幅提高性能。但因条件所限,未深入研究。”
稀土!这个发现让所有人振奋。中国有丰富的稀土资源,如果能和丝绸结合,也许就是突破口。
新的实验开始了。在丝绸涂层中添加不同比例的稀土元素,测试性能变化。经过上百次失败,终于找到一个最佳配比——添加0.3%的镧系稀土,丝绸的耐辐射性能提高五倍,柔韧性保持良好。
“成功了!”测试数据出来的那天,实验室里一片欢呼。钱专家从北京打来电话:“好样的!比预期提前半年!”
样品送到北京做最终测试。一个月后,结论来了:符合航天要求,正式立项。明远丝绸成为“天蚕计划”的指定供应商,订单金额五百万元。
消息传开,震动业界。一家民营企业,拿到国防科工委的订单,还是航天材料——这在1980年的中国,是破天荒的。
媒体蜂拥而至。《人民日报》头版报道:“深圳民营企业助力航天事业,传统丝绸焕发科技光彩”。外国媒体也转载了,标题是:“中国丝绸飞向太空”。
明远丝绸火了。订单像雪片般飞来,有国内军工企业的,有国外科研机构的,还有奢侈品品牌要开发“太空丝绸”概念的。
但苏明轩很清醒。他在全厂大会上说:“‘天蚕计划’的成功,不是我们多了不起,是这个时代给了我们机会,是改革开放的政策支持了我们,是无数前辈的技术积累托举了我们。”
“我们要做的,不是躺在功劳簿上,而是继续前进。因为大江奔流,不进则退。”
1980年春天,深圳被正式确立为经济特区。蛇口的工地更加热火朝天,高楼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站在工厂的楼顶,苏明轩望着这片沸腾的土地。远处,香港的灯火依然璀璨;近处,深圳的工地灯火通明。两个世界,正在历史的交汇点上,渐渐融合。
他想起了祖父,那个在西北仰望星空的科学家;想起了父亲,那个在书斋守护文化的学者;想起了自己,这个在特区开拓未来的企业家。
三代人,三个时代,三条不同的路,但都通向同一个方向——民族的复兴,国家的富强。
海浪拍岸,声声不息。那是时代的声音,是变革的声音,是前进的声音。
而他们,正站在潮头。
(第十四章完)
《大江奔流》第十五章:暗礁(1980年6月)
六月的深圳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蛇口浇了个透,厂房外的土路瞬间变成泥潭。苏明轩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冲刷出道道水痕,手里的烟已经燃到尽头。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像三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里。
第一份是市工商局的通知:“关于对民营企业‘明远丝绸’涉嫌违反外汇管理规定的调查函”。调查事由是:明远丝绸与日本东洋丝绸的技术合作中,支付技术使用费时,“未通过指定银行,涉嫌逃汇”。
第二份是海关的询问笔录复印件。上周,一批发往巴黎的“三异锦”面料在文锦渡海关被扣,理由是“出口商品未经商检部门检验”。虽然两天后放行了,但错过了船期,要付高额空运费。
第三份是一封匿名举报信,复印了十几份,分别寄给了市纪委、工商局、税务局。信里列举了明远丝绸的“十大问题”:偷税漏税、克扣工人工资、使用童工、环境污染……最要命的是最后一条:“企业负责人苏明轩有海外关系,其父苏明远系叛逃人员,政治背景可疑。”
“这是有人要整我们。”苏宛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电报,“巴黎的客户发来最后通牒:如果下批货再延误,就取消全部订单。”
苏明轩掐灭烟头:“刘志远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查了,但查不出是谁。”苏宛芝坐下,脸色疲惫,“工商局那边只说是‘接到群众举报’,按规定调查。海关说是‘随机抽检’。但这么多事集中发生,绝对不是巧合。”
门被敲响,陈琳匆匆进来,头发被雨淋湿了。“我刚从市里回来,打听到一点消息。”她压低声音,“有人传,市里某些领导对民营企业发展太快有意见,认为抢了国有企业的资源,要‘压一压’。”
“压一压?”苏明轩皱眉。
“具体不清楚,但有风声说,要整顿‘不规范的民营企业’,第一波就是几个做得比较大的。”陈琳说,“我们树大招风。”
树大招风。这个词让苏明轩心里一沉。明远丝绸这一年发展确实快:从三十人的小厂发展到三百人的企业,从零订单到年出口额五百万,从无名小卒到上了《人民日报》。荣誉来了,嫉妒也来了,麻烦也来了。
“还有,”陈琳犹豫了一下,“我爸爸从香港打听到,有港商在背后推波助澜。我们抢了一些人的生意,他们不服气。”
正说着,电话响了。是袁庚。
“小苏,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苏明轩冒雨赶到工业区管委会。袁庚的办公室里烟雾弥漫,除了袁庚,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这是市纪委的王处长,工商局的李科长。”袁庚介绍,“他们有些问题要问你。”
王处长五十多岁,脸很严肃:“苏明轩同志,我们收到举报,反映你厂有违规问题。希望你如实说明情况。”
询问持续了两个小时。问题很细:外汇怎么结算的?工人工资怎么发的?环保设施有没有?和日本公司什么关系?父亲苏明远的历史问题……
苏明轩一一回答,出示了合同、账本、批文、证明。但有些问题很难解释清楚——比如外汇结算,因为国内银行手续繁琐,他们确实通过香港的中资银行周转过,这算不算违规?比如技术合作,日本公司提供的图纸算不算“外资控制”?
“你们发展很快,成绩有目共睹。”王处长最后说,“但也要注意规范。特区是试验田,但不是法外之地。调查还会继续,你们要配合。”
离开管委会时,天已经黑了。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苏明轩站在路边,看着蛇口稀疏的路灯,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这一年多,他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从日本到巴黎,从生产到研发,从技术到管理,没有停过。他以为只要努力,只要做好产品,路就会越走越宽。但现在他发现,路不仅有上坡,还有暗礁,有漩涡。
回到工厂,核心团队都在等他。五个人——苏宛芝、王师傅、老林、刘志远、陈琳——围坐在会议室里,脸色都不好。
“情况比想象的严重。”刘志远说,“我托人问了,市里确实有争议。一部分领导支持民营企业发展,认为这是特区活力的体现;另一部分认为要‘以公有制为主体’,民营企业不能太突出。”
“那我们怎么办?”苏宛芝问。
苏明轩沉默了很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会议室里烟雾弥漫。窗外,夜班的机器还在轰鸣,工人们还在工作。他们不知道,工厂正面临成立以来最大的危机。
“我们做三件事。”他终于开口,“第一,全面自查,把所有可能的问题都找出来,主动整改。第二,加强和政府沟通,该汇报汇报,该请示请示。第三,业务不能停,订单要按时完成,尤其是‘天蚕计划’的航天材料,那是政治任务,不能出任何差错。”
“那举报信的事呢?”陈琳问,“关于你父亲……”
“我父亲的事,组织上已经有结论了。”苏明轩说,“但如果有人拿这个做文章,我们也没办法。只能相信组织,相信事实。”
接下来的日子,工厂进入了战时状态。白天正常生产,晚上开会自查。财务账本翻了又翻,合同文件核了又核,管理制度修了又修。每个人都提心吊胆,生怕再出问题。
但问题还是来了。
六月底,税务局的稽查组进驻工厂。带队的是个年轻人,姓赵,态度很强硬:“有人举报你们偷税漏税,我们要查三年的账。”
查账查了五天。工厂的财务是陈琳从香港请来的,做账规范,但有些做法比较灵活——比如研发费用摊销,比如设备折旧年限,这些在国际上是通用的,但在国内税法里没有明确规定。
“你们这个研发费用,为什么摊五年?按规定应该当年抵扣。”
“因为研发成果要用好几年……”
“我不管,按税法来。”
类似的问题很多。最终,稽查组开出了罚单:补缴税款十二万,罚款五万。
“这是杀鸡儆猴。”刘志远分析,“市里要整顿,我们撞枪口上了。”
资金一下子紧张起来。工厂的流动资金本来就不多,交了罚款,又碰上几个客户延期付款,工资都快发不出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七月初,王师傅病倒了。连续一个月的加班,加上精神压力,老人家突发心梗,送进了医院。
苏明轩去医院看望时,王师傅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苏厂长,我对不起你……关键时候掉链子……”
“别这么说,您好好养病。”苏明轩握着他的手,“厂里的事有我们。”
“你要小心……”王师傅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人想挖我们的工人,出双倍工资。还有,上海纺织机械厂那边,有人打招呼了,要暂停和我们的合作。”
又是背后捅刀。苏明轩心里冰凉。商业竞争可以,但这种手段太下作。
回到工厂,苏明轩召开了紧急会议。现在的情况是:资金紧张,人心浮动,外部打压,内部疲惫。
“我们可能要裁员。”刘志远建议,“先裁掉非核心岗位,渡过难关。”
“不能裁。”苏明轩摇头,“工人跟了我们这么久,不能困难时就抛弃。而且一裁员,更证明我们不行了,士气就垮了。”
“那钱从哪里来?”
苏明轩想了想:“我回苏州一趟。老宅抵押给银行的钱还有余额,我再去借点。另外,陈伯伯那边……”
话没说完,陈琳接话:“我爸爸说了,如果需要,他可以先借五十万。但这是借款,不是投资,要还的。”
“借。”苏明轩说,“只要渡过这个坎,我们就能活下来。”
当晚,他给父亲苏明轲写了信,说了情况。三天后,回信来了,很短:
“明轩:
困难是暂时的,信念是永久的。
你爷爷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放弃。
家里还有些积蓄,已汇去。
记住:只要方向对,路不怕远。
父”
随信汇来五万元——这是父亲一辈子的积蓄。
苏明轩看着汇款单,眼睛发涩。他想起了在云南农场的那些年,父亲每月寄钱寄粮票,自己省吃俭用。现在,父亲又把养老钱拿出来了。
“我们不能垮。”他对团队说,“为了信任我们的人,为了跟着我们的人,为了我们自己。”
七月中旬,转机出现了。
“天蚕计划”的第一批航天材料通过了最终验收。国防科工委发来贺电,并派了一个工作组来深圳,一是送锦旗,二是调研民营企业参与国防建设的经验。
工作组的组长是钱专家,还有几位军方和科工委的领导。他们在工厂参观了三天,看了生产线,看了研发中心,看了质量控制体系。
最后一天的座谈会上,钱专家说:“明远丝绸的经验很有价值。民营企业机制灵活,创新意识强,在特定领域可以成为国有企业的有益补充。我们应该支持这样的企业,而不是打压。”
这话很有分量。第二天,市里的领导来陪同,态度明显转变了。
更意外的是,《解放军报》的记者随行采访,发了一篇长篇报道:“民营企业的航天梦——记深圳明远丝绸参与‘天蚕计划’”。报道详细介绍了“三异锦”技术如何应用于航天材料,如何填补国内空白。
这篇文章成了护身符。税务局的罚款重新核定,减了一半;工商局的调查不了了之;海关开辟了“绿色通道”;那些匿名举报信再也没人提起。
八月初,明远丝绸被评为“深圳市先进民营企业”,苏明轩被选为市政协委员。从被调查对象到先进典型,只用了两个月。
“这就是中国特色。”刘志远感慨,“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危机过去了,但伤痕还在。王师傅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只能做技术指导,不能上一线了。有几个工人被挖走了,虽然不多,但伤了士气。最痛心的是,和上海纺织机械厂的合作真的暂停了,国产织机的改进计划搁浅。
“我们要有自己的机械厂。”苏明轩在总结会上说,“不能总依赖别人。这次教训告诉我们:核心技术、关键设备,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宣布了新的规划:成立“明远精密机械公司”,专门研发纺织设备;建立“明远丝绸研究所”,加强基础研究;设立“明远教育基金”,资助工人子女上学,培养下一代。
“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家工厂,而是一个体系。从蚕茧到设备,从研发到教育,完整的产业链,自主的创新能力。这样,下次再有风浪,我们才能站稳。”
九月初,深圳举行了第一次土地使用权拍卖会。苏明轩拍下了厂区旁边的二十亩地,用于建设研发中心和机械厂。
拍卖会上,他遇到了那个匿名举报信里提到的“竞争对手”——一家港资丝绸厂的老板,姓黄。
“苏厂长,恭喜啊。”黄老板皮笑肉不笑,“你们发展真快。”
“托您的福。”苏明轩淡淡地说,“竞争可以,但请光明正大。背后捅刀,没意思。”
黄老板脸色一变,没再说话。
走出拍卖场,苏明轩看着深圳的天空。台风季刚过,天空洗得湛蓝,阳光灿烂。远处的工地上,塔吊在转动,打桩机在轰鸣,这座城市依然在快速生长。
他想起了这一年多的经历:从日本学成归来的意气风发,巴黎展会上的初露锋芒,航天材料研发的振奋人心,到遭遇打压时的艰难挣扎,再到绝处逢生的峰回路转。
大江奔流,不可能一帆风顺。有平缓的河段,也有险峻的峡谷;有顺风顺水的时候,也有逆流而上的艰难。但重要的是,方向要对,船要牢,人心要齐。
回到工厂,苏宛芝在等他:“小叔,奶奶来电话了,说她能走路了,虽然要拄拐杖。她说想来看看深圳,看看我们的工厂。”
“接她来。”苏明轩说,“让她看看,爷爷留下的种子,开出了什么样的花。”
他走到车间。机器在运转,丝绸在流淌,工人们在忙碌。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经历了这场风雨,工厂更成熟了,团队更团结了,他也更坚定了。
窗外,蛇口的海浪拍打着新建的防波堤。潮起潮落,永不停息。
而他们,刚刚闯过一片暗礁,正要驶向更开阔的水域。
大江还在奔流。
他们,还在船上。
(第十五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