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大江奔流》第一章:春雷(1978年3月)
江南的春雨总是来得缠绵。
苏宛芝推开老宅二楼那扇雕花木窗时,雨丝正斜斜地织进青石板巷。远处供销社的灰墙上,新刷的标语墨迹未干——“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雨水顺着笔画往下淌,把“思想”二字晕染开,像极了这个暧昧初开的年代。
“芝丫头,还不下来帮忙?”祖母陈秀英的声音从楼下天井传来,裹着糯米粉的甜腻气息。
苏宛芝应了一声,目光却仍留在巷口。几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围着墙根那台黑色收音机,音量调得很小,但她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国民经济……”说话的人声音平稳而有力,与她从小到大听惯了的广播腔调有些不同。
她转身时,旗袍下摆勾住了窗边旧木箱的铜扣。箱子“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股樟脑混杂着旧绸缎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祖母的嫁妆箱,自祖父苏明远三十年前失踪后,就再没人完整打开过。
箱子里躺着一卷宝蓝色绸缎,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像凝固的夜空。苏宛芝的手指刚触到缎面,楼下突然传来瓷碗碎裂的脆响。
“作孽啊——”陈秀英的哭喊声刺破雨幕。
苏宛芝奔下木梯时,看见天井里跪着个人。男人浑身湿透,解放鞋上沾满泥浆,头发蓬乱如草,但那双眼睛亮得骇人。他面前碎了一地的青花瓷片,原本盛着的糯米团子滚了一地。
“妈……”男人喉咙里滚出这个字,沙哑得像磨砂纸。
陈秀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擀面杖,整个人却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她盯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看了足足三分钟,才从牙缝里挤出话:“苏明轩,你还知道回来?”
苏宛芝这才认出,这是她离家十一年的小叔。
十一年的光阴可以把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什么样?苏宛芝记忆中的小叔,是1965年夏天离开苏州时的模样:白衬衫束在军绿色裤子里,背上帆布包,在巷口回头挥手,阳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他说要去云南支边,建设祖国的大西南。
而此刻跪在天井雨水里的这个男人,脸颊凹陷,眉骨上一道深疤蜿蜒入鬓角,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最让苏宛芝心悸的是他的眼神——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灼热,也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妈,时代要变了。”苏明轩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往下淌,“中央开了会,要纠正错误,要改革开放。知青可以回城了,右派可以平反了,连地主成分都可以……”
“闭嘴!”陈秀英厉声打断,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尽管天井里只有自家人,“这些话是能随便说的吗?你还嫌咱们家吃的苦头不够?”
苏家曾是苏州城有名的丝绸商,祖上传下的“云锦记”在观前街有三间铺面。1956年公私合营后,铺面归了国营丝绸店,苏家只留下这栋老宅和箱底几匹私藏的绸缎。祖父苏明远在合营后第三年失踪,有人说他偷渡去了香港,有人说他跳了太湖,官方结论是“携款潜逃”。这个罪名让苏家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抬不起头。
“妈,这次真的不一样。”苏明轩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报纸,“您看,《光明日报》的文章,北京的大会……国家要搞四个现代化,要发展经济,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陈秀英突然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眉骨上的疤。这个动作让苏明轩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弄的?”老太太的声音突然软下来。
“开山修路,石头崩的。”苏明轩低声说。
“疼吗?”
“当时不觉得,后来缝了七针。”
陈秀英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十一年等待的重量。她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进来,换身干衣服。芝丫头,去烧热水。”
苏宛芝应声去了灶间,往大锅里舀水时,手还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是因为小叔突然归来,还是因为刚才触碰那卷宝蓝色绸缎时,指尖莫名涌上的寒意。
晚饭是在压抑的沉默中进行的。昏黄的灯泡下,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只有三道菜:腌笃鲜、炒青菜、昨天剩的熏鱼。陈秀英把最大块的火腿夹到儿子碗里,动作僵硬却执拗。
“这次回来,还走吗?”老太太终于问。
苏明轩放下筷子:“走,但可能换个走法。”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在桌上铺开。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线条粗粝却标注详细:深圳、珠海、汕头、厦门,四个城市被红圈圈出。
“这是什么?”苏宛芝凑近看。
“特区。”苏明轩的眼睛又亮起来,“中央要在广东、福建划出几块地方,实行特殊经济政策,吸引外资,引进技术。我想去。”
陈秀英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疯了?刚回城又要走?还是去那种……”
“妈,那是未来。”苏明轩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我在云南认识个朋友,他舅舅在香港,说那边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这不是小道消息,是国家的战略。深圳原来就是个渔村,但紧邻香港,一旦开放……”
“香港?”陈秀英脸色变了,“你爸当年就是……”
她没说完,但天井里的雨声突然大起来,仿佛替她说出了那个禁忌的名字。
苏宛芝看见小叔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青筋凸起。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所以我要去。如果爸真的去了香港,如果他还活着……也许能在那边找到线索。”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老宅里沉积二十年的迷雾。
夜深了,雨还在下。苏宛芝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索性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上二楼。小叔房间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灯光。她正要离开,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从门缝看去,苏明轩坐在床边,手里捧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苏家1964年的全家福:祖父苏明远穿着中山装坐在正中,面容清癯;祖母陈秀英穿着旗袍,笑容温婉;父亲苏明轲站在后排左一,那时他还在复旦大学教书;小叔站在右一,才十八岁,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而她自己,那时五岁,扎着羊角辫,被祖父抱在膝头。
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摄于苏州观前街王开照相馆,1964年国庆。”
苏宛芝轻轻推开门。苏明轩抬起头,慌忙抹了把脸。
“小叔,”她在门槛处站定,“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去哪儿?”
“特区,深圳,或者任何你要去的地方。”苏宛芝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我不想一辈子待在丝绸厂当会计。我也想看看……你说的那个未来。”
苏明轩凝视着这个侄女。她今年十九岁,眉眼继承了苏家特有的清秀,眼神里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清醒。他知道她在国营丝绸厂的工作是无数人羡慕的“铁饭碗”,也知道她去年放弃了工农兵学员的推荐名额——为了照顾日渐衰弱的祖母。
“很苦的。”他说。
“比在云南开山修路还苦?”
苏明轩愣了一下,突然笑了,那笑容扯动眉骨的疤痕,有种破碎的美感:“那倒不至于。但那边一切都是未知,没有组织安排,没有定量供应,一切都要靠自己。”
“我不怕。”苏宛芝走进房间,在箱子里那卷宝蓝色绸缎旁坐下。她的手再次抚过缎面,这一次,她感觉到缎子底下有硬物。
她轻轻掀开一角,看见绸缎下压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还有一把黄铜钥匙。钥匙上系着褪色的红绳,绳结的样式很特别——不是常见的中国结,而是一种复杂的几何图案。
苏明轩也看见了。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伸手。
笔记本的扉页上,是苏明远遒劲的钢笔字:
“若见此书,当知我已赴港。箱底绸缎中有地图,关乎家族百年秘密。勿寻我,待时局清明,自有相见之日。
——父 明远 1958年中秋夜”
窗外的春雷就在这时炸响,震得老宅的窗棂嗡嗡作响。雨更急了,仿佛整个时代的洪流,正拍打着这栋江南老宅的门扉。
苏宛芝握紧那把黄铜钥匙,感觉到金属嵌入掌心的微痛。她不知道,这把钥匙打开的将不止是某个隐秘的锁孔,更是一个家族被时代掩埋的过往,和一个正在加速奔来的未来。
而1978年的这个雨夜,大江的第一道波澜,已经开始涌动。
---
《大江奔流》第二章:密钥(1978年3月)
钥匙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苏宛芝和苏明轩对坐在老宅二楼的木地板上,中间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黄铜钥匙,以及那卷完全展开的宝蓝色绸缎。缎子长两米有余,宽约一米,在灯光下流淌着海水般的光泽。但最让人屏息的是缎面上用银丝绣制的图案——那不是传统的花鸟云纹,而是一幅精密的地图。
“这是……”苏明轩的手指悬在地图上方,不敢触碰。
苏宛芝已经举着放大镜看了十分钟。她从小在丝绸堆里长大,见过苏杭最精美的绣品,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工艺:银丝细如发丝,却坚韧异常,绣出的线条精准得近乎冷酷。地图中央是蜿蜒的水道,两侧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有些像汉字,却又似是而非。
“你看这里。”苏宛芝的指尖虚点在水道的一个转弯处,那里绣着三个奇怪的符号,“这不像汉字,也不像英文。”
苏明轩凑近细看,忽然倒吸一口气:“这是密码。我在云南的时候,农场里有个老教授,他是研究古代符号的。他教过我一些基础密码学。”他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空白页,用铅笔临摹下那三个符号,“这是一种混合编码——你看第一个符号,上半部是变形的‘金’字,下半部是数字‘三’的甲骨文写法。”
“金三?”苏宛芝皱眉。
“不,要结合地图位置。”苏明轩翻到笔记本后面,苏明远在末页写了几行看似随意的话:“观前街铺面三尺地下,青砖第七列第三行,有先祖所藏之物。钥匙可开苏州银行保险箱,箱号在地图背面。”
两人急忙将绸缎翻转。果然,背面用极淡的墨线勾勒着一串数字:“SZ-1949-087”。
“苏州银行保险箱……”苏宛芝喃喃道,“但那是解放前的银行,早就并入人民银行了。保险箱还能在吗?”
“在。”接话的是不知何时站在门外的陈秀英。老太太端着一碗糖水蛋,手微微发抖,“你爷爷失踪前一周,带我去过一次银行。那时候我还奇怪,我们家哪有什么值钱东西要存保险箱。”
她把碗放在桌上,糖水在碗里晃出涟漪:“1958年中秋那晚,他确实反常。晚饭喝了三杯黄酒,拉着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说苏家祖上不是简单的丝绸商,说太平天国时期曾帮王府藏过东西,说有些秘密一代只能传一人……”她闭了闭眼,“我当时以为他喝醉了。第二天他就不见了,只留下封信,说去外地出差。”
“信还在吗?”苏明轩急切地问。
陈秀英沉默地走回自己房间,几分钟后拿回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有几张粮票、几张老照片,最底下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纸已发黄变脆,苏明远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秀英:组织临时派遣赴沪学习,归期未定。照顾好孩子们。勿念。
明远 1958.9.24”
“这不是真的。”苏宛芝突然说。她拿起信纸对着灯光,“看纸张反光,这句话的墨迹比其他字浅,笔锋也有细微差异。‘组织临时派遣赴沪学习’这一行,是后来添上去的。”
苏明轩接过细看,呼吸渐渐急促:“你是说……这封信原本写的是别的?”
“爷爷可能原本写了真相,但后来又改了。”苏宛芝的手指拂过信纸边缘,“这里有一个被涂抹的痕迹,用同色墨水覆盖了,但纸纤维的凹陷还在。”
陈秀英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瞬间老了十岁。二十年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被戳破。她的丈夫不是去学习,不是意外失踪,而是蓄谋已久的离开。
“他为什么要走……”老太太的声音空洞。
“也许是为了保护你们。”苏明轩合上笔记本,“1958年是什么年份?大跃进开始,阶级斗争越来越激烈。如果爷爷真的掌握着什么家族秘密,如果这个秘密被查出可能危及全家……”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那个年代,一句“私藏封建遗物”就足以毁掉一个家庭。
三人陷入沉默,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噼啪声。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洒在天井湿润的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明天,”苏宛芝打破寂静,“我们去银行。”
---
苏州人民银行观前街支行是一座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原址就是民国时期的苏州商业银行。大厅里挂着毛主席像和“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几个顾客在柜台前排着队,空气里弥漫着复写纸和印泥的气味。
苏宛芝和苏明轩在门口徘徊了十分钟,才鼓起勇气走向最里面的柜台。窗口后面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职员,正低头打算盘。
“同志,请问……”苏明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女职员头也不抬:“存取款左边,汇款右边。”
“我们想查询一个保险箱。”苏宛芝接话,同时将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从窗口递进去。
女职员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审视着纸条,又打量两人:“这个箱号……是解放前的老号段。你们是什么人?和租箱人什么关系?”
“租箱人是苏明远,是我父亲。”苏明轩拿出户口本和父亲的失踪证明——那是陈秀英多年奔走才开出的文件,上面盖着派出所模糊的红章。
女职员拿着证件进了里间。透过毛玻璃,可以看见她在和一位领导模样的人交谈。两人不时看向窗外,神情严肃。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苏宛芝盯着墙上“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标语,手心渗出细汗。她突然意识到,他们正在触碰的可能不止是家族秘密,更是那个敏感年代留下的未爆弹。
十分钟后,女职员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子,胸牌上写着“副行长 周志国”。
“苏明远的家属?”周志国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这个保险箱确实存在,但从1958年起就没人来开过。根据规定,超过二十年无人认领且无续费的保险箱,我们有权限处理。”
苏明轩的心沉了下去:“处理了?”
“还没有。”周志国话锋一转,“但这个箱比较特殊,当初租用的是永久权限,一次性付清了五十年的费用。而且……”他压低声音,“里面有档案注明,开箱需要两把钥匙。一把是租箱人持有,另一把由银行保管。两把钥匙必须同时使用。”
苏宛芝和黄铜钥匙在衣兜里发烫:“我们有一把。”
周志国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探究,有惊讶,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你们等一下。”
他再次离开,这次带回来一个老旧的登记簿。翻到某一页,他用手指点着一行记录:“1958年9月28日,苏明远最后一次开箱。之后箱号就转入了特殊管理名录。”他抬头看向两人,“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两人摇头。
“这意味着,”周志国一字一顿,“这个箱里的东西,可能涉及国家机密,或者……敌特活动。”
大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不可能!”苏明轩脱口而出,“我父亲是爱国商人,公私合营时带头把家产捐给国家,他怎么可能……”
“年轻人,那个年代的事情很复杂。”周志国叹了口气,“我看你们也不像坏人。这样吧,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箱子,但开箱需要向上级请示。而且如果里面真有敏感物品,必须立即上报。”
他们跟着周志国穿过一道铁门,走下水泥台阶。地下室的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走廊两侧是一排排沉重的铁柜,每个柜子上都有编号。
SZ-1949-087在最后一排最底层。周志国用银行保管的钥匙打开外锁,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抽屉。抽屉上果然有两个锁孔。
苏宛芝取出黄铜钥匙。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清脆得在地下室里激起回声。周志国同时插入银行钥匙。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动。
锁簧弹开的机械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抽屉缓缓拉出。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油纸包裹的扁平物件,大小如同一本字典。油纸外层用细绳捆扎,绳结的样式和苏宛芝在钥匙上看到的一模一样——那种复杂的几何图案。
苏明轩小心翼翼地解开绳结,剥开油纸。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纸张是特制的熟宣,泛着象牙白的光泽。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枚朱砂印鉴,印文是四个篆字:
“云锦天章”
翻开第一页,两人都愣住了。页面上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精细的工笔画:苏州古城地图,但标注的不是街道名,而是一个个奇怪的符号,与绸缎地图上的符号同出一源。
第二页是家族谱系图,追溯到清乾隆年间。始祖苏文澜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小字:“江宁织造府匠籍,奉旨监造云锦,掌宫廷秘样。”
“江宁织造府……”苏宛芝喃喃道,“曹雪芹祖父曹寅曾任江宁织造,那是为皇室采办丝绸的机构。”
继续翻页,一幅接一幅的图画呈现:丝绸生产工艺图解、染料配方、织机改良图样……但最让人心惊的是中间几页,上面详细绘制了一种特殊织法的步骤,旁边注释:“此法所织之绸,日光下显牡丹,烛光下现莲纹,月光下露星图,谓之‘三异锦’。嘉庆年间失传,唯我苏氏存全法。”
“这就是秘密?”苏明轩有些失望,“一种织锦技术而已。”
“继续看。”周志国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他指着后面几页,“这些符号……我见过。”
副行长从怀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凑近仔细观看。册子后半部分完全是符号记录,排列成整齐的矩阵,旁边有极小的汉字注释:
“咸丰十年,太平军陷苏州,忠王府索锦样。献普通样二十七式,藏三异锦法于地图,交美国传教士马卡尔暂存,以银丝绣于缎,复以密文记之。若苏氏后人得见,当知:此法不可轻传,亦不可绝。待中华复兴日,可现于世。
——苏氏第七代 苏静安 记于1860年秋”
“美国传教士……”苏宛芝猛然想起什么,“观前街教堂!小时候听爷爷说过,教堂地下室有很多外文书。”
周志国却盯着另一处注释,脸色越来越白。那是在页边空白处,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笔迹与苏明远的一模一样:
“1948年,国民党特务曾搜寻此册,疑与‘黄金计划’有关。我将计就计,献假册。真本存此。若我遭不测,取册赴港,交九龙‘锦源行’陈启元。密码:日出东方,月落西山。
——明远 1958.9.26”
地下室的灯泡就在这时闪烁了几下,明灭不定。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像无声的皮影戏。
“黄金计划?”苏明轩皱眉。
周志国深吸一口气,快速合上册子:“今天就到这里。这东西……你们不能带走。”
“为什么?这是我家的东西!”苏宛芝急了。
“因为它可能涉及国家机密。”周志国的语气不容置疑,“国民党撤退前确实有个‘黄金计划’,将大量黄金、文物运往台湾。但也有很多东西下落不明。如果这本册子真的和那个计划有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们父亲当年失踪,也许不是简单的逃港。也许他是在躲避什么人,或者……在执行什么任务。”
这个推测像一记重锤,砸得苏宛芝头晕目眩。她忽然想起祖父抱着她拍全家福的那天,阳光很好,老人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拍照前,他悄悄往她手心塞了颗桂花糖,眨眨眼说:“芝芝要记住,苏家的丝绸里,藏着星星哦。”
当时她以为那是祖父的童话,现在才明白,那是隐喻。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苏明轩问。
周志国将册子重新包好,放回保险箱,但没锁上:“给我三天时间。我去查档案,确认一些事。三天后,如果上级没有特别指示……你们可以带走它。”他看向两人,眼神复杂,“但你们要答应我,无论发现什么,都要谨慎。那个年代的秘密,很多都带着血。”
离开银行时已是傍晚。观前街华灯初上,国营商店陆续关门,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但苏宛芝感觉世界变得不一样了——每盏路灯下似乎都有窥视的眼睛,每个行人都可能是故事的参与者。
在巷口,她拉住苏明轩:“小叔,如果爷爷真的在执行什么任务,如果这本册子真的那么重要……我们还要去深圳吗?”
苏明轩看着熙攘的人群,看着远处新开的“个体经营试点”小店招牌,看着这个正在缓慢苏醒的城市。他的眉骨疤痕在霓虹灯下若隐若现。
“去。”他说,“但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弄清楚真相。深圳离香港最近,如果‘锦源行’的陈启元还在,如果爷爷真的去了那边……”
他没说完,但苏宛芝懂了。大江已经起浪,他们要么被卷入洪流,要么学会驾驭风浪。
而此刻,他们谁也不知道,这本名为《云锦天章》的册子,将如何改变苏家的命运,又如何与正在拉开帷幕的改革开放大时代,交织成一首惊心动魄的史诗。
夜色渐浓,苏州河的水声隐约可闻。那声音绵延千年,见证过无数家族的兴衰,如今又将见证一个新的传奇,在1978年的春天,悄然发芽。
---
《大江奔流》第三章:暗潮(1978年4月)
清明时节的雨,细得像蚕丝。
苏宛芝撑着油纸伞站在苏州河边,看着工人们从驳船上卸下印有“日本制造”字样的木箱。箱子里是化纤布料,那种尼龙材质在国营商店里要凭券购买,但在这里,正成吨地堆放在露天码头。
“看什么呢?”苏明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天换了身半新的中山装,头发也理过了,人显得精神不少,只有眉骨的疤痕依旧醒目。
“小叔,你说这些外国货,以后会越来越多吗?”苏宛芝没回头,目光仍追随着那些木箱。
“不止外国货。”苏明轩点燃一支“大前门”香烟——这是他回城后重新拾起的习惯,“我昨天去轻工业局打听过了,深圳那边已经开始建厂房,港商投资的。生产的东西不出口,就内销。这叫‘来料加工’。”
“那不是资本主义……”
“现在叫‘利用外资’。”苏明轩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雨丝中迅速消散,“词换了,意思就不同了。”
两人沿着河岸往老宅走。路过邮电局时,苏明轩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我寄去香港的信,有回音了。”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航空信封,邮戳显示“香港九龙”,寄信人落款是英文:“C. Y. Chan”。苏宛芝的心跳快了一拍。
“陈启元还活着。”苏明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说记得爷爷,1958年秋天确实见过一面,但之后再也没有联系。他邀请我们去香港谈谈。”
“我们能去吗?”
“难。因私出境几乎不可能,除非有海外关系证明,还要层层审批。”苏明轩把信收回内兜,“但如果从深圳过去……那边可能有办法。”
他们都没提三天前从银行取回的《云锦天章》册子。周志国副行长履行了承诺,在请示上级无果后——或者说,在某种默许下——将册子交给了他们。但叮嘱再三:“这东西我当作没见过,你们也当作没拿过。时代在变,但有些变化需要时间。”
册子此刻就藏在老宅最隐秘的地方:祖父书房那块松动的地板下。过去一周,苏宛芝每晚都在煤油灯下研究那些符号和地图,渐渐摸出些门道。那些符号确实是一种密码,核心规则就藏在“日出东方,月落西山”这八个字里——那是一套以时辰和方位为密钥的替换编码。
但她还没敢破译全部。因为册子最后几页,用极细的毛笔写着一段话:
“三异锦非仅织法,乃以特殊蚕丝、矿物染料、星辰运行之律合而成之。其丝产自太湖缫丝厂旧址地下,蚕种为明末遗存;其染料需云南朱砂、西藏金粉、东海珍珠粉;其图样合天象,依二十八宿之位而变。若悉数复原,所成之锦,或可为特殊之用。”
什么是“特殊之用”?册子没写。但苏宛芝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古代有“月下锦”,在特定月光下会显现隐藏的图案,用于传递密信;还有“火浣锦”,遇火不焚,反更鲜艳。
她正想得出神,巷口突然传来自行车急刹的声音。一个穿绿色邮递员制服的青年跳下车,朝他们招手:“苏宛芝同志!有你的加急电报!”
电报是从上海发来的,发报人是“复旦大学苏明轲”——苏宛芝的父亲。电文简洁到冷酷:
“母病危速来沪 父”
雨伞从苏宛芝手中滑落,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
当天下午,他们登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绿皮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都站着旅客,空气混杂着汗味、烟味和煮鸡蛋的味道。苏明轩好不容易找到两个靠窗的座位,让苏宛芝坐下。
火车开动时,窗外苏州城的白墙黛瓦缓缓后退,像一幅被雨水濡湿的水墨画。苏宛芝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突然说:“小叔,我昨天破译了一段密码。”
“嗯?”
“在绸缎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癸丑年,藏物于双塔之下,待后世有缘人。’”她转头看向苏明轩,“癸丑年是1973年。爷爷1958年失踪,1973年怎么可能还在苏州藏东西?”
苏明轩的眉头皱起来:“除非……他回来过。”
“或者,”苏宛芝的声音更低了,“那东西是别人藏的,但用了爷爷才知道的密码。”
这个推测让两人都沉默了。火车“况且况且”地前行,车厢顶部的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不散午后的闷热。对面座位上,一个戴眼镜的学者模样的男人正在看英文版的《北京周报》,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
四小时后,火车驶入上海站。站台上人潮汹涌,广播里播放着“请注意安全”的提示。苏明轩护着苏宛芝挤出人群,在出口处看见了父亲苏明轲。
苏明轲比苏宛芝记忆中苍老了许多。才五十二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深蓝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烫得笔挺。他是复旦大学历史系的副教授,身上有那种老知识分子特有的清癯和疲惫。
“爸,奶奶怎么样了?”苏宛芝冲上前。
苏明轲没直接回答,目光先落在弟弟身上。兄弟俩对视了足足十秒,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十一年未见的生疏,家庭变故留下的伤痕,还有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先去医院。”苏明轲最终只说了一句。
上海第一人民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病房是八人间,陈秀英在最里面的床位,身上插着管子,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医生说是突发性脑溢血,虽然抢救过来,但左半身瘫痪,语言功能也受损了。
“妈……”苏明轩跪在床边,握住母亲布满老年斑的手。
陈秀英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她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混浊的眼里突然涌出泪水。嘴唇哆嗦着,发出含糊的音节:“远……明远……”
“妈,您说什么?”苏宛芝俯身靠近。
“明远……回来过……”老太太用尽力气,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1973年……秋天……夜里……”
苏明轲手里的搪瓷缸“哐当”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您说什么?爸回来过?”他的声音发颤。
陈秀英艰难地点头,右手颤抖着比划。苏宛芝连忙递上纸笔。老太太用还能动的右手,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夜,雨,他老了,放下一包东西,说对不住,又说时候未到。从后门走,说去香港。”
纸从苏宛芝手中飘落。1973年——那是什么年份?文化-大革命后期,批林批孔运动正酣。一个被定为“携款潜逃”的人,怎么可能偷偷回国?又怎么能出入边境?
“东西呢?”苏明轩急切地问。
陈秀英的手指指向自己,又指向窗外复旦大学的方向,然后无力地垂下。她太虚弱了,写完这些字已经耗尽力气,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深夜,父子三人守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走廊的灯每隔一盏熄灭一盏,明暗交替的光影里,每个人的脸色都晦暗不明。
“爸,”苏宛芝终于打破沉默,“奶奶说的东西,您知道在哪里吗?”
苏明轲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宛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站起来,从中山装内兜掏出一串钥匙:“跟我来。”
他们打车回到复旦大学的教职工宿舍。那是栋红砖老楼,苏明轲住在三层的一间两居室。房间里堆满了书,从地板摞到天花板,空气里都是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苏明轲径直走进卧室,移开床底的一个樟木箱子。箱子底下有块松动的地砖——这个设计竟与苏州老宅如此相似。他撬开地砖,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正物件。
油布揭开,里面是一个檀木盒子。盒子没有锁,但盖子上刻着那枚熟悉的“云锦天章”印鉴。打开盒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站在外滩的和平饭店门口。左边是苏明远,穿着西装,意气风发;右边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胸前挂着相机;中间的人让苏宛芝愣住了——那是年轻时的周志国,银行副行长。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1948年春,与马卡尔、周志国摄于上海。丝绸换钢铁之始。”
“马卡尔……”苏明轩想起册子里的记载,“那个美国传教士的后人?”
“不止。”苏明轲又取出盒子里的一沓文件。最上面是泛黄的合同,标题是英文和中文并列:“中美丝绸技术合作备忘录,1948年4月”。签字方一方是“云锦记苏明远”,另一方是“美国丝绸协会代表 William MacCall”。
合同条款显示,苏明远将提供三种特殊织锦技术,换取美国的新型纺织机械和技术支持。但最后有一行手写备注:“因时局变化,合作中止。所付定金已购药品,经香港转送解放区。”
“爷爷在资助共产党?”苏宛芝震惊。
“更复杂。”苏明轲抽出最底下的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但封口处盖着红色的公章——公章已经模糊,但能辨认出“华东局”字样。
信纸只有一页,上面是工整的毛笔字:
“明远同志:你提供的情报及物资已安全送达,特致谢忱。然敌特已注意你之行动,建议暂停公开活动。所托‘三异锦’之事,组织已知悉,可继续暗中研究,以备将来建设之需。胜利在望,望保重。
——老陈 1949年3月”
病房里老太太含糊的呓语、银行里周志国复杂的眼神、册子里神秘的密码、香港陈启元的邀请……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突然被一根线串联起来。
“爷爷他……”苏宛芝的声音哽住了。
“可能是地下工作者,也可能是爱国商人,或者两者都是。”苏明轲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那个年代,很多人都有多重身份。我这些年一直在查,但档案不公开,知情人大多不在了。直到上周,我收到一封信。”
他又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次是普通的国内信封,寄自北京,落款是“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信的内容很简短,邀请苏明轲“如有关于1948-1949年上海工商界支援解放事业的相关资料,可提供参考”。
“这不是巧合。”苏明轩猛地站起,“爸,您认为发这封信的人,知道我们家的事?”
“至少他们在调查那段历史。”苏明轲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学者特有的锐利,“而且时间点很微妙——今年初,中央开始给右派平反,给地主成分重新定论。很多历史问题,可能都要重新评价。”
窗外传来夜班电车的铃声,在春夜的空气里回荡。上海这座城市从不沉睡,就像历史从不真正静止。
苏宛芝忽然想起火车上那个看英文报纸的男人。她当时瞥见报纸标题里有个词反复出现:“reform”(改革)、“open”(开放)。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种征兆——当国家决定转身面向世界时,首先要清理门庭,理清自己的来路。
“那我们该怎么做?”她问。
苏明轲看向弟弟:“明轩,你还是要走?”
“要走。”苏明轩的回答没有犹豫,“但不是逃避。如果爸真的在香港,如果‘锦源行’的陈启元还知道更多……我需要去弄清楚。而且,”他顿了顿,“深圳在开放,那是未来的窗口。苏家世代做丝绸,但未来的丝绸业需要新技术、新市场。我想去看看机会。”
苏明轲沉默了。他走到窗边,望着复旦校园里稀疏的灯光。这个在书斋里度过了大半生的知识分子,此刻必须面对一个抉择:是继续埋首故纸堆,等待历史的尘埃落定;还是让儿女投身洪流,去搏击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带上宛芝。”他最终说。
“爸?”苏宛芝惊讶。
“你奶奶我会照顾。但你年轻,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苏明轲转过身,脸上有种释然的表情,“苏家的秘密压了三代人,是时候弄清楚了。但记住——”
他的目光扫过弟弟和女儿:
“无论你们发现什么,无论爷爷是什么身份,有一点不会变:他是中国人,他爱这个国家。那个年代的人,可能用了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但初衷都是为了民族复兴。你们这一代,有了更好的条件,但责任也更重。”
夜更深了。苏州河、黄浦江,中国东部这两条重要的水道,此刻都在月光下静静流淌。它们见证过租界的霓虹,见证过炮火的硝烟,如今又将见证一个新时代的启航。
而在1978年这个春天的夜晚,苏家的第三代,即将踏上追寻真相的旅程。他们不知道,这趟旅程将不仅揭开家族的过往,更将让他们亲身参与一场改变国家命运的变革。
大江奔流,从不止息。每一滴水珠,都将汇入海洋;每一个普通人,都将成为时代的注脚。
只是此刻,他们还未意识到,自己即将书写的,是怎样惊心动魄的一章。
(第三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