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流韵征文之33
缠足女人的辛酸泪
来自陆良的一位小脚女人,在小区享受阳光,我看她一双似粽子般的小脚,心中触动,便上前与她闲谈起来。老人很是和善,邀我去她坐落于小区不远处的老屋院子里坐坐……
这脚,永远地裹在一层层的白布里。那布条似乎不是缠在脚上,倒是勒在心上的。后来时局变化,说要“放足”,她便也拆了裹脚布。可那已经折断的骨头,那已经扭曲的形状,哪里还能恢复半分原样?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束缚罢了。拆了布,脚是松快了,心却仿佛空了一块。那双畸形的、见不得人的小脚,成了她更沉重的、无处隐藏的羞耻。她于是更加沉默,走路时,身子仍是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仿佛还在努力平衡那早已不存在的、无形的“弓鞋”。
她走起路来,身子总是微微地前倾着,脚步细碎而急促,像一只小心翼翼地掠过水面的水鸟,总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脚下不是平坦的地,而是永远踩着一段看不见的、摇晃的独木桥。她很少跑,更不曾跳过。她的世界,从八岁那年起,就被那丈许长的白布,划定了一个缓慢而局促的圆周。这圆周,圈住了她的童年,她的青春,她本该撒野奔跑的山坡,她或许向往过的、远方的集市。
我忽然想起我的岳母,一位山东妇人。她与眼前这位老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素昧平生,却在生命的开端,被同一种酷刑所标记。岳母是高个子,听说年轻时身量挺拔,可偏偏配了一双被缠裹过的小脚。可以想见,那样一副高大的骨架,却要由一双残缺的、疼痛的脚来支撑,每一步,该是怎样的艰辛与隐忍。她从未在我们面前详细说过缠足的痛楚,仿佛那是早已沉入岁月深潭的砾石,不必再打捞。她只是偶尔在歇脚时,会用手轻轻地揉一揉脚踝,眉头微微蹙一下,旋即又松开,好像那一点不适,只是久坐后最寻常的酸麻。
然而,她的生命姿态却诉说着一切。她的坚韧,像家乡田埂边上的茅草,风愈狂,腰愈低,根却抓得愈牢。她养育儿女,操持家务,在那些物资匮乏的年月里,用这双小脚,丈量过无数艰难的路程。她的爱,是沉默的,却有着踏在地上的实在感。那双脚,是她一切付出的根基,也是她一切苦痛的源头。她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身量是高的,眼界或许也因此而开阔些,行动上却始终带着一种被缚住的、向内收束的谨慎。这矛盾,便成了她一生的注脚。
夕阳的余晖渐渐变成了暗紫色,最后一点暖意也从天边抽走了。老屋里的光更暗下去,几乎要看不清老人的面容,只有那椅子边沿,搭着那双着布鞋的小脚,还留着一个模糊的、安静的轮廓。风停了,院子里那几株半枯的月季,也僵僵地立着,像是这场无声讲述的标点。
我起身告辞,老人缓缓点了点头,并没有要送的意思。她知道自己的脚步,追不上客人的。走出院门,回头再看,那扇木门已虚掩上,将一位缠足女人的一生,轻轻地关在了渐浓的暮色里。巷子里飘来晚饭的香气,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晚凉。我慢慢地走着,脚下的路平坦而坚实。我的步伐,是我的;我的道路,也是我的。而这自由,对那院中的老人,对我的岳母,对无数个没有留下名字的她们而言,曾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们走完了她们那一段特别崎岖的路。我们脚下的路,是她们用折断的骨头,为我们垫平了一些的。这晚风中的思绪,便是献给她们,最轻而又最重的祭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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