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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话“大寒”
杨春杭
当二十四节气的轮盘匆匆转至最后一格,大寒犹如一位身披银甲的守夜人,悄然降临人间。大寒,代表一年中最寒冷的时期到来,它不仅是冬季的终章,更是一首未完的诗篇,在萧瑟中低语着春的序曲,仿佛是大自然在做一次深沉的呼吸,准备迎接新春的到来。
上中学时,我就从地理课上知悉,从宇宙的尺度看,地球倾斜着身子绕太阳旋转,每年公历1月20日至21日太阳到达黄经300°时,南北半球轮流承受最遥远的日照距离。北半球的“大寒”,恰是地球行至轨道某个冰冷切点的时刻。阳光斜斜地掠过地表,吝啬地给予热量,万物在严寒中收缩、凝固。但奇妙的是,就在这至寒的极点之后,太阳直射点已开始悄然北归。
2026年大寒节气的具体时间是1月20日上午9点44分,这个时间点在中国传统认知中属于“白天大寒”和“早大寒”,一些老话认为这预示着冬季后续可能不会持续酷寒,春节(2月17日)期间或许不会太冷。从现实情况看,今年济南大寒的特点可以用“一暖一冷一复杂”来概括:节气前些天大幅回暖,寒潮来袭导致剧烈降温,灰蒙蒙的天空伴有复杂的雨雪冰冻天气,而节气当天虽然温度较低,但清晨起来推窗看见的却是“蓝天红日”,给人一种“冬高气爽”的感觉。
大寒,这一二十四节气中的压轴之作,标志着旧年的结束与新年的伊始。当大寒来临,立春便不再遥远,预示着新一年的节气轮回即将开始。在这个年节与立春紧密相连的时刻,大寒不仅带来了深深的年味,更在岁末的时光里,赋予了诸多民俗活动以辞旧迎新的特殊意义。此时,天地间铺展着一幅静谧而壮丽的画卷:北风依旧凛冽,却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寒冰封存着江河,却在深处酝酿着融化的秘密;万物蛰伏于厚土之下,静待生命的苏醒。正如元稹在《咏廿四气诗·大寒十二月中》所吟:“大寒宜近火,无事莫开门。冬与春交替,星周月讵存?”此诗句,恰似一把钥匙,打开了人们感知自然韵律的心扉。
大寒之“大”,意为至极。此时节,寒潮席卷南北,朔风如刀,天地间呈现出一种极冷而纯净的极寒之美。中国古人以敏锐的观察,将大寒物候凝练为三:“一候鸡始乳”。阳气虽微,却已在地下萌动,母鸡感知到这潜藏的生力,开始孵育小鸡,生命的第一声啼鸣已在严寒中酝酿。“二候征鸟厉疾”。鹰隼之类的猛禽,于高空盘旋,目光锐利,捕食格外迅猛矫捷,在食物匮乏的冬日展现出最强悍的生存意志。“三候水泽腹坚”。河流湖泊的冰层不仅冻结表面,更坚厚至水体中央,承载得人车行走,是寒冷达于鼎盛的直观象征。这“三候”交织,勾勒出冬的尾声与春的序章。从细微的生命悸动,到强韧的生存竞争,再到宏大的自然景象,层层递进,勾勒出一幅完整而严峻的冬末画卷。
尤为深刻的是,大寒节气蕴含着中国哲学中“物极必反”的深邃智慧与坚韧乐观的生命态度。《黄帝内经》云:“寒极生热,热极生寒。”大寒作为寒冷之极点,正预示着温暖的回归。民间谚语“大寒到顶点,日后天渐暖”“大寒不寒,人马不安”,皆道出此中辩证之理——极致的寒冷,是春天最可靠的序曲。这份于至暗时刻坚信光明将至的智慧,培育了中华民族直面严寒、蓄势待发的精神气质。农事上,此为“积蓄”之时,北方检查牲畜暖棚,南方加强越冬作物田间管理,皆为春耕做着最缜密的准备。人的修身上,亦讲求“冬藏”,于岁暮天寒之际,反观内省,读书养志,涵养精神,以待来年勃发。可见,大寒的仪式,不仅是对自然的顺应,更是一种主动的修养与筹备。
因此,大寒绝非一个单调的寒冷标签。它是天地运行至为严酷却暗涌生机的关键节点,是农耕文明时间谱系上年轮闭合的庄重标记,更是民族精神中那种于绝境守望新生、于严寒中涵养希望的生动写照。当我们在一年最冷的时节,呵气成霜,望冰河如练之时,不妨想起:那冰层之下,已有涓涓暖流在悄然汇聚;那冻土深处,无数根须正默默伸展,等待惊蛰的雷声。大寒,以其极致的冷,守护并呼唤着世间最蓬勃的暖,此正谓“坚冰深处春水生”,一个崭新的轮回,已在这至寒之处,不可阻挡地开始孕育。
大寒,它不同立春那样万物复苏;也不像立夏那样热火朝天;更不像立秋那样金果飘香。它不盲目模仿,也不刻意作秀;它总喜欢以一副严肃认真的姿态,给人们带来诸多的不便,增加生活的难度,用以磨练意志、增强信心。它似一道独特而亮丽的风景,把气温拉到寒冷的极致,把冬天发展到高潮,给几近萧条的寒冬,带来勃勃的生机,给寒梅带来绽放的机会。正如王安石所吟: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在传统农事活动中,大寒不仅是一个节气,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大寒带来瑞雪,瑞雪兆丰年。农谚“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成就了农人的梦想。大寒,她把寒冷带来,也把寒冷带走。她把细菌冻死、让害虫终结。她带来一个清新而洁白的世界。大寒的雪,是冬日的点睛之笔,洋洋洒洒落下,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而在这一片纯白里,最动人的莫过于那一抹梅红。不必去名园寻访,寻常巷陌的墙角,便能寻得几枝梅花,顶着白雪傲然绽放。花瓣上凝着冰晶,暗香浮动,清冽又绵长。踏雪寻梅的人,脚步轻轻,生怕惊扰了这份雅致。那一抹红,是冬日里的倔强与风骨,也是寒尽春来的最好预兆。梅花香自苦寒来,这朴素的真理,鼓舞了古今中外多少仁人志士。寒窗苦读,成就了古往今来多少时代精英。苏轼被贬黄州时,在大寒日写下《大寒,步至东坡,赠巢三》,彰显了大寒情谊,留下了生动的故事。诗中描绘他与挚友巢谷在破屋中,共饮一瓢酒御寒的窘迫与相知,也吐槽了富贵亲戚的冷漠,最后以“行看花柳动,共享无边春”彼此激励,展现了逆境中的乐观。
大寒作为二十四节气的收官之章,凛冽寒风卷着碎雪,将天地裹进一片清寒里,却也催着人间烟火愈发滚烫。
寒至极处年味浓。大寒迎年,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浪漫。随着大寒的脚步临近,年的味道也一日浓过一日。人们遵循“大寒迎年”的习俗,家家户户都忙着扫尘洁物,除旧布新。抹布擦过窗棂,不留丝毫尘埃,让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屋子。地板被拖得锃亮,家具摆得齐整,连平日里堆在角落的杂物,也被仔细归置妥当,以洁净的环境迎接新岁的到来。这一场扫尘,扫去的是一整年的琐碎与疲惫,迎来的是干干净净的新春,是藏不住的期待与欢喜。偶尔有寒风敲窗,却更衬得屋内的时光,安逸又绵长。窗外的枯枝上,看似毫无生机,实则正悄悄积蓄着力量,冻土下的种子,也在默默等待着春风的召唤。枝头的芽苞,正悄悄鼓胀,仿佛在告诉人们,再熬一段寒冬,就能迎来莺飞草长。这份等待,带着对新生的期许,让凛冽的冬日,也多了几分温柔的盼头。寒风吹过窗棂,仿佛也在催促着新春的到来。
大寒之后,年关渐近。人间烟火气格外浓郁。家家户户忙着打年糕、备年货,腊八粥、糯米蒸腾的气味与笑声交织,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街巷里的羊汤馆蒸腾着热气,砂锅、火锅咕嘟咕嘟作响。冬藏的时光,从不是萧瑟孤寂的,而是被这一锅一碗的暖食,填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情。这热闹的场景,让人不禁想起庄昶的“春暖秋凉自不难,梅花何爱雪边看”。在寒冷的冬日里,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如同梅花,在雪中绽放出别样的光彩。
“大寒”虽是一年中最寒冷的节气,却总藏着不动声色的暖意。这种暖意,是天地运转至冷时悄然萌动的生机,也是人间烟火里格外清晰的情味。大寒时节,正值四九,谚语曰:三九四九冰上走。它给溜冰爱好者以用武之地,让其用青春的脚步,旋出生活的壮美。曾记得,在哈尔滨读书的大寒节日,我与大学同学酣畅淋漓地体验了在松花江上滑冰车的乐趣,欣赏了太阳岛上的冰雕艺术,更品尝了香甜可口的马迭尔冰棍,深入了解了冰雪世界的独特魅力,领略了雪乡的壮丽景色。记忆犹新的是,在那个雪花飘落的夜晚,在那个充满冰雪奇遇的世界,男生女生相聚一起包饺子。大家分工明确,有人买食材,有人和陷,有人擀皮,同学们都放下那份拘谨与腼腆,挤在那并不宽绰的宿舍里,开心地围在桌前,笨拙而又认真地忙碌着,在阵阵欢声笑语中平添了一抹暖意。
大寒,堪称一年中寒气最后的、也是最隆重的典仪。它不像冬至那样,带着“数九”开始的、仪式性的郑重,也不像小寒,总还有些初来乍到的生涩。一切都收敛到了极致,树是瘦硬的影子,水是凝滞的玻璃,连平日里最聒噪的麻雀,此刻也只缩在檐下的暗处,成了几团蓬松的、沉默的绒球。万物都在屏息,似乎等待着什么。所以,大寒的暖意,是天地阴阳转换时那不可抗拒的、向上的力量,也是人类面对自然严酷时,用情感、智慧与习俗构筑的温柔堡垒。它提醒我们:极寒的尽头原是春天埋下的伏笔,而所有抵御寒冷的姿态,本身就成了光。 当人们瑟缩着裹紧衣襟时,不妨也留心感受——那冰层下的细微水流,那杯中的氤氲热气,那归家路上的熟悉灯火,无一不是在寂静寒冷中,娓娓道来的、关于温暖的宇宙叙事与人回响。
路边杨树上的枯枝乱巢。它此刻虽是冷的,硬的,在寒风里或许还发着呜咽般的低响。但只消再过些时日,那看不见的温润气息便会汹涌而入。那时,这枯硬的巢里,便会响起雏鸟嫩黄的啁啾,那将是一种比任何春光都要喧腾、都要有生命力的温暖。那温暖,是这至寒之日,早早便预约下的。
“大寒”的命名也许与中国古代阴阳转换的哲学思想有关。尽管不少年份里“小寒”更冷,但古人根据阴阳之气此消彼长的规律,将寒气发展的极点称为“大寒”,此后阳气渐长,迎来立春。所以,大寒是一个看似冷酷、实则内藏生机的时节,寓意着“寒极必暖,否极泰来”。因此,大寒,是岁月沉淀的冷冽,亦是生命蛰伏的韧性。它提醒我们:凛冬虽酷,终有尽时;耐得住最后的寒意,才能拥抱将至的温暖与花开。
大寒是冬的终章,也是春的序曲。它承载着国人对自然的敬畏与顺应——在最凛冽的时节里,人们以团圆、美食和希望抵御严寒,静候“寒尽春生”的轮回。冰层之下,河水已开始悄悄流动;枯枝之间,芽苞正默默积蓄力量。
从大寒这一天开始,冬去春来的转换已然展开,不出一月,就会山河解冻,万物复苏。从这一天开始,所有的寒意也将渐渐消散,在寒冷中苦熬的人,也将重遇温暖的春风。大寒虽寒,但严寒过去,我们期盼的那个春天就到了。
陆游说:“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古人的旧事有清香,有诗情。大寒的深层意义,在于它揭示的生命轮回哲学。它提醒我们,严酷的寒冬终将过去,正如人生的低谷不会永恒。无论生活多么艰难,只要心中有希望,就能迎来春暖花开的一天。
大寒,这极致的寒冷,却是孕育新生的时节,恰恰是春天前奏的必要铺垫。冬天在最后的回眸中,即将远去,春的消息已经在来的路上。诗人笔下“大寒雪未消,闭户不能出”,描绘了困顿中的坚守,而“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则传递着永恒的乐观。
作者简介: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