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大江奔流》第八章:霓虹(1978年7月)
卡车上卸下的第一台日本津田驹织机在尘土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苏宛芝用手帕捂住口鼻,看着工人们用撬杠和滚木,将这个三吨重的庞然大物一点点挪进尚未封顶的厂房。
“小心!左边的钢丝绳松了!”苏明轩在指挥,汗水浸透了后背,工装上留下一圈圈盐渍。
七月是深圳最闷热的时节,台风季的前奏。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工地上的红土被踩成了泥浆,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深深的脚印。但工人们似乎习惯了——从湖南、四川招来的建筑工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泛着油光,号子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
陈启元从香港派来的技术员姓王,四十多岁,早年是上海国棉十七厂的技术骨干,1975年申请去了香港。他围着织机转了两圈,用带着上海口音的粤语说:“这是最新型号,电脑控制,可以织出256种不同组织。日本人的东西,精细。”
“王师傅,您觉得我们多久能学会操作?”苏宛芝问。
“看悟性。”王师傅点了支万宝路香烟,“我在日本培训过三个月。这种机器,传统织工反而难上手——太依赖经验的人,不容易相信电脑。”
正说着,一辆北京吉普扬起尘土开过来。张振华跳下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小苏,好消息!省轻工业厅把你们厂列为‘丝绸行业技术改造试点单位’,拨了五万元技改资金!”
苏明轩接过文件,手有些抖。这意味官方认可,意味更多的支持,也意味更大的责任。
“还有,”张振华压低声音,“日本丝绸代表团后天到,袁总特别安排他们参观你们工地。做好准备,这是个机会。”
机会?苏宛芝看着尚未封顶的厂房、堆积如山的建材、和那台孤零零的进口织机。这与其说是工厂,不如说是个大工地。但她知道张振华的意思——在蛇口,一切都在建设中,而“正在建设”本身就是一种展示。
那天晚上,她在工棚的煤油灯下给父亲写信:
“父亲大人:
厂房的混凝土已经浇筑到第二层,第一台进口织机今天到位。王师傅说,如果顺利,下个月可以试生产。
省里给了技改资金,这不仅是钱,更是认可。我想爷爷如果知道,一定会欣慰。
另,日本代表团要来考察。我心里没底——我们的厂房还是半成品,技术还在学习中,拿什么给人家看?
但陈伯伯说,在深圳,要学会‘无中生有’。没有成品,就展示蓝图;没有技术,就展示决心。
奶奶身体好些了吗?告诉她,我们很好,深圳很热,但心里更热。
女儿 宛芝
1978年7月5日夜于蛇口”
信写完,她走到厂房工地。月光下的钢筋骨架像巨兽的肋骨,远处海面上渔火点点,香港的霓虹在天际线处晕染出一片绯红。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光,繁华、陌生、充满诱惑。
苏明轩也在工地,正和王师傅检查织机的电路。“控制板烧了一个元件,”王师傅说,“香港带来的备件用完了。这种集成电路,国内没有。”
“能从日本买吗?”
“至少要一个月,而且需要外汇。”王师傅摇摇头,“明天我拆下来看看,也许能修。”
苏宛芝走过来:“小叔,日本代表团后天就到。”
三人沉默。没有织机演示,他们拿什么展示“现代化丝绸生产”?靠图纸?靠蓝图?在见惯了先进设备的日本人眼里,那恐怕像个小学生的作业。
“我有办法。”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是工地守夜的老林,六十多岁,以前是宝安县农机厂的电工。他走过来,就着月光看了看织机的控制板:“这种电路我修过——不是一样的,但原理差不多。明天我去县城电子配件店看看,也许能找到替代件。”
“县里会有?”
“试试看。”老林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深圳这地方,现在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第二天一早,老林骑自行车去了县城。下午回来时,带回一小包电子元件。“不是原装的,但参数差不多,试试看。”
王师傅半信半疑地换上元件,合上电闸。织机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亮了。控制屏上跳出日文界面,机械臂缓缓抬起,发出平稳的嗡嗡声。
“神了!”王师傅拍着老林的肩,“林师傅,您这手艺……”
“几十年电工不是白当的。”老林憨厚地笑,“解放前我在香港的船厂干过,英国人的机器、美国人的机器都修过。后来回来了,以为这些手艺再也用不上了。”
苏宛芝看着这个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的老人,忽然明白了“改革开放”四个字背后,是多少被埋没的人才,是多少等待释放的能量。
设备问题解决了,但更大的挑战在后头——如何接待日本代表团?按照袁庚的要求,这不只是技术考察,更是“招商引资的窗口”。苏明轩连夜准备了介绍材料,苏宛芝则带着几个女工,把工地临时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
代表团到来的那天,天气突然转凉,海风吹散了闷热。三辆丰田考斯特开进工地时,苏宛芝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日本人,姓田中,戴着金丝眼镜,会说一口流利的中文。“苏小姐,幸会。听说你们是丝绸世家?”
“是,祖上在苏州经营丝绸三百年。”
“苏州?”田中眼睛一亮,“我去过,很美。但为什么选择深圳办厂?”
这个问题很尖锐。苏宛芝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深圳离香港近,方便引进设备和技术,也方便产品出口。而且这里正在建设特区,政策灵活,办事效率高。”
田中点点头,没再追问。参观过程中,他看得很仔细,问的问题也很专业:蚕茧来源、染料配方、工人培训、质量控制。同行的几个日本技术人员更是直接,拿出测量仪器检查厂房施工质量,用计算器核算生产成本。
最紧张的时刻到了——织机演示。王师傅按下启动键,织机平稳运行,梭子如飞,很快织出一段宝蓝色绸缎。日本技术人员围上去,用放大镜检查布面,测量经纬密度。
“组织很均匀,”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用日语说,“但速度比我们的机器慢15%。”
田中翻译了这句话,然后问:“苏先生,你们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苏明轩早有准备,摊开规划图:“我们计划分三步走:第一年,掌握进口设备,恢复‘三异锦’传统工艺;第二年,研发特种丝绸,开拓工业用途;第三年,建立自己的研发中心,实现部分设备国产化。”
“国产化?”田中很感兴趣,“中国的机械制造水平……”
“所以我们从改造开始。”苏明轩指着织机,“比如这台机器,我们已经能维修部分电路。下一步,我们想和国内机械厂合作,研发适合中国国情的织机。”
参观结束前,田中突然问:“苏小姐,我能看看你们说的‘三异锦’样品吗?”
苏宛芝心里一紧——他们还没有成品。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从包里取出一块绸缎。这不是真正的“三异锦”,只是普通绸缎,但她昨晚用特殊方法处理过。
她领着代表团走到厂房窗边,让阳光照在绸缎上。“请看。”
阳光下,绸缎呈现宝蓝色。然后她拉上窗帘,打开手电筒——在人工光源下,绸缎渐渐浮现出莲花暗纹。最后她关掉所有光源,只留一缕月光从窗缝透入。在极微弱的光线下,绸缎表面隐约出现星点图案,一闪即逝。
“这是……”田中凑近细看。
“这只是初步效果。”苏宛芝坦然承认,“真正的‘三异锦’应该在三种不同光线下呈现三种完整图案。我们还在研究古法。”
田中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苏小姐,苏先生,我们公司愿意提供技术支持。不是卖设备,是技术合作——我们出技术,你们出市场和劳动力,利润分成。”
这个提议出乎意料。苏明轩谨慎地问:“条件是什么?”
“两个条件:第一,合作期间研发的新技术,双方共享专利;第二,你们要派人到日本学习,至少一年。”
送走代表团后,苏宛芝和苏明轩在工地坐到深夜。海风很大,吹得工棚帆布哗哗作响。
“去日本学习……”苏宛芝喃喃道,“我想去,但厂子怎么办?”
“我去。”苏明轩说,“你留下来管生产。王师傅和老林都能帮你。”
“可是小叔,你的日语……”
“学。”苏明轩的眼里有火光,“爷爷当年为了国家,能学会核物理材料。我为了苏家的未来,学个日语算什么?”
他望着香港的灯火:“宛芝,你发现没有?今天田中看我们的眼神,不是看落后国家的怜悯,而是看合作伙伴的尊重。这就是改革开放的意义——让我们能平等地站在世界面前。”
三天后,陈启元从香港过来,带来了日本公司的正式合作意向书。他看完后,沉思良久:“条件不错,但有风险。去日本学习的人,可能会被更好的条件吸引,留在那边。”
“我不会。”苏明轩斩钉截铁。
“我知道你不会。”陈启元看着他,“但你也要知道,那边的世界很繁华,诱惑很多。1973年我去日本,看到东京的银座,看到满街的汽车和霓虹灯,我也动摇过——为什么我们的国家这么穷?为什么我们要吃苦?”
“那您为什么回来了?”
“因为我想明白了——繁华不是天生的,是建设出来的。日本战后也是一片废墟,他们用三十年建成了现在的样子。我们也可以,只是需要时间。”陈启元顿了顿,“所以你去了,不仅要学技术,更要学他们怎么从废墟中站起来。”
出发前夜,苏宛芝帮小叔收拾行李。除了衣物和日用品,她悄悄塞进两样东西:一本《云锦天章》抄本的影印件,和一袋苏州的蚕茧。
“这是?”苏明轩拿起蚕茧。
“让日本人看看,中国最好的蚕丝是什么样的。”苏宛芝说,“也提醒你自己,根在哪里。”
第二天清晨,苏明轩坐上了开往广州的汽车。从那里,他将飞往上海,再转机去东京。送行的人不多——张振华、王师傅、老林,还有几个工人。
车开动时,苏宛芝追了几步,大声喊:“小叔,写信!”
苏明轩从车窗挥手,眉骨的疤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没有说话,但眼神说了一切:等我回来。
车消失在尘土中。苏宛芝转身,看着身后初具规模的厂房、轰鸣的工地、和远处越来越清晰的深圳轮廓。她忽然感到肩上沉甸甸的——现在,她是这里唯一的负责人了。
王师傅走过来:“苏厂长,今天还调试机器吗?”
“调。”苏宛芝深吸一口气,“不仅调试,还要加快进度。在小叔回来前,我们要拿出真正的‘三异锦’样品。”
她走向厂房,步伐坚定。太阳升起来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投在红土地上,像一根楔子,深深钉进这片沸腾的土地。
而在她不知道的远方,苏明轩坐在颠簸的汽车里,打开了那本《云锦天章》影印件。第一页是祖父苏明远的字迹:“丝绸之道,经纬而已。经为传承,纬为创新。经纬交织,方成锦绣。”
他合上书,望向窗外。广东的田野飞速后退,新的风景不断涌来。他忽然想起云南农场那些望不到头的日子,想起回城时的茫然,想起在蛇口工地上的每一个汗流浃背的白天。
然后他笑了。因为他知道,大江已经奔流,而他正乘着这股洪流,驶向更广阔的海域。
霓虹在远方,但光在脚下。
(第八章完)
《大江奔流》第九章:彼岸(1978年9月)
成田机场的霓虹灯牌在雨中泛着湿润的光晕。苏明轩提着行李箱走出海关,日语广播在耳边流淌,他只听懂了“欢迎”和“谢谢”。
接机的是日本东洋丝绸公司的职员山本,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会一点中文。“苏先生,一路辛苦。社长吩咐,先送您去宿舍休息。”
车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东京让苏明轩屏住了呼吸。他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高楼,如此汹涌的车流,如此绚烂的灯火——即使是夜晚,整座城市依然亮如白昼。广告牌上的日文、英文交杂,索尼、松下、丰田的标志随处可见。
“那是东京塔,”山本指着远处发光的红色铁塔,“332米,亚洲最高。”
苏明轩点点头,没说话。他想起蛇口的工地,想起那些在煤油灯下研究图纸的夜晚,想起苏宛芝说“小叔,等你回来”。两个世界的对比如此强烈,强烈的让他胸口发闷。
宿舍在涩谷区的一栋公寓楼里,十五平米的一室户,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这在日本算简陋,但对苏明轩来说已经足够奢侈——在蛇口,他住的是工棚。
“这是培训日程表。”山本递过文件夹,“前三个月在东京总部学习理论和技术,后三个月去京都的工厂实习,最后三个月参与研发项目。每周休息一天,工资按月发放,已经换算成日元。”
苏明轩翻了翻日程表,密密麻麻的课程:日语、纺织机械原理、质量控制、生产管理、国际贸易……每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晚上还要自习。
“社长特别交代,”山本又说,“您不仅是来学习技术的,更是来了解日本企业如何运作的。所以除了技术课,还会安排您参观生产线、销售部门、研发中心。”
“谢谢。”苏明轩用刚学的日语说。
山本离开后,苏明轩站在窗前。雨还在下,街灯在水洼里投出破碎的光影。他打开行李箱,第一件事就是把苏宛芝给的那袋苏州蚕茧拿出来,放在书桌上。雪白的蚕茧在日光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像一个小小的故乡。
然后他开始写信:
“宛芝:
我已抵达东京。这里的一切都让人震惊——高楼、汽车、电器,还有人们匆忙的步伐。
日本人的时间观念很强,计划做得很细。我意识到,我们要学的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做事的方式。
明天开始培训。我会把每天学到的东西记下来,定期寄回。
厂里情况如何?织机调试顺利吗?奶奶和父亲有消息吗?
勿念,保重身体。
明轩
1978年9月3日夜于东京”
信写得很短,因为累,也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世界的落差太大,大到他需要时间消化。
培训第二天就开始了。同期的学员除了苏明轩,还有两个韩国人、一个泰国人、一个马来西亚人,都是东洋丝绸在亚洲的合作厂商派来的。老师是个严肃的老工程师,姓铃木,退休后被返聘。
第一堂课是日语。老师从假名教起,苏明轩学得很吃力——三十岁的人,记忆力不如年轻人,云南农场那些年也没有学习条件。但他有股狠劲,每天五点起床背单词,坐电车时也在默写。
技术课更难。日本的纺织机械已经高度自动化,控制面板全是日文和英文,电路图复杂得像蜘蛛网。苏明轩高中物理基础,在云南农场摸过最复杂的机器是拖拉机,现在要学集成电路、编程控制,简直是跨越了几个时代。
第二周,他病倒了。高烧39度,躺在宿舍里浑身发冷。山本来探望,带了药和粥。
“苏先生,不用太拼命。”山本说,“学习是个过程。”
苏明轩摇头,用生硬的日语说:“我的时间不多,一年,要学完别人三年学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我的国家在等。”苏明轩望着天花板,“每一天,深圳都在变化。我晚回去一天,就落后一天。”
山本沉默片刻:“我父亲经历过战后重建。他说,那时候日本人也是这种心情——拼命,因为知道时间不等人。”
病好后,苏明轩更拼了。他主动申请加班,晚上去技术部帮忙整理资料,周末去图书馆查文献。渐渐地,他能看懂简单的日文技术手册,能听懂老师讲课的大部分内容,能和同事进行基本的交流。
一个月后,第一次测试。苏明轩的成绩中等——在五个学员里排第三。铃木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苏君,你的理论分数很高,但实操分数偏低。”铃木翻着试卷,“特别是机械拆装部分,为什么?”
“我以前没接触过这么精密的机器。”苏明轩老实回答。
“那就多练。”铃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工具箱,“从今天起,每天晚上下班后,你来车间,我教你。”
这出乎意料。苏明轩鞠躬:“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铃木摆摆手,“我年轻时去过中国,在青岛的纺织厂工作过三年。那时候中国人对我们很好。现在中国要发展,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从此,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车间里都会亮着灯。铃木手把手教苏明轩拆装织机,讲解每个零件的功能、常见故障、维修方法。老人很严格,一个螺丝拧不到位都要重来,但教得很耐心。
“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铃木常说,“机器坏了可以修,但思路错了,就全错了。你要学的不是怎么操作机器,是怎么理解机器。”
十月底,公司组织学员参观东京的百货商店。在高端丝绸专柜,苏明轩看到了东洋丝绸的产品——一套和服,标价50万日元,相当于一个普通日本工人三个月的工资。
“为什么这么贵?”他问导购。
“这是用特殊工艺织造的‘西阵织’,一个熟练织工一个月只能织出一米。”导购骄傲地介绍,“你看这金线,是真正的金箔;这图案,是京都的国宝级画师设计的。”
苏明轩抚摸着光滑的缎面,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苏家的“三异锦”,想起了祖父笔记里记载的工艺——那些技术,有些比眼前的“西阵织”更复杂、更精妙。但在中国,它们被埋没了。
那天晚上,他给苏宛芝写了第二封信:
“宛芝:
今天看到了日本最高级的丝绸,一套和服卖50万日元。工艺确实精湛,但我想说的是——我们的‘三异锦’不比它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好。
问题不在于技术,而在于如何把技术变成商品,如何让世界认识它的价值。
日本人的厉害之处在于,他们不仅会做东西,更会卖东西。包装、设计、品牌、营销,每一个环节都做到了极致。
我们要学的,就是这个。
厂里情况如何?‘三异锦’有进展吗?
另,铃木老师是个好人,他让我想起了爷爷——那种对技术的执着,对晚辈的严格和关爱。
东京开始冷了,但心里是热的。因为我知道,每学一点,离目标就近一点。
明轩
1978年10月28日夜”
信寄出后,苏明轩开始了在京都工厂的实习。京都和东京完全不同——古寺、町屋、石板路,传统与现代在这里奇妙地交融。工厂位于西阵,日本传统丝绸织造的中心。
这里的机器半自动化,很多工序依然靠手工。苏明轩被分配到一个老师傅手下,学习传统织造技术。老师傅姓田中(和那个代表团团长同姓),七十多岁了,织了五十年丝绸。
“机器织的,没有灵魂。”田中师傅说,手里梭子如飞,“只有手织的,才能感觉到丝的呼吸。”
苏明轩跟着学,手指很快磨出了水泡。但他咬牙坚持,因为他知道,这才是苏家祖传技艺的精髓——不是机械的精准,而是人与材料的对话。
一个月后,他织出了第一块完整的布料。田中师傅看了看,点点头:“可以了。但你心里有事,布面看得出来。”
“您怎么知道?”
“丝不会骗人。”田中师傅泡了茶,“你织布的时候,心思不静。想家了?”
苏明轩点头。
“那就把思念织进去。”老人说,“我们日本人说,每一块好布里,都织着织工的心。你想家,布就有乡愁;你爱人,布就有温暖;你有梦想,布就有光芒。”
这番话让苏明轩豁然开朗。他想起祖父的笔记里,也说过类似的话:“丝绸有灵,承人之情。织者心静,则丝顺;心乱,则丝紊。”
原来,天下的匠人,心意是相通的。
实习期间,苏明轩还偷偷做了件事——他搜集了日本丝绸行业的各种资料:技术标准、质量检测方法、行业规范、市场分析报告。有些是公开的,有些需要申请,有些则是他趁人不注意抄录的。
他知道这有些越界,但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偷,是学习。中国要发展,不能闭门造车,要了解世界走到哪一步了。
十二月初,东京下起了第一场雪。苏明轩收到了苏宛芝的回信,厚厚的,有十几页。
“小叔:
厂房的屋顶封顶了,虽然只是毛坯,但终于有个房子的样子了。
‘三异锦’有了重大突破——王师傅和老林合作,复原了一台老式提花机,虽然效率低,但能织出三种图案了。阳光下的牡丹,灯光下的莲花,月光下的星图,虽然还不够清晰,但已经能看到雏形。
陈伯伯很激动,说这比香港市场上任何丝绸都特别。他已经联系了瑞士的钟表厂,问能不能用这种丝绸做表带——高端钟表需要独特的材质。
但问题也来了:产量太低,一天只能织半米;成本太高,光是金线就用了不少。
奶奶能坐起来了,右手可以拿筷子。父亲说,她每天都要问‘明轩什么时候回来’。
深圳开始冷了,但工地还在热火朝天。袁总说,中央开了会,要把特区扩大到整个深圳,不只是蛇口了。
对了,还有个消息:省里要组织第一批民营企业家去香港考察,我们厂被选上了。我下个月去,第一次出境,有点紧张。
你在日本要保重身体,别太拼。技术要学,但人最重要。
宛芝
1978年11月20日”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苏宛芝站在厂房前,身后是“明远丝绸”的牌子。她瘦了,黑了,但眼睛很亮,笑容很灿烂。
苏明轩把照片贴在床头。每天醒来第一眼,每天睡前最后一眼,都能看到。
圣诞节前,公司组织外国学员去温泉旅行。在箱根的温泉旅馆,苏明轩和几个亚洲学员聊起各自的国家。
韩国人说:“我们1962年才开始工业化,比日本晚,但我们现在发展很快。秘诀是什么?政府主导,大企业冲锋,全民拼命。”
泰国人说:“我们发展慢一点,但我们有旅游资源,有农业基础。每个国家有每个国家的路。”
马来西亚人说:“我们资源丰富,但问题也多——种族矛盾、贫富差距。发展不只是经济,更是社会。”
轮到苏明轩,他想了想说:“中国刚刚开始。我们落后很多,但我们人多,市场大,最重要的是——我们想改变。”
“不怕失败吗?”韩国人问。
“怕。”苏明轩坦诚,“但更怕不尝试。我爷爷那一代,为了国家可以隐姓埋名;我父亲那一代,为了理想可以忍受清贫;我们这一代,为了发展可以吃苦学习。这就是中国人的方式——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泡在温泉里,望着远处覆雪的山峦,苏明轩忽然想通了什么。来日本三个月,他一直在震惊、在学习、在追赶,有时甚至自卑——为什么别人这么发达,我们这么落后?
但现在他明白了: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时区。日本在战后废墟上重建了三十年,才有了今天的繁华。中国刚刚起步,但只要方向对,路走实,总有一天也能站在世界面前。
那晚,他写了第三封信:
“宛芝:
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发展不是比赛,而是长跑。日本领先,是因为他们起跑早;我们落后,是因为我们起跑晚。
但长跑的关键不是起跑,是配速、是耐力、是方向。
我们要找到自己的配速——不能太慢,会永远落后;也不能太快,会摔倒。
我们要锻炼自己的耐力——一年、五年、十年,持之以恒。
最重要的是方向——改革开放就是方向,特区建设就是方向,我们办厂也是方向。
下个月你要去香港了,不要紧张。香港是窗口,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别忘了根在哪里。
我在日本很好,学到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等我回来,我们可以做得更好。
替我向奶奶问好,告诉她,我很快回来。
明轩
1978年12月24日夜于箱根”
信写完时,已是凌晨。窗外雪花纷飞,温泉的蒸汽在夜色中升腾。苏明轩推开窗,冷风扑面,但他不觉得冷。
因为他心里有一团火——那是故乡的火,是家族的火,是时代的火。
彼岸虽远,但舟已在途。
而他,正奋力划桨。
(第九章完)
《大江奔流》第十章:窗口(1979年1月)
罗湖桥的灰色水泥桥身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苏宛芝握紧手里的“往来港澳通行证”,这张浅蓝色的小本子还散发着油墨的味道——她是昨天下午才拿到的,宝安县公安局特批,因为她是“深圳特区第一批民营企业赴港考察团”成员。
桥这边是深圳,桥那边是香港。两边只隔一条小河,但却是两个世界。
考察团一共十二人,除了苏宛芝,其余都是中年男性——有开五金厂的,有做塑料制品的,有搞建筑承包的。领队是市工商局的李科长,一个严肃的中年干部。
“过桥后紧跟我,不要单独行动。”李科长反复叮嘱,“香港是资本主义社会,情况复杂。记住‘三不’:不该看的不看,不该买的不买,不该说的不说。”
苏宛芝点头,手心却在出汗。她想起了小叔苏明轩,想起了他在日本的学习,想起了他信里说的“要学的不只是技术,更是思维”。今天,轮到她来亲眼看看这个“外面的世界”了。
海关检查很严格。香港这边的关员看了她的通行证,又看了看她,用粤语问:“第一次来香港?”
“是。”
“来做什么?”
“考察学习。”
关员在她的证件上盖了章:“欢迎。希望你有收获。”
走出海关大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是天气的热,是城市的热。高楼如森林般密集,遮天蔽日;双层巴士、的士、私家车在狭窄的街道上穿梭,喇叭声此起彼伏;行人脚步匆匆,男人西装革履,女人妆容精致,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清脆急促。
“这边走。”李科长领着他们上了一辆中巴。车身上印着“香港中华总商会”的字样——这次考察就是通过这个组织安排的。
车在皇后大道上行驶,苏宛芝的脸几乎贴在车窗上。她看到了传说中的汇丰银行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到了置地广场——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她叫不出名字的时装;看到了街边报摊——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都是性感女郎和夸张标题。
“这些都是资产阶级的腐朽文化。”李科长在她身后说,“我们要学习的是他们的技术和管理,不是这些。”
苏宛芝没说话。她想起了苏州观前街的国营商店,灰扑扑的橱窗,单调的商品,和这里的繁华形成刺眼的对比。
第一站是九龙的一家制衣厂。老板姓黄,五十多岁,早年从上海来香港,白手起家。“我这里主要做欧美订单,OEM,贴牌生产。”黄老板带他们参观生产线,“设备都是从德国、日本进口的,工人三班倒,订单多的时候,机器24小时不停。”
车间里,上百台缝纫机同时运转,声音震耳欲聋。女工们埋头工作,手指翻飞,速度之快让苏宛芝眼花缭乱。墙上的生产进度表显示,今天要完成5000件衬衫。
“质量怎么控制?”一个考察团成员问。
“每道工序都有质检员,不合格的当场返工。”黄老板说,“做外贸订单,质量是生命。一次不合格,客户就跑了。”
中午在工厂食堂吃饭。简单的盒饭:米饭、青菜、几块叉烧。黄老板和他们坐在一起:“听说你们在深圳办厂?那边现在怎么样?”
李科长谨慎地回答:“正在建设中,政策很好。”
“政策好是一回事,实际操作是另一回事。”黄老板直言不讳,“我在香港三十年,见过太多内地来的政策,变化太快。今天鼓励,明天限制,后天又鼓励。做企业最怕政策不稳定。”
苏宛芝忍不住说:“深圳是特区,政策会有保障。”
黄老板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你做什么的?”
“丝绸。我们家传的技术,在蛇口办厂。”
“丝绸?”黄老板来了兴趣,“传统还是现代?”
“传统工艺结合现代技术。我们有一种‘三异锦’,能在不同光线下变化图案。”
黄老板沉思片刻:“这种特殊面料有市场,但要做高端。你有样品吗?”
“有。”苏宛芝从包里取出一小块——这是王师傅和老林最新试织的,虽然还不完美,但三种图案已经能清晰分辨。
黄老板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拿到窗边,最后关灯用手电筒照。“不错,真的不错。”他抬头,“这样,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陈启元,做丝绸外贸的,他应该感兴趣。”
苏宛芝一愣:“陈伯伯?我们认识。”
“哦?”黄老板笑了,“那更好了。他在香港很有人脉,如果他能代理你们的产品,欧美市场就有希望了。”
下午,考察团参观了证券交易所、百货公司、设计工作室。苏宛芝记了满满一本笔记:流水线管理、质量控制、品牌包装、市场营销……每一个都是新概念,每一个都让她既兴奋又焦虑——差距太大了,怎么追?
傍晚,陈启元亲自来酒店接她。车是奔驰,司机穿着制服。苏宛芝坐在后座,有些局促。
“别紧张。”陈启元笑了,“香港就是这样,讲究排场。其实我平时都坐地铁。”
“陈伯伯,您和黄老板熟吗?”
“老朋友了。他当年从上海偷渡来香港,身上只有五块钱,睡过天桥底,洗过盘子。后来从裁缝做起,到现在有三百人工厂。”陈启元说,“所以你看,香港的机会是给敢拼的人的。”
车停在一栋大厦前。陈启元带她上到28楼,是他的办公室。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尽收眼底——灯火如星河,游轮如流萤,太平山上的豪宅灯光如钻石镶嵌。
“很美,是吧?”陈启元站在窗边,“我1960年刚来香港时,这里还没这么多高楼。这些年,我看着它一天天变繁华。”
他转身:“但你小叔在日本,你在深圳,看到的也是同样的变化——从无到有,从慢到快。只是香港早了二十年。”
秘书端来茶。陈启元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做的市场分析报告。‘三异锦’如果能量产,有三个方向:第一,高端时装,欧洲的高定品牌会感兴趣;第二,奢侈品配件,比如表带、包面;第三,艺术品收藏,限量版可以拍卖。”
苏宛芝翻看报告,里面有很多英文资料、图片、价格对比。“陈伯伯,这太专业了……”
“所以要学。”陈启元说,“下个月伦敦有个纺织面料展,我想让你们的产品去参展。但有两个问题:第一,要有足够的样品;第二,要有人能介绍产品——英语要流利,要懂专业术语。”
“我英语不行……”
“所以我安排了人。”陈启元按了电话,“阿琳,进来一下。”
进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短发,戴眼镜,穿着职业套装。“这是我女儿,陈琳,港大毕业,学国际贸易的。她陪你去伦敦。”
苏宛芝惊讶地看着陈琳,对方微笑着伸出手:“苏小姐,你好。爸爸常提起你们苏家的事,我很佩服。”
两个同龄女子握手,苏宛芝感到一种奇妙的缘分——一个在苏州长大,经历了文革和上山下乡;一个在香港出生,接受了西式教育。但此刻,因为丝绸,因为家族的传承,她们站在一起。
“伦敦展是很好的机会,”陈琳说,“但竞争也很激烈。意大利的丝绸,法国的蕾丝,日本的技术,都是世界顶级的。我们要找到自己的独特卖点。”
“我们的卖点就是‘三异锦’的独特性。”苏宛芝说,“这是中国独有的工艺,三百年的传承。”
“对,但也要有现代的表达。”陈琳翻开画册,“你看这些国际大牌的设计,传统工艺结合现代审美。我们的展品也要这样——不仅是面料,更是艺术品。”
她们讨论到深夜。陈琳的思维让苏宛芝大开眼界:品牌故事、目标客户、价格策略、销售渠道……这些都是她从未接触过的概念。
“在内地,东西生产出来,交给百货公司就行了。”苏宛芝说,“没有这么多讲究。”
“那是计划经济。”陈琳说,“市场经济里,酒香也怕巷子深。你要主动告诉别人:我的酒为什么香,有什么特别,为什么值得买。”
离开时已是午夜。陈启元送她下楼:“琳琳和你同龄,但成长环境不同。你们多交流,互相学习。她需要了解内地,你需要了解世界。”
回酒店的路上,苏宛芝看着车窗外的霓虹。香港的夜永不眠,中环的酒吧还在喧闹,铜锣湾的店铺还在营业,旺角的夜市人声鼎沸。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快节奏、高效率、重利益,但也充满活力。
她忽然想起了蛇口的工地,想起了那些在简易工棚里研究技术的夜晚,想起了苏明轩信里说的“长跑”。香港就是那个跑在前面的选手,而他们,刚刚起步。
但起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起步。
第二天,考察团参观了香港的港口和物流中心。苏宛芝看到了集装箱如何高效装卸,看到了电脑如何管理库存,看到了货物如何通过海运、空运发往全世界。
“这就是我们要学的。”李科长感慨,“深圳也要建这样的港口。有了港口,才能做国际贸易。”
下午自由活动。苏宛芝请陈琳带她去书店。在尖沙咀的一家英文书店,她买了几本纺织专业的英文书,还有一本《国际贸易实务》。
“这些书在内地买不到。”她说。
“以后会有的。”陈琳说,“我听说深圳已经在建图书馆了。”
傍晚,她们走到天星码头。渡轮在维多利亚港来回穿梭,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苏宛芝望着对岸的中环高楼,忽然问:“琳琳,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土?很落后?”
陈琳摇头:“我爸爸说,他1960年来香港时,这里也不比内地好多少。关键是方向对了,然后坚持走下去。”她顿了顿,“而且,你们有我们没有的东西——历史的厚度,文化的根。‘三异锦’这样的工艺,香港做不出来,因为香港没有三百年的丝绸世家。”
这话让苏宛芝心头一热。是的,他们有的,别人没有。这就是他们的优势。
离开香港前一夜,苏宛芝在酒店房间里整理笔记。她写下了这次考察的收获:
1. 管理要精细,效率就是生命。
2. 质量要严格,品牌靠口碑。
3. 市场要细分,产品要定位。
4. 包装要专业,故事要动人。
5. 视野要开阔,学习要持续。
然后她给苏明轩写信:
“小叔:
香港之行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繁华、高效、竞争激烈,但也充满机会。
陈伯伯安排了陈琳陪我下个月去伦敦参展。我既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有机会走向世界,害怕的是我们的产品还不够好,我的能力还不够强。
但我想起了你在日本说的话:差距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差距。现在我知道了,就要追。
厂里一切还好。王师傅说,等你回来,新机器就可以试产了。老林改进了电路,效率提高了15%。
奶奶的手能写字了,她写的第一句话是:‘明轩,回家。’
我也想说:小叔,早点回来。我们需要你。
宛芝
1979年1月15日夜于香港”
信写完时,天快亮了。苏宛芝走到窗前,东方泛起鱼肚白。维多利亚港从夜色中苏醒,渡轮开始首班航行,城市又要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她看着这片繁华,心里却想着深圳,想着蛇口,想着那片还在建设中的土地。香港是窗口,让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而深圳是门,她要用自己的双手,把那扇门打开得更大。
车来接他们去罗湖桥。过桥时,苏宛芝回头看了一眼香港。高楼大厦在晨雾中渐渐模糊,但那些学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却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桥这边,深圳的工地上已经响起了推土机的轰鸣。李科长说:“看,我们也在建设。”
是的,在建设。虽然现在还是工地,还是荒滩,还是一切刚刚开始。但苏宛芝相信,只要方向对,路走实,总有一天,深圳也会有自己的高楼大厦,自己的繁华夜景。
而她,将是这建设的参与者,这历史的见证者。
窗口已经打开,光透了进来。
接下来,要走进去。
(第十章完)
《大江奔流》第十一章:经纬(1979年3月)
京都的春天来得早,二条城的樱花刚冒出粉白的苞芽,鸭川岸边的垂柳已经抽了新绿。苏明轩坐在西阵织工坊的廊下,手里的梭子穿梭如飞,一块宝蓝色绸缎正在织机上缓缓生长。
这是他在日本学习的第六个月,也是最后一个月的传统工艺实习。三个月前从东京转到京都时,他还只是个笨手笨脚的学徒,现在却已经能独立织造复杂的纹样。
“苏君,你进步很快。”田中师傅盘腿坐在旁边,手里捧着茶碗,“但你的心思,好像不在这里。”
梭子停顿了一下。苏明轩没有否认:“师傅,我下个月就要回东京,参与公司的研发项目。”
“然后呢?回中国?”
“是。我在深圳的工厂等我回去。”
田中师傅啜了一口茶,看着庭院里含苞的樱花:“你知道西阵织为什么能传承五百年吗?”
苏明轩摇头。
“不是因为技术有多好——技术会过时,机器会更先进。”老人缓缓道,“是因为每一代的织工,都在布匹里织进了自己的时代。战乱时的布有悲壮,和平时的布有安宁,繁荣时的布有喜悦。布是镜子,照出时代的面貌。”
他放下茶碗:“所以你要问自己:你要在你的布匹里,织进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这个问题让苏明轩陷入了沉思。来日本半年,他学到了先进的技术,见识了高效的管理,理解了市场的逻辑。但田中师傅的问题,触及了更深层的东西——做丝绸,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赚钱?当然。为了振兴家业?也是。但仅仅如此吗?
他想起了祖父苏明远。那个在西北戈壁研究丝绸在核工业中应用的人,那个隐姓埋名二十年的科学家。祖父的丝绸,织进的是“强国”的梦想。
他想起了父亲苏明轲。那个在复旦书斋研究丝绸历史的学者,那个在文革中保护家传典籍的知识分子。父亲的丝绸,织进的是“传承”的责任。
那么他自己呢?在这个改革开放的年代,在深圳这片试验田上,他应该织进什么?
“我想织进‘改变’。”苏明轩终于说,“一个正在改变的国家,一群正在改变的人,一种正在改变的生活。”
田中师傅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一套手工制作的织造工具——梭子、筘、综,都用上好的紫檀木制成,打磨得温润如玉。最特别的是一把剪刀,刀柄上刻着“心手如一”四个汉字。
“这是我师傅传给我的,我用了五十年。”老人说,“现在传给你。记住,工具会旧,技术会更新,但匠人的心不能变。”
苏明轩深深鞠躬,双手接过。这套工具很轻,但在他手里重若千钧。
实习的最后一天,工坊为他举行了简单的送别会。十几个老师傅、年轻织工围坐在一起,吃寿司,喝清酒。一个年轻织工问:“苏先生,你回中国后,还会织布吗?”
“会,但可能更多时间要管理工厂。”
“那可惜了。”年轻人说,“手艺不练,会生疏的。”
“但我可以让更多人学会这门手艺。”苏明轩说,“我在深圳的工厂,计划培养一百个织工。也许他们织不出西阵织那样的精品,但他们会织出中国改革开放时代的丝绸。”
这话赢得了掌声。一个老师傅举杯:“为手艺,为时代,干杯!”
那天晚上,苏明轩在宿舍整理行李。除了衣物和书籍,最多的就是这半年积累的资料:三十本笔记,两百多张图纸,五十多份技术标准,还有从图书馆复印的几百页文献。
他还偷偷做了一件事——把日本淘汰的老式织机零件收集起来,寄回了深圳。这些零件在国内已经很难找到,但对理解机械原理很有帮助。王师傅来信说,老林用这些零件修复了两台老织机,效率提高了不少。
信是三天前收到的,随信还有苏宛芝从伦敦寄来的明信片——大本钟的背景,背面用英文写着:“展会很成功,有意大利品牌询价。但样品太少,需要量产。等你回来。”
苏宛芝去了伦敦。这个一年前还在苏州丝绸厂当会计的姑娘,现在竟然去了欧洲参展。苏明轩既骄傲又感慨——时代变了,人也变了。
回东京的新干线上,他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色:田园、村庄、城市,一切都在快速后退。就像这半年,快得像一场梦。
但梦里有实在的收获。他学会了日语,能流利地交流;掌握了现代纺织技术,从机械原理到质量控制;了解了国际市场,从品牌建设到渠道管理。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个发达国家如何运作——不仅是经济,还有社会、文化、教育。
东京总部给他安排了新的任务:参与新型防水丝绸面料的研发。这是东洋丝绸和一家运动品牌合作的项目,用于制作高端户外服装。
研发组长是个年轻的工程师,姓佐藤,东京大学博士毕业。“苏君,你的任务是解决丝绸的色牢度问题。户外面料要耐日晒、耐水洗,传统丝绸做不到。”
苏明轩想到了苏家的“三异锦”。那种特殊的染料配方和织造工艺,是否能在现代技术上得到应用?他翻阅祖父的笔记,找到了相关记载:
“三异锦之色,取自矿物、植物、动物三源。矿物色固,植物色润,动物色鲜。以特殊工艺复合之,可耐日曝水浸而不褪。然工艺繁复,成本高昂,故未普及。”
他把这个思路告诉了佐藤。
“矿物、植物、动物染料复合?”佐藤很感兴趣,“有具体配方吗?”
“有,但需要实验验证。”
公司批准了实验。在实验室的一个月里,苏明轩尝试了几十种配方,测试了上百个样本。最终,他找到了一种组合:矿物染料打底,植物染料染色,动物染料提亮,再经过特殊固色处理。测试结果显示,色牢度比传统丝绸提高了三倍。
“太好了!”佐藤激动地说,“这个技术可以申请专利。苏君,你愿意作为共同发明人吗?”
苏明轩犹豫了。技术来自苏家祖传,如果申请专利,算不算泄露家族秘密?但他又想到,技术只有应用才有价值,藏着掖着,最终会失传。
“我需要请示。”他说。
当晚,他给陈启元打了越洋电话。陈启元听完后说:“申请,但要注明技术来源。这不是出卖祖产,是让祖传技术在现代社会焕发新生。你祖父如果知道,也会赞成。”
专利申请很顺利。作为回报,东洋丝绸同意将这项技术的使用权,以优惠条件授权给苏明轩在深圳的工厂。这是双赢——日本公司获得了新技术,苏明轩获得了合法使用的权利。
四月,樱花盛开时,苏明轩的学习期满。公司在银座的高级餐厅为他举办了欢送会。社长亲自出席,举杯致辞:
“苏君这半年,不仅学到了技术,更为我们公司带来了创新。这证明了一点:真正的合作是双向的,是互相学习、共同进步的。希望将来,我们和中国有更多这样的合作。”
掌声中,苏明轩鞠躬致谢。他想起半年前刚来时的那份自卑和惶恐,现在已化作自信和从容。差距还在,但他知道了如何追赶。
离开前一天,他去了趟秋叶原。不是为了买电器,而是为了买书——关于企业管理、市场营销、国际贸易的最新书籍,很多在国内还看不到。他买了整整一箱,准备托运回去。
在书店,他遇到一个中国留学生,姓刘,来自北京,学经济的。
“听说你是深圳来的?”刘同学很兴奋,“我看了报道,深圳要建特区,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在蛇口有工厂。”
“太棒了!”刘同学说,“我毕业了也想回去。日本是好,但总觉得是别人的国家。中国现在有机会,我想参与。”
他们聊了很久。刘同学说了很多国内的新动向:安徽小岗村的包产到户,四川的国企改革试点,北京中关村的电子一条街开始出现……
“变化太快了,”刘同学感慨,“我去年暑假回国,差点不认识北京了。王府井开了第一家外资快餐店,年轻人开始穿牛仔裤,街上有人提着录音机放邓丽君的歌。”
苏明轩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的,中国在变,在醒来。而他们这些在外面学习的人,学成归国,就是要参与这场伟大的变革。
飞机起飞时,他从舷窗望着东京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半年,像一生那么长,又像一瞬间那么短。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
“日本之行结束,但学习不会结束。
看到了先进,也看到了差距;学到了技术,也学到了思维。
最重要的收获是:发展没有捷径,但有路径。日本的路,欧美的路,都不是中国的路。中国要走自己的路——结合国情,发挥优势,稳步向前。
丝绸之道,经纬而已。经为根本,不能丢;纬为创新,不能停。
我回来了,带着新的知识、新的眼光、新的责任。
深圳,等我。
1979年4月10日于东京飞往香港的航班上”
合上笔记本,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蛇口的工地,浮现出苏宛芝在厂房前的身影,浮现出王师傅、老林、张振华、袁庚……那些在热土上奋斗的人们。
他还想起了祖父苏明远。那个从未谋面,却用一生为他铺路的人。
“爷爷,”他在心里说,“您留下的种子,要开花了。”
飞机穿越云层,阳光洒进舷窗,一片金黄。
东方,太阳正在升起。
而大江,正奔流向前。
(第十一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