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卷:风雨如晦(1966-1978)
第二十五章 红卫兵初闯觉园 古经卷暗藏薪火
1966年8月,上海的夏天格外闷热。
李钟鼎坐在觉园的书房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口号声。这几天,街上越来越不太平。戴着红袖章的学生们成群结队,砸招牌、烧书、剪长发,说是“破四旧”。
老伴陈婉贞忧心忡忡地走进来:“老李,外面闹得厉害。咱们家这些经书佛像,要不要先收起来?”
李钟鼎看着书架上层层叠叠的经卷,那是他几十年积累的心血。有王骧陆师的手稿,有大愚祖师的遗墨,有历代祖师的传承记录。
“收起来吧。”他平静地说,“但不是藏起来,是转移。”
“转移到哪儿?”
“分散。”李钟鼎站起来,开始整理书架,“一灯那边放一部分,邮电局的老吴放一部分,沈秋白那儿放一部分。不能放在一个地方,万一……”
他没说完,但陈婉贞明白了。两人开始小心翼翼地把经书装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口号声:
“破四旧!立四新!”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咣当”一声,院门被踹开了。一群红卫兵冲进来,大约十几个,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脸上是亢奋的神情。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男生,浓眉大眼,手里拿着皮带:“谁是李钟鼎?”
李钟鼎走出书房:“我就是。”
“你家里藏了大量封资修的黑货!”高个子挥手,“搜!”
红卫兵们涌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摔碎的声音,夹杂着兴奋的喊叫:
“这儿有佛像!”
“好多经书!”
“还有封建遗老的照片!”
李钟鼎站在那里,面无表情。陈婉贞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手在发抖。
一个红卫兵抱着一尊铜佛像出来,狠狠摔在地上。“哐当”一声,佛像碎了。
“这是封建迷信!”高个子指着李钟鼎的鼻子,“你传播反动思想,毒害人民,我们要彻底清算!”
李钟鼎看着地上的佛像碎片,缓缓说:“这尊佛像是明朝的,文物。”
“文物?都是四旧!”一个女红卫兵尖声说,“统统砸烂!”
更多的经书被扔到院子里,有人开始点火。纸张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升起呛人的烟。
李钟鼎的心在抽搐,但脸上依然平静。他早就料到这一天。重要的传承资料已经转移,这些烧掉的,虽然可惜,但不是根本。
高个子见他不动声色,更加愤怒:“老顽固!跪下!”
几个红卫兵上来按他。六十七岁的老人,被强行按着跪在地上。
“说!你都毒害过哪些人?”
李钟鼎抬起头:“我一生教书育人,问心无愧。”
“还敢嘴硬!”皮带抽过来,打在他背上。陈婉贞尖叫着扑过来,被推开。
就在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人。是个中年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眼镜。
“住手!”他喊道。
红卫兵们停下来。高个子不满:“你是谁?敢阻拦革命小将?”
中年男子掏出一张证件:“我是区教育革命领导小组的。这个李钟鼎,是我们要重点审查的对象。你们把他打坏了,怎么审查?”
高个子看了看证件,不情愿地说:“那你说怎么办?”
“人我们带走,材料也带走。”中年男子说,“你们继续破四旧,但要按政策办事,不能乱来。”
红卫兵们互相看看,最终同意了。高个子说:“那你们要严肃处理这个老反动!”
“会的。”中年男子点头。
红卫兵们又砸了一阵,把能砸的都砸了,能烧的都烧了,才呼啸而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经书还在燃烧,佛像碎片散落一地,家具东倒西歪。
中年男子扶起李钟鼎:“李老师,您没事吧?”
李钟鼎看着他,认出这是当年邮电局夜校的学生,叫赵志刚,后来当了教师。
“小赵,谢谢你。”
“应该的。”赵志刚压低声音,“老师,您得马上离开。这些红卫兵还会来的。”
“去哪儿?”
“我先带您去个安全的地方。”赵志刚说,“师母也一起去。”
陈婉贞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三人匆匆离开觉园。出门时,李钟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十多年的院子。他知道,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赵志刚带他们来到虹口区的一处弄堂,进了一间简陋的亭子间。
“这是我一个朋友家,空着。”赵志刚说,“老师您先住这儿,避避风头。”
安顿下来后,赵志刚才说:“老师,现在运动来势汹汹。您是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又有佛教背景,很容易被冲击。”
“我知道。”李钟鼎问,“你怎么样?”
“我还好,是党员,又是教师。”赵志刚苦笑,“但也要小心。现在人人自危。”
李钟鼎沉默片刻,说:“小赵,你刚才那样做,很危险。”
“我不能看着老师被打。”赵志刚眼睛红了,“当年要不是您在夜校教我读书,我可能现在还是个文盲。您教我做人的道理,我都记得。”
李钟鼎拍拍他的肩:“好孩子。”
赵志刚走后,李钟鼎对陈婉贞说:“婉贞,接下来会更难。你要有心理准备。”
陈婉贞握着他的手:“嫁给你那天,我就准备好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三天后,赵志刚带来消息:觉园被“革命委员会”查封,门口贴了大字报,称李钟鼎是“封建余孽”“反动学术权威”。邮电局那边,他退休前的“心理咨询室”也被砸了,说是“宣扬资产阶级人性论”。
“老师,您恐怕要被批斗。”赵志刚说,“得想办法离开上海。”
“去哪儿?”李钟鼎问。
“我有个亲戚在江苏乡下,比较偏僻。”赵志刚说,“您和师母先去那儿躲躲。”
李钟鼎想了想,摇头:“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走了,那些信任我的人怎么办?”李钟鼎说,“还有,一灯他们,也需要联系。”
一灯法师在文革开始后失去了音讯。李钟鼎担心这个日本弟子的安危——在排外的运动中,有日本背景的人处境更危险。
赵志刚急了:“老师,现在是保命要紧!”
“命要保,但有些事比命重要。”李钟鼎平静地说,“小赵,你帮我做件事:暗中联络那些老学生、老朋友,告诉他们,我没事,让他们各自保重。”
“这太危险了!”
“小心点就行。”李钟鼎说,“用暗号,不要直接联系。”
赵志刚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接下来的日子,李钟鼎夫妇深居简出,每天只在天黑后出门买点吃的。亭子间很小,只有十平方米,但李钟鼎依然每天打坐、持咒。陈婉贞则默默做着家务,把简陋的住处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天夜里,有人轻轻敲门。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李钟鼎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工装、戴帽子的中年人,帽檐压得很低。进来后,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一灯。
“师父!”一灯紧紧握住李钟鼎的手,“您没事太好了!”
李钟鼎看着他:一灯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赵志刚告诉我的。”一灯说,“我找了他好几天。”
坐下后,一灯讲述了自己的遭遇:他所在的寺庙被砸,僧侣被赶走。因为他有日本背景,被定为“日本特务嫌疑”,天天被批斗。他逃了出来,躲在苏州河边的一个桥洞里。
“师父,我想回日本。”一灯说,“但现在边境管得严,走不了。”
李钟鼎沉思:“你现在身份敏感,确实危险。这样,你先在我这儿住几天,我想办法。”
亭子间太小,住不下三个人。一灯就在地上打地铺。
那几天,李钟鼎和一灯长谈。一灯很迷茫:“师父,这场运动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毁灭文化?为什么要批斗好人?”
李钟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一灯,你经历过战争,见过人性最黑暗的一面。但你也见过光明——在黑暗中依然有慈悲,在绝望中依然有希望。”
“可是师父,这次不一样。这是中国人自己斗自己……”
“历史上,每个民族都会有这样的时期。”李钟鼎缓缓道,“法国大革命,苏联肃反,都是如此。这不是中国的特例,是人性在某些条件下的表现。”
“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李钟鼎说,“等这股狂热过去。在这期间,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心中的善念。就像在战争中一样——外在的战争,内心的战争,本质都一样:都是对良知的考验。”
一灯似懂非懂。
几天后,李钟鼎通过赵志刚,联系上了一个过去的学生,现在是港务局的干部。那个学生有办法安排一灯上船,偷渡去香港,再从香港回日本。
临别那晚,一灯跪在李钟鼎面前:“师父,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您教我的,我会永远记住。”
李钟鼎为他摩顶:“记住,佛性不灭,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什么时代。回国后,继续修行,继续传播和平。”
一灯流泪:“师父,您多保重。”
“我会的。”
送走一灯,亭子间又恢复了平静。但李钟鼎知道,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1966年9月,“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运动进入高潮。李钟鼎的名字出现在大字报上,被列为“上海市重点批判对象”。
一天下午,一群人冲进弄堂,踹开了亭子间的门。
“李钟鼎!出来!”
这次来的不是红卫兵,是“造反派”工人,膀大腰圆,气势汹汹。
李钟鼎被推搡着带出弄堂,塞进一辆卡车。陈婉贞想跟上去,被粗暴地推开:“老妖婆,滚开!”
卡车开到一个礼堂,里面已经挤满了人。台上挂着横幅:“彻底清算反动学术权威李钟鼎批斗大会”。
李钟鼎被押上台,脖子上挂着一块大木牌,写着“封建余孽李钟鼎”,名字上打了红叉。有人给他戴上纸糊的高帽。
台下喊声震天:
“打倒李钟鼎!”
“砸烂封资修!”
“肃清流毒!”
主持人是个年轻人,拿着喇叭喊:“李钟鼎,交代你的罪行!”
李钟鼎抬起头:“我没有什么罪行。”
“还敢狡辩!”一个中年人跳上台,指着他的鼻子,“我是你过去的学生,我可以证明:你长期用封建迷信思想毒害青年!”
李钟鼎看着他,认出这是邮电局夜校的学生,姓孙,当年学得很认真,还曾私下请教佛法。
“小孙,”李钟鼎平静地说,“你当年问我: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告诉你:在于奉献,在于利他。这话,今天依然有效。”
姓孙的脸涨红了:“你……你那是伪善!是麻醉人民的鸦片!”
台下喊:“说得好!”
批斗会进行了两个小时。有人揭发他“宣扬轮回转世”,有人揭发他“散布人性论”,有人揭发他“包庇反革命”。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
李钟鼎始终平静。当有人往他脸上吐口水时,他闭上眼睛,心里持咒。当有人按着他磕头时,他顺势磕下——不是屈服,是练习忍辱。
最后,主持人宣布:“李钟鼎罪行严重,态度顽固,决定交群众监督改造!明天开始,每天扫大街!”
散会后,李钟鼎被押回弄堂。陈婉贞等在门口,看到他脸上的污迹、散乱的头发,眼泪直流。
“没事。”李钟鼎安慰她,“扫大街而已,劳动最光荣。”
第二天天不亮,李钟鼎就被叫起来,发了一把扫帚,让他扫从弄堂口到菜市场的那段路。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李钟鼎一下一下地扫着。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晨曦中很清晰。
有早起的邻居看见他,有的低头匆匆走过,有的投来同情的目光,也有的指指点点。
扫到菜市场门口时,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偷偷塞给他一个馒头:“李老师,吃吧。”
李钟鼎摇头:“我有早饭。”
“拿着!”老太太硬塞给他,“我知道您是好人。当年我儿子闹离婚,是您劝好的。”
李钟鼎收下了。不是需要馒头,是需要这份温暖。
扫大街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每天清晨,他扫完街道,还要去居委会报到,学习《毛主席语录》,写检查。
检查他认真写,不是敷衍。他回顾自己的一生,哪些做得对,哪些有不足。但关于佛法,他坚持:“佛教中的慈悲、智慧思想,与社会主义价值观是相通的。”
这当然通不过。造反派头头拍桌子:“顽固不化!你要深刻检讨封建思想的毒害!”
李钟鼎说:“我检讨错误,但不能违背事实。”
因为“态度顽固”,他被升级为“重点监督对象”,除了扫大街,还要打扫公共厕所。
打扫厕所是更脏更累的活。但李钟鼎做得很认真,把厕所打扫得干干净净。他说:“厕所干净了,大家用着舒服。这也是为人民服务。”
有年轻人嘲笑他:“老反动,扫厕所还这么认真!”
他回答:“做什么都要认真,这是做人的本分。”
时间久了,连监督他的红卫兵都有些佩服。一个姓刘的小伙子私下说:“李老头,你倒真是硬骨头。”
李钟鼎笑笑:“骨头不硬,是心里明白。”
1966年冬,上海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天寒地冻,李钟鼎依然每天扫雪、扫厕所。陈婉贞心疼他,把自己的棉袄改小给他穿。
一天扫雪时,他滑倒了,摔伤了腿。监督的人不耐烦:“装什么装?起来!”
李钟鼎试着站起来,但腿疼得厉害。这时,一个路过的中年男子上前扶起他:“我送他去医院。”
监督的人想阻拦,中年男子亮出证件:“我是区革委会卫生组的。老人摔伤了,必须治疗。这是毛主席教导的‘救死扶伤’。”
监督的人不敢说什么了。
在医院,医生检查后说:“骨折了,要打石膏。”
中年男子一直陪着。等医生处理完,他才低声说:“李老师,我是沈秋白的儿子。”
李钟鼎一震,仔细看他,果然在眉宇间看到沈秋白的影子。
“你母亲……”
“母亲在朝鲜牺牲了。”年轻人说,“她临走前写信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您有困难,一定要帮您。我叫沈志军,在卫生局工作。”
李钟鼎眼眶湿润。沈秋白,那个失去丈夫的柔弱女子,后来成为战地医生,最终牺牲在异国他乡。而现在,她的儿子在帮助自己。
这就是因果,是善缘的延续。
沈志军安排李钟鼎住院治疗,并想办法让他暂时免除了劳动改造。在医院里,李钟鼎得到了难得的休息。
但平静是短暂的。1967年,“一月风暴”席卷上海,造反派全面夺权,局势更加混乱。
李钟鼎腿伤未愈,就被从医院拖出来,关进了“牛棚”——一个旧仓库改造的拘留所。
这里关着几十个“牛鬼蛇神”:老教授、老作家、老艺术家、老工商业者。每天除了批斗,就是强迫劳动,写不完的检查。
条件极其艰苦。冬天没有暖气,夏天闷热难当,吃的只有窝头和咸菜。很多人病了,得不到及时治疗。
李钟鼎是年龄最大的之一,但精神最好。他每天打坐,教同棚的人静心方法。他说:“身体被囚禁,心不能被囚禁。心自由了,人就自由了。”
一个老教授悄悄问他:“老李,你说这运动什么时候能结束?”
“不知道。”李钟鼎说,“但历史告诉我们:没有永远的黑暗。”
“我们能活到那一天吗?”
“尽力活。”李钟鼎说,“活着,就是胜利。”
在牛棚里,李钟鼎还做了件事:秘密传法。
不是正式传法,是教一些简单的静心方法。有失眠的,他教数息法;有焦虑的,他教观想法;有绝望的,他教持咒法。
这些方法很简单,但很有效。同棚的人都说:“老李,你这法子真管用。我心里平静多了。”
李钟鼎说:“这是古人传下来的智慧,不是我的。”
他不敢说是佛法,只说是“心理调节技巧”。但在那个特殊的环境里,这些技巧救了不少人的心理,甚至救了命——有人想自杀,被他劝住了。
一天夜里,看守喝醉了。同棚的老作家悄悄问李钟鼎:“老李,你信佛,佛说众生平等。可现在这样,佛说得通吗?”
李钟鼎沉默片刻,说:“佛说众生平等,是说本质平等。但在现象界,有善恶、智愚、福祸的差别。这些差别是因果所致。我们现在受的苦,是共业所致。但共业可以改变,通过每个人的善行改变。”
“那我们该怎么办?”
“做好自己。”李钟鼎说,“在可能的情况下,行善;在不可能的情况下,至少不起恶念。这就是改变的开始。”
老作家若有所思。
1968年,“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开始。牛棚里的人被一个个提审,有的被释放,有的被送去劳改,有的下落不明。
李钟鼎再次被提审。这次审他的是个军官,姓王,面无表情。
“李钟鼎,你历史复杂,社会关系复杂。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揭发其他人,戴罪立功。”
李钟鼎摇头:“我没什么可揭发的。”
“你认识那么多知识分子、工商业者,他们都有问题。说出来,你可以从宽处理。”
“我认为他们都没有问题。”李钟鼎说,“即使有,也应该由组织调查,不是我来说。”
军官盯着他:“你包庇他们,就是同谋。”
“实事求是,不是包庇。”李钟鼎平静地说。
审了三天,一无所获。军官最后说:“你这种顽固分子,只有劳动改造一条路。”
李钟鼎被送到上海郊区的“五七干校”,进行劳动改造。
干校在奉贤海边,一片盐碱地。住的是简陋的棚屋,睡的是大通铺。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下地劳动:开荒、种地、挑粪。
劳动强度很大,对六十九岁的老人来说是严峻考验。但李钟鼎坚持下来了。他把劳动当作修行——不是被迫,是主动。
挑粪时,他观想:这些粪肥能让庄稼生长,庄稼能养活人。这是在行菩萨道。
开荒时,他观想:盐碱地变成良田,是在庄严国土。
同劳改的人看他年纪这么大还干得认真,都劝他:“老李,慢点干,别累坏了。”
他说:“干活就要认真。认真了,就不觉得苦。”
在干校,他依然暗中帮助人。有年轻知识分子不会干农活,他耐心教;有人生病了,他照顾;有人想不开,他开导。
一个下放的老医生悄悄说:“老李,你这是在干校里建了个心理诊所啊。”
李钟鼎笑笑:“能帮就帮。”
时间长了,连管事的军代表都对他另眼相看。军代表姓张,三十多岁,河北人,说话直来直去。
一次,张代表找李钟鼎谈话:“老李头,你这么大年纪,干活还这么卖力,图什么?”
“不图什么。”李钟鼎说,“劳动是应该的。”
“可你是被改造对象。”
“改造是改造思想,不是惩罚身体。”李钟鼎说,“我认真劳动,就是接受改造。”
张代表看了他半天,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从此,张代表对李钟鼎宽松了一些,重活不让他干了,安排他看仓库、记工分。
看仓库是个清闲活。李钟鼎利用这个时间,做了件重要的事:把心中心法的核心要义,用密码的方式记录下来。
他不敢写经文,不敢写咒语,而是用一套自创的符号系统,把修心要点编码成“生产笔记”。比如,“观心”记作“检查思想”,“持咒”记作“默念语录”,“破执”记作“破除私心”。
这些笔记看起来是普通的学习心得、劳动体会,只有懂得密码的人能看懂。
他把笔记藏在仓库的墙缝里,准备将来有机会传下去。
1970年,干校来了个新学员,让李钟鼎大吃一惊——是赵志刚。
赵志刚瘦得脱了形,眼镜碎了,用胶布粘着。
“老师!”赵志刚看到他,眼泪就下来了。
私下里,赵志刚说:他因为“包庇反动权威”被揪出来,打成了“现行反革命”,老婆跟他离婚了,孩子被带走了。
“老师,我后悔了。”赵志刚痛苦地说,“当初不该帮您,不该……”
“小赵,”李钟鼎打断他,“你帮我,是因为你的良心。良心做的事,永远不会错。你现在受苦,不是因为你错了,是因为时代错了。”
“可是老师,太苦了……”
“我知道。”李钟鼎握着他的手,“但你要记住:黑暗不会永远。只要你心里有光,就能熬过去。”
在干校,李钟鼎像父亲一样照顾赵志刚。教他劳动技巧,开导他,晚上悄悄教他静心方法。
赵志刚渐渐恢复了生气。他说:“老师,您说得对。心里有光,就不怕黑。”
1971年,林彪事件发生。全国震动,政治气氛出现微妙变化。干校的管理有所松动,有些人被允许回家探亲。
李钟鼎申请探亲,想看看陈婉贞。但被拒绝了:“你是重点对象,不能离开。”
他只好写信,但信要经过审查,只能说些套话。
一天,张代表突然找他:“老李头,你老伴病重,让你回去看看。”
李钟鼎心里一紧:“什么病?”
“不知道,街道来的通知。”张代表说,“给你三天假。”
李钟鼎匆匆赶回上海。亭子间里,陈婉贞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瘦得皮包骨。
“婉贞!”他握住她的手。
陈婉贞睁开眼睛,笑了:“你回来了。”
邻居老太太说:“李师母病了一个月了,不肯去医院,说等你回来。”
李钟鼎要送她去医院,她摇头:“老毛病,治不好了。能见你最后一面,就够了。”
三天里,李钟鼎守在床边,照顾她,跟她说话。陈婉贞很平静:“老李,我这一生跟了你,不后悔。你是个好人,做了很多好事。”
“婉贞,我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夫妻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陈婉贞微笑,“我走后,你要保重。该传的法,要传下去。”
第三天晚上,陈婉贞安详离世。
李钟鼎握着她的手,坐了整整一夜。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为她念《心经》。
天亮时,邻居们帮忙简单办了后事。没有仪式,没有追悼会,只有几个老街坊默默送行。
埋葬陈婉贞后,李钟鼎在坟前坐了一天。他想起了很多:年轻时相遇,战乱中相守,新中国成立后的平淡日子,文革中的相濡以沫。
夕阳西下时,他站起来,对着墓碑说:“婉贞,你放心。我会活下去,把该做的事做完。”
回到干校,李钟鼎更加沉默,但更加坚定。他知道,老伴的离世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他要为她,为所有善良的人,把心灯传下去。
1972年,中美关系破冰,周恩来总理主持工作,政策有所调整。干校里的一些“老家伙”陆续被解放,回原单位或原籍。
张代表找李钟鼎谈话:“老李头,你的问题查了这么多年,没什么大问题。组织决定,解放你,回上海。”
李钟鼎问:“回哪儿?”
“回原住地。觉园还封着,你先住街道安排的房子。”
李钟鼎想了想:“张代表,我能提个要求吗?”
“什么要求?”
“我想在干校多待一段时间。”李钟鼎说,“这里需要人看仓库,我习惯了。”
张代表愣了:“别人都想走,你想留?”
“在哪里都一样。”李钟鼎说,“这里清净。”
其实,他是想在干校继续暗中帮助那些还没解放的人,继续他的“地下传法”。
张代表同意了。
1973年,干校的人越来越少。李钟鼎成了最老的留守者。他看仓库,种菜,喂猪,平静度日。
这期间,他做了一件重要的事:把心中心法的密码笔记,整理成完整的系统,藏在了干校的多个隐蔽处——墙缝、地砖下、旧家具里。
他想:万一我死了,这些笔记也许会被后人发现,也许能重见天日。
1974年,“批林批孔”运动开始。干校又热闹起来,新来了一批下放干部,又要学习,又要批判。
李钟鼎被要求参加批判会。会上,有人批判孔子,有人批判林彪,也有人含沙射影批判周恩来。
轮到李钟鼎发言时,他说:“我认为,批判要实事求是,要与人为善。”
主持人不满:“你这是中庸之道,是孔老二的流毒!”
李钟鼎说:“中庸不是折中,是不偏不倚,是实事求是。这是科学态度。”
因为“态度有问题”,他被取消了发言资格。
但私下里,很多下放干部佩服他。一个老教授说:“老李,你说出了我们不敢说的话。”
李钟鼎说:“真话总要有人说。”
1975年,邓小-平主持工作,进行全面整顿。政策进一步宽松。干校陆续解散,人员回城。
李钟鼎也收到了回城通知。临走前,张代表来送他。
“老李头,这些年,我观察你,你是个真君子。”张代表难得说了心里话,“这场运动,错整了不少好人。你受委屈了。”
李钟鼎说:“个人委屈是小,国家损失是大。希望今后,实事求是,以民为本。”
张代表握着他的手:“我会记住你的话。”
回到上海,李钟鼎被安排住在闸北区的一间旧公房。觉园依然封着,不允许回去。
街道干部对他说:“李老师,你年纪大了,好好休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李钟鼎点头。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过去,必须记住。
他悄悄联系那些老学生、老朋友。很多人已经不在了,有的死了,有的失踪了,有的心灰意冷。但还有一些人,保持着联系。
赵志刚被解放了,恢复了教师工作,但妻离子散,独自生活。他常来看李钟鼎:“老师,我现在明白了:您教我的,是真理。无论什么时代,做人要正直,要有良心。”
沈志军现在是区卫生局的副局长,暗中照顾李钟鼎的生活:“李伯伯,我母亲要是知道您还活着,一定很高兴。”
还有一些当年的“牛友”——牛棚里的难友,也恢复了联系。大家聚在一起,不谈政治,只谈生活,但彼此心里都明白:那段岁月,改变了每个人的一生。
1976年,周恩来总理逝世,天安门广场发生“四五运动”。接着,朱德委员长逝世,唐山大地震,毛泽东主席逝世。中国处在历史的十字路口。
李钟鼎预感到,大变局即将到来。
9月9日,毛泽东逝世的消息传来。李钟鼎站在窗前,看着街上哭泣的人群,心情复杂。一个时代结束了。
他对来看他的赵志刚说:“小赵,做好准备。新时代要来了。”
“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李钟鼎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实事求是的精神会回归,人性的光辉会重现。”
1976年10月,“四人帮”被粉碎。消息传来,举国欢庆。
李钟鼎没有上街庆祝,而是在家里打坐。他祈愿:国家从此走向正轨,人民从此安居乐业。
1977年,高考恢复。赵志刚兴奋地来找他:“老师,知识又受重视了!我可以重新教书了!”
李钟鼎微笑:“这是好事。国家需要知识,需要人才。”
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改革开放的号角吹响。中国进入新的历史时期。
一天,街道干部来找李钟鼎:“李老师,您的房子问题解决了。觉园启封了,您可以搬回去了。”
李钟鼎回到阔别十二年的觉园。院子里杂草丛生,房屋破败,但基本结构还在。
他走进书房,书架空了,佛像没了,经书烧了。但墙角的那个暗格还在——当年他藏了一些最重要的手稿在里面。
打开暗格,里面的油布包完好无损。是王骧陆师的部分手稿,还有大愚祖师的一幅字:“平常心是道”。
李钟鼎捧着这些遗物,老泪纵横。
十二年。人生有几个十二年?但这十二年的风雨,没有摧毁他心中的道。
他知道,新的时代开始了。在这个时代,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传承心法,弘扬佛法,帮助更多的人。
但首先,他要重建觉园,重建道场。
七十九岁的老人,开始了新的创业。
不是为自己,是为法脉,为众生。
风雨已经过去,但菩提之树,需要重新培育。
而他,就是那个园丁。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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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春回大地启新篇 老骥伏枥传心灯
1979年春,上海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抽出新绿。
觉园的修缮工程已进行了一个月。赵志刚几乎每个周末都来帮忙,沈志军也联系了施工队,一些老学生、老同事听说李钟鼎回来了,纷纷前来探望并伸出援手。
“老师,这书房按原来的样子复原吧?”赵志刚扶着梯子,李钟鼎正在悬挂一幅重新装裱的字画——那是王骧陆师的手迹“直指人心”。
“简单些就好。”李钟鼎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道场不在奢华,在心诚。”
虽然这么说,但大家都想把觉园恢复原貌。文革中散失的物件能找回的尽量找回,找不回的就用简朴的替代。最重要的是,书房重新有了书架,虽然上面还空荡荡的。
一天下午,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带着两个人来访。一位是区统战部的干部,姓刘;另一位戴着眼镜,温文尔雅,自我介绍是上海社会科学院的研究员,姓陈。
“李老先生,我们这次来,一是代表组织看望您,二是想了解您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刘干部说话很客气,“国家现在拨乱反正,落实政策。您是老知识分子,过去受了委屈,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
李钟鼎请他们坐下,陈婉贞走后,这些接待都由他自己操持:“感谢组织关心。我没什么个人要求,只想安静地读书修行。”
陈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李老,我研究中国宗教史。听说您传承的是佛教心中心法脉,这个法门在近代中国佛教史上很重要。我想请教,您是否有意将这一法门的教义整理出来,供学术研究?”
这个问题很敏锐。李钟鼎沉吟片刻:“法门的传承,重在实修实证。不过,如果对学术研究有益,我可以提供一些资料。”
“那太好了!”陈研究员很兴奋,“现在学术界思想解放,对宗教文化的研究也在恢复。您的经验和资料,对理解近代中国佛教的转型很有价值。”
刘干部补充道:“李老,现在政策放宽了,正当的宗教活动是允许的。如果您想恢复讲学,只要符合法律规定,我们可以支持。”
送走两位客人,赵志刚有些担忧:“老师,现在虽然政策好了,但会不会反复?”
李钟鼎望向窗外的新绿:“历史不会简单重复。经历了这么多,国家会走向更开放、更理性的道路。”
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敲响了觉园的门。
门开处,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整洁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两人对视片刻,几乎同时认出了对方。
“周副局长!”
“小李……不,现在该叫李老了。”
周副局长已经七十多岁,背有些佝偻,但精神尚好。两人紧紧握手,眼眶都湿润了。
进到书房,周副局长感慨万千:“当年我被审查,多亏你实事求是。后来我被下放江西农村,一待就是十年。去年才平反回上海。”
“回来就好。”李钟鼎为他沏茶,“这些年,大家都受苦了。”
“是啊。”周副局长从布包里取出几本泛黄的笔记本,“这是我在农村偷偷记的,关于邮电管理的一些思考。现在国家要搞现代化建设,通信很重要。我想把这些交给有关部门。”
李钟鼎翻看着笔记,字迹工整,思考深入:“您真是老骥伏枥。”
“比不上你。”周副局长看着他,“听说你要重开道场?”
“不是道场,是学习班。”李钟鼎说,“教人静心养性,修身养德。”
“这个好。现在改革开放,经济发展是好事,但人心容易浮躁。需要有人引导。”
两位老人聊了一下午,从过去谈到现在,从现在谈到未来。临别时,周副局长说:“小李,我有个想法。邮电系统现在搞现代化,年轻职工技术好,但思想工作薄弱。你能不能来给我们讲讲传统文化,讲讲做人的道理?”
李钟鼎欣然答应:“只要需要,我一定去。”
这次重逢开启了李钟鼎晚年弘法的新篇章。他不再是躲在地下秘密传法,而是可以公开地、正大光明地分享智慧和经验。
1979年秋,李钟鼎在觉园举办了第一次公开讲座,主题是“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活”。来听讲的有二十多人,大多是老朋友、老学生介绍来的。
讲座中,他不谈神通,不讲迷信,而是从《论语》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讲到佛教的“慈悲”,从《道德经》的“上善若水”讲到心理学的情绪管理。
讲座结束后,一个中年妇女留下来说:“李老师,您讲得真好。我丈夫去世早,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工作压力大,经常失眠。您说的静心方法,能教我吗?”
李钟鼎教了她简单的观呼吸法。一个月后,她专程来感谢:“李老师,我现在能睡着了,工作也有精神了。”
这样的例子越来越多。李钟鼎的讲座从每月一次增加到每两周一次,来听讲的人也从二十多人增加到五六十人。
1980年,宗教政策进一步落实。上海佛教协会恢复活动,邀请李钟鼎担任顾问。在一次座谈会上,他提出了“人间佛教”的理念:
“佛教不应该脱离社会、脱离群众。佛法要在人间落实,要在生活中实践。僧人除了修行,也可以参与社会服务;居士更要在各自岗位上,以佛法精神做好工作,利益社会。”
这个观点得到了很多人的赞同,但也有人质疑:“李老,这样会不会让佛教失去神圣性?”
李钟鼎回答:“佛法的神圣性不在形式,在精神。六祖慧能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在人间行菩萨道,才是真正的神圣。”
1981年,赵志刚带来一个消息:上海师范学院(后来的上海师范大学)想开设“宗教文化”选修课,请李钟鼎去讲课。
“老师,这是大学正式课程,意义重大。”赵志刚兴奋地说。
李钟鼎有些犹豫:“我只有私塾底子,没上过新式学堂,更没教过大学。”
“您的学识和阅历,比很多教授都丰富。”赵志刚说,“而且,现在大学生思想活跃,需要正确的引导。”
最终,李钟鼎答应了。那年秋天,六十八岁的他第一次站在大学讲台上。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年轻的面孔充满好奇和期待。李钟鼎没有讲高深的佛理,而是从“人生的意义”讲起:
“同学们,你们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但无论做什么,首先要明白:人为什么活着?我认为,活着是为了成长,为了奉献,为了让世界因你的存在而更美好。”
他讲了佛教的“四弘誓愿”——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但他用现代语言重新诠释:
“这四句话,可以用现代的话说:第一,要有服务社会的志愿;第二,要不断克服自己的缺点;第三,要终身学习;第四,要追求崇高的人生境界。”
学生们听得入神。课后,很多人围上来提问:
“李老师,佛教讲因果,这和科学矛盾吗?”
“不矛盾。因果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科学发现的是物质世界的因果,佛教还关注心理和行为的结果。”
“李老师,现在提倡唯物主义,宗教还有存在价值吗?”
“唯物主义和宗教信仰关注的是不同层面。唯物主义解决的是物质世界的问题,宗教解决的是精神世界的问题。两者可以互补。”
这些问题都很尖锐,但李钟鼎从容应对。他不是要说服所有人信佛,而是呈现一种思考的角度。
课程持续了一个学期。期末时,一个女学生在作业中写道:“李老师的课让我明白,真正的智慧不是知识的堆积,是对生命的理解和关爱。我会记住‘慈悲’二字,在未来的工作和生活中践行。”
看到这样的反馈,李钟鼎感到欣慰。这就是传灯——不是传宗教,是传智慧,传爱心。
1982年,中央发布《关于我国社会主义时期宗教问题的基本观点和基本政策》。宗教活动进一步正常化。上海一些寺庙重新开放,玉佛寺、龙华寺等开始恢复法事活动。
明镜法师来找李钟鼎,现在已经是玉佛寺的方丈了:“李居士,寺庙恢复了,但人才断层严重。年轻僧侣缺乏系统教育,您能不能帮忙培训?”
李钟鼎答应了。他在玉佛寺开设了“僧伽培训班”,不教复杂的仪轨,而是教佛学基础、经典解读、修行方法。他还特别强调:“新时代的僧人,要懂政策、懂法律、懂社会。要成为有文化、有修养、有贡献的宗教人士。”
培训班很受欢迎,不仅上海,周边省份的年轻僧人也来学习。李钟鼎在教学中,始终贯彻“人间佛教”的理念:
“出家不是逃避社会,是以另一种方式服务社会。你们修行,不只是为自己了生死,更是为了有智慧、有慈悲去帮助众生。”
1983年,一个特殊的请求找上门来。市心理卫生中心想请李钟鼎担任顾问,参与“气功与心理治疗”的研究项目。
项目负责人是位姓吴的医生,开门见山:“李老,现在气功很热,但鱼龙混杂。我们知道您传承的静坐方法与气功有相通之处,而且有系统的理论。我们想科学地研究这些方法对心理健康的作用。”
李钟鼎同意了,但提出条件:“我参与研究,不是推广气功,更不是搞神秘主义。是要把传统的修心方法现代化、科学化,让更多人受益。”
研究持续了两年。李钟鼎提供了心中心法的静坐要领,科研人员用仪器测量练习者的脑电波、心率、血压等生理指标,并做心理量表评估。
结果令人振奋:长期静坐练习者的焦虑、抑郁水平显著降低,注意力、情绪调节能力明显提高。研究论文发表在学术期刊上,引起了国内外的关注。
吴医生说:“李老,您的方法很科学。我们想把它纳入心理治疗辅助手段,您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李钟鼎说,“方法不是谁的私有财产,是人类共同的智慧。只要对人有帮助,尽管用。”
这次合作让李钟鼎看到了传统智慧与现代科学结合的可能性。他开始系统整理心中心法的修心体系,去除宗教外壳,提取心理调节的精髓,写成《静心养生法》一书。
1985年,书出版了。没有用“佛法”“修行”等字眼,而是从身心健康的角度,介绍如何通过静坐、观呼吸、正念等方法调节心理、提升生活质量。
书一上市就受到欢迎。不仅是佛教徒,很多普通读者也购买阅读。出版社编辑说:“李老,您的书填补了心理健康普及读物的空白。”
李钟鼎把稿费全部捐出,设立了“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基金”,资助学校开展心理健康教育。
1986年,李钟鼎八十寿辰。学生们要为他祝寿,他拒绝了:“不要铺张,把钱省下来做有意义的事。”
但他同意举办一个小型座谈会,主题是“传统文化与现代化”。来参加的有学界、宗教界、文化界人士,也有普通市民。
座谈会上,李钟鼎做了简短的发言:
“我今年八十岁,经历了清朝末年、民国、新中国,经历了战争、运动、改革开放。八十年的经验告诉我:无论时代怎么变,有些东西不能变——对真理的追求,对善良的坚守,对众生的关爱。”
“现在国家搞现代化,这是好事。但现代化不只是经济现代化,更是人的现代化——人的素质、人的精神、人的境界要提高。传统文化中有很多宝贵资源,可以帮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
“我余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把传统智慧传递给年轻人,让他们在现代化的浪潮中不迷失方向,成为有根、有魂、有担当的现代人。”
发言赢得了热烈的掌声。很多人从中听到了一个世纪老人的智慧和期许。
寿辰后不久,一封海外来信送到了觉园。是一灯从日本寄来的。
信中,一灯写道:
“师父,阔别二十年,终于能联系上您了。我在日本继承了父亲的寺院,一直致力于中日佛教交流。我知道中国正在改革开放,宗教政策放宽。我想邀请您来日本访问,交流佛法,也看看您教过的这个弟子。”
随信附有照片:一灯穿着袈裟,站在一座古寺前,身边是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
李钟鼎看着照片,百感交集。当年那个在战争中忏悔的日本和尚,如今已成家立业,还在促进和平。
他回信同意了邀请。
1987年春,李钟鼎以“中国佛教文化代表团”成员的身份访问日本。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出国。
在京都,一灯亲自到机场迎接。两人相见,紧紧拥抱,都流下了眼泪。
“师父,您老了。”一灯看着李钟鼎的白发。
“你也老了。”李钟鼎笑着,“但精神很好。”
一灯带他参观自己的寺院,介绍给日本佛教界的朋友。在交流会上,李钟鼎做了“人间佛教在中国的实践”的报告,介绍了改革开放后中国佛教的发展,以及佛教如何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
日本佛教界很感兴趣。一位长老说:“李先生的实践,为现代佛教发展提供了新的思路。”
访问期间,一灯安排李钟鼎为在日华人华侨做了一场讲座。来听讲的有上百人,很多是改革开放后到日本留学、工作的年轻人。
讲座中,一个留学生问:“李老,我们在海外,容易迷失文化认同。该怎么办?”
李钟鼎回答:“文化认同不在外表,在内心。你心里有中华文化的根——仁爱、孝道、诚信、自强,走到哪里都是中国人。同时,要学习所在国的优秀文化,成为沟通中外的桥梁。”
讲座后,很多华人围着他,有的请教修行问题,有的倾诉思乡之情。李钟鼎一一耐心回应。
临别前夜,一灯和他在禅房对坐。
“师父,这次您来,我有个心愿。”一灯郑重地说,“我想正式拜您为师,传承心中心法。”
李钟鼎看着他:“你在日本,我在中国,怎么传?”
“法脉无国界。”一灯说,“我在日本传法,会注明传承来自中国。这是中日佛教交流的见证,也是和平的象征。”
李钟鼎沉思良久,点了点头。他为一灯举行了简短的传法仪式,授予心中心法本尊咒和修持要领。
“记住,”传法后,他说,“传法不是传授仪式,是传递心灯。灯要适应日本的文化土壤,但光明不变——还是那盏照亮人心的灯。”
一灯恭敬接法:“弟子谨记。我会在日本传播正法,促进中日友好。”
回国后,李钟鼎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法脉已经传到海外,但在国内,还需要更系统的传承。
1988年,他开始在觉园举办“心中心法研修班”。不是大规模招生,而是小班教学,选拔有缘、有根基的学员。每期十人左右,学习半年。
研修班很严格:学员必须每天打坐,写修行日记,定期汇报心得。李钟鼎亲自指导,根据每个人的情况给予指点。
但他强调:“学习心中心法,不是为了神通,是为了明心见性,更好地服务社会。结业后,你们要在各自岗位上践行佛法精神。”
研修班培养了一批骨干。有教师,有医生,有工程师,有干部。他们在各自的领域,以佛法精神影响周围的人。
一位医生学员说:“李老,学了心中心法后,我对病人更有耐心了。医疗技术是治病,慈悲心是治人。”
一位教师学员说:“我教学生不仅教知识,更教做人的道理。孩子们变得更懂事,更友爱。”
看到这些变化,李钟鼎很欣慰。这就是他要的人间佛教——不是脱离社会的修行,是融入社会的奉献。
1989年,李钟鼎八十四岁。身体开始出现一些问题:视力下降,腿脚不便。学生们劝他减少工作,多休息。
他说:“时间不多了,更要抓紧。”
他加快了工作节奏:整理王骧陆师的遗稿,编写心中心法教材,指导研修班,接待来访者……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
赵志刚心疼他:“老师,您这样会累垮的。”
“累不垮。”李钟鼎笑着说,“心里有愿力,身体就有力量。”
确实,虽然身体渐老,但他的精神依然矍铄,思维依然清晰。他说这是修行的效果——心定则气顺,气顺则身安。
1990年,上海举办“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研讨会。李钟鼎作为佛教界代表发言,提出了三点建议:
第一,宗教要爱国守法,维护社会稳定;
第二,宗教要挖掘教义中的积极因素,为精神文明建设服务;
第三,宗教人士要提高自身素质,成为有文化、有道德、有贡献的公民。
这三点被会议采纳,写入了会议纪要。
会间休息时,一位年轻学者问他:“李老,您经历了这么多政治运动,为什么还能保持对国家的信心?”
李钟鼎回答:“因为我看到了进步。从封闭到开放,从僵化到灵活,从斗争到和谐。虽然过程曲折,但方向是对的。我们要有耐心,也要有贡献。”
1991年,苏联解体,东欧剧变。国际上出现“中国崩溃论”。国内也有一些人迷茫、动摇。
李钟鼎在讲座中说:“外国的路不适合中国,中国的路要自己走。改革开放十几年,人民生活改善了,这是事实。只要坚持实事求是,以民为本,中国就能走好自己的路。”
他的话安抚了很多人的焦虑。
同年,他做了一件重要的事:把王骧陆师的全部遗稿,捐给了上海图书馆特藏部。
捐赠仪式上,他说:“这些资料不是我的私有财产,是民族文化的一部分。交给国家保管,最安全,也能让更多人研究利用。”
图书馆馆长很感动:“李老,您的胸怀令人敬佩。我们一定妥善保管,并尽快整理出版。”
果然,第二年,《王骧陆佛学文集》出版,在学术界引起很大反响。人们从中看到了近代中国佛教的智慧传承。
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改革开放进入新阶段。经济快速发展,社会充满活力,但拜金主义、享乐主义也开始抬头。
李钟鼎在讲座中提醒:“经济发展是好事,但不能一切向钱看。人要有物质追求,更要有精神追求。传统文化中的重义轻利、勤俭节约、诚实守信,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更需要发扬。”
有人觉得他“保守”“过时”,但他坚持说。他认为,现代化不是西化,是在吸收世界优秀文化的同时,保持自己的文化根脉。
1993年,李钟鼎八十八岁,俗称“米寿”。学生们坚持要为他祝寿,他同意了,但要求“以文会友”。
寿辰那天,觉园来了上百人。不只是佛教徒,还有学者、医生、教师、企业家,甚至政府官员。大家不谈寿,而是交流各自领域如何实践“人间佛教”理念。
一位企业家说:“我学了佛法后,在企业里推行‘家文化’,把员工当家人,把顾客当亲人。结果员工凝聚力强,顾客忠诚度高,企业反而发展更好。”
一位社区干部说:“我组织居民学习传统文化,开展邻里互助。社区矛盾减少了,互助增多了,被评为文明社区。”
听到这些,李钟鼎很高兴。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佛法不是空洞的理论,是改变生活的力量。
寿辰后,他感到身体明显衰弱。医生检查后说:“器官老化,需要静养。”
学生们轮流来照顾他。但他闲不住,躺在床上还在整理文稿,还在指导学生。
1994年春,他预感到时间不多了。把赵志刚等几个亲近弟子叫到床前,交代后事:
“我走后,觉园作为修行道场保留,对外开放。研修班继续办,但要保持质量,宁缺毋滥。”
“心中心法的传承,要适应时代,但核心不能变——还是明心见性,自觉觉他。”
“你们要团结,要互助。传法不是争名夺利,是奉献服务。”
弟子们含泪记录。
最后,他说:“我这一生,经历了三个时代,见证了中国的苦难与崛起。我坚信,中国会越来越好,因为人心向善,因为真理永存。”
“我没有什么遗憾。佛法传下去了,灯点亮了。剩下的路,你们走。”
1994年5月15日,李钟鼎安详离世,享年八十九岁。
按照他的遗嘱,没有盛大的追悼会,只有简单的告别仪式。但来送行的人络绎不绝,有相识的,有不相识的,都来送这位老人最后一程。
他的骨灰撒入黄浦江——生于斯,长于斯,归于斯。
但精神没有离去。觉园继续开放,研修班继续举办,心中心法继续传承。他的著作一版再版,影响越来越多的人。
一年后,弟子们在觉园设立了“李钟鼎纪念室”,陈列他的生平事迹和著作。纪念室的墙上,挂着他手书的一幅字: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这是他一生的写照,也是他对后人的嘱托。
灯已传下,光将继续。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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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薪火相传遍寰宇 法雨普润新时代
1995年秋,觉园的银杏叶金黄如画。
纪念李钟鼎逝世一周年的活动在这里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弟子、学生、朋友汇聚一堂,不只是追思,更是交流一年来各自在“人间佛教”道路上的实践。
赵志刚现在是觉园的负责人,他开场说:“今天我们不悲伤,老师不喜欢悲伤。我们分享,我们前行,这是对老师最好的纪念。”
第一个分享的是沈志军。他已是市卫生局的领导,推动建立了“医院人文关怀体系”:“我们把李老的心理调节方法纳入医护人员培训,教他们如何缓解压力,如何与病人沟通。结果医患关系改善了,医疗质量提高了。”
接着是一位中学教师,她开展了“传统文化与心理健康”课程:“我教学生静坐、观呼吸,还结合《论语》《道德经》讲做人的道理。学生们变化很大,更懂礼貌,更会调节情绪,学习成绩也提高了。”
一位企业家分享了他的“良知企业”理念:“我在公司推行‘五心文化’——对顾客用心,对员工关心,对产品精心,对社会热心,对自己修心。企业不仅盈利,还赢得了尊重。”
听着这些分享,在场的人都很感动。李钟鼎虽然走了,但他的理念在开花结果。
活动结束时,赵志刚宣布了一个消息:“老师生前有一个愿望:把心中心法系统整理,适应现代人的需要。我们成立了整理小组,计划用三年时间,完成《现代人修心指南》系列丛书。”
这个计划得到了广泛支持。学者提供学术指导,修行者提供实践经验,出版界提供专业帮助。
1996年,第一本《静坐与心理健康》出版。书中,心中心法的核心修持被转化为现代人易于接受的心理调节方法。没有宗教术语,只有科学的解释和实用的指导。
书一出版就登上畅销榜。不仅在中国,港台地区、东南亚华人圈也广泛流传。
一位读者来信说:“这本书救了我。我抑郁症多年,吃药效果不好。按照书中的方法练习三个月,症状明显减轻。感谢李老,感谢整理者。”
这样的反馈很多。整理小组大受鼓舞,加快了后续书籍的编写。
1997年,香港回归。上海佛教界举办了“庆祝香港回归祈福法会”。赵志刚在法会上发言:
“香港回归是民族盛事。佛教讲‘庄严国土,利乐有情’,维护国家统一、民族团结,就是庄严国土;促进香港繁荣稳定,就是利乐有情。我们要为香港祈福,为祖国祈福。”
法会后,香港佛教界邀请上海佛教界访问交流。赵志刚带队,带去了李钟鼎的著作和理念。香港佛教界很感兴趣,认为“人间佛教”的理念对高度商业化的香港社会很有价值。
访问期间,赵志刚见到了几位特殊的听众——是当年从上海去香港的老朋友,有的还是李钟鼎的学生。几十年不见,重逢时感慨万千。
一位香港企业家说:“我在香港打拼几十年,物质丰富了,但精神空虚。李老的书让我找到了方向。我现在学佛,做慈善,心里充实多了。”
这次交流促成了沪港佛教界的长期合作。香港佛教团体定期来上海参访学习,上海也派人去香港交流经验。
1998年,长江特大洪水。全国佛教界发起赈灾活动。觉园牵头,联合上海各寺庙、佛教团体,募集善款物资,组织志愿者前往灾区。
赵志刚亲自带队去了九江。在灾区,他们不仅发放物资,还提供心理援助——教受灾群众简单的静心方法,缓解灾后心理创伤。
一位失去家园的老太太说:“你们送来的不只是东西,还有温暖。我心里好受多了。”
救灾活动持续了一个月。回上海后,赵志刚在总结会上说:“这次救灾,是人间佛教的生动实践。佛法不是空谈,是在众生需要时伸出援手。”
1999年,澳门回归。觉园再次举办祈福法会。法会上,赵志刚宣布:“为庆祝澳门回归,我们将在澳门设立‘中华传统文化交流中心’,传播优秀传统文化,促进心灵建设。”
这个中心后来成为澳门重要的文化机构,不仅传播佛教文化,也开展国学、中医、书法等传统文化教学。
进入21世纪,中国加入WTO,经济全球化加速。面对外来文化的冲击,如何保持文化自信成为重要课题。
2001年,觉园举办了“传统文化与全球化”研讨会。学者、文化界人士、宗教界人士共同探讨。
赵志刚在发言中说:“全球化不是西化,是各种文明交流互鉴。我们要以开放的心态学习世界优秀文化,更要以自信的心态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佛教作为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应该在全球化背景下焕发新的生机。”
研讨会形成了共识:传统文化要在现代化、全球化的语境中创新性转化、创造性发展。
基于这个共识,觉园启动了两个项目:一是“佛教文化现代化丛书”,用现代语言阐释佛教经典和思想;二是“禅修与现代生活”系列工作坊,把禅修方法与现代人的生活、工作结合。
两个项目都很成功。丛书被多所大学选为参考书,工作坊吸引了白领、企业家、公务员等各行各业的人。
2003年,“非典”爆发。全国上下同心抗疫。觉园组织了“心灵抗疫”活动,通过热线电话、网络咨询,为医护人员和普通市民提供心理支持。
一位奋战在一线的医生在电话中说:“谢谢你们。我压力很大,怕感染,怕治不好病人。你们教的方法,让我平静了很多。”
“非典”过后,社会对心理健康的重视空前提高。觉园的“心理健康教育”项目获得了政府支持,被纳入社区服务体系。
2004年,李钟鼎诞辰一百周年。觉园举办了隆重的纪念活动。除了国内各界人士,还有来自日本、韩国、东南亚、欧美的代表。
一灯专程从日本赶来。他已经七十多岁,但仍然精神矍铄。在纪念会上,他深情回忆:
“师父教我时,中国还在战争中。他告诉我:佛法超越国界,慈悲没有敌人。这句话影响了我一生。我在日本传法,始终强调和平、友爱、互助。日中西国佛教界要加强交流,为亚洲和平、世界和平贡献力量。”
纪念会发布了《李钟鼎全集》和《百年人生——李钟鼎与二十世纪中国佛教》研究专著。学术界对李钟鼎的历史地位给予了高度评价:
“李钟鼎是二十世纪中国佛教转型的关键人物之一。他传承了佛教心中心法脉,推动了‘人间佛教’实践,促进了佛教与现代社会的融合。他的一生,是近代中国佛教史的缩影。”
纪念会后,觉园设立了“李钟鼎佛学奖”,奖励在佛学研究、佛教实践、佛教文化传播方面有突出贡献的个人和团体。第一届获奖者中,有学者,有僧侣,有居士,还有从事佛教文化创新的年轻人。
2005年,互联网普及,网络成为信息传播的主要渠道。觉园建立了网站“心灵家园”,提供在线佛法课程、心理辅导、文化交流。
网站很受欢迎,点击量很快突破百万。尤其是面向年轻人的“佛学与人生”栏目,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回答年轻人的困惑:就业压力、情感问题、人生意义……
一个大学生留言:“我学理工科的,本来对佛教不了解。看了你们的文章,发现佛法的智慧对解决现代人的心理问题很有帮助。我现在每天打坐十分钟,学习效率提高了,心态也平和了。”
网络传播让觉园的影响超出了地域限制。全国各地的网友在线学习、交流,形成了一个虚拟的修行社区。
2006年,和谐社会理念提出。觉园积极响应,开展了“和谐社区建设”项目,组织志愿者到社区开展传统文化讲座、心理健康服务、邻里调解。
一个曾经矛盾较多的社区,经过一年多的项目服务,邻里关系明显改善,被评为“和谐社区示范点”。社区主任说:“觉园的老师不仅教知识,更以身作则。他们的平和、友善感染了居民。”
2008年,汶川大地震。觉园第一时间组织救援,除了物资援助,特别重视心理援助。赵志刚带领心理援助队前往灾区,运用李钟鼎传承的心理调节方法,帮助受灾群众缓解创伤后应激障碍。
在灾区,他们还培训当地教师、干部基本的心理援助技能,以便长期开展工作。一位受培训的教师说:“这些方法简单实用,不仅对灾民有帮助,对我们自己也很有帮助。”
救灾结束后,赵志刚因过度劳累病倒了。在医院,他对来看望的弟子说:“我可能不久于人世了。但不要紧,事业在继续,灯在传递。”
2009年,赵志刚去世,享年七十九岁。临终前,他指定了觉园的接班人——沈志军。
沈志军此时已从卫生局退休,全心投入觉园的工作。他继承李钟鼎和赵志刚的遗志,继续推动“人间佛教”的实践。
2010年,上海世博会。觉园承办了“佛教文化展”,向世界展示中国佛教的悠久历史和现代风貌。展览吸引了大量外国参观者,他们对“人间佛教”的理念和实践很感兴趣。
一位法国参观者留言:“我以前认为佛教是神秘的、出世的。看了展览,才知道佛教可以这么入世、这么实用。这是宗教现代化的典范。”
世博会后,多个国家的文化机构邀请觉园去交流。沈志军带队访问了欧洲、北美、澳洲,介绍中国佛教的当代发展。
2012年,中共十八大提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觉园组织了学习讨论,探索佛教如何与核心价值观结合。
沈志军在研讨会上说:“佛教的慈悲、智慧、平等、和谐等理念,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是相通的。佛教徒应该成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践行者、传播者。”
基于这个认识,觉园开展了“佛学与核心价值观”系列讲座,用佛教的智慧阐释核心价值观的内涵,很受欢迎。
2013年,“一带一路”倡议提出。觉园看到了佛教文化交流的新机遇。佛教历史上就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文化使者,今天也可以在“一带一路”建设中发挥桥梁作用。
觉园联合国内外佛教团体,发起了“佛教文化丝路行”活动,沿丝绸之路开展文化交流、学术研讨、慈善公益。
在活动中,他们发现很多沿线国家对中国佛教很感兴趣,特别是“人间佛教”的理念和实践。一些国家的佛教团体希望与中国佛教界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2015年,李钟鼎诞辰一百一十周年。觉园举办了国际研讨会“佛教与人类共同价值”。来自二十多个国家的学者、宗教界人士与会。
会议形成了《上海宣言》,倡议:各宗教、各文明应相互尊重、对话合作,共同弘扬和平、友爱、慈悲、智慧等人类共同价值,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力量。
宣言得到广泛响应。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其作为跨宗教对话的参考文件。
2016年,中国颁布《宗教事务条例》修订版。觉园组织学习,引导信众依法开展宗教活动,维护宗教和谐,服务社会。
沈志军说:“依法治国,宗教也要依法行事。这有利于宗教健康发展,也有利于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
2017年,中共十九大召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觉园组织了“佛教与新时代”学习会。
会上,大家认为:新时代对佛教提出了新要求,也提供了新机遇。佛教要在新时代焕发新活力,就要坚持中国化方向,深入挖掘教义教规中有利于社会和谐、时代进步、健康文明的内容,为满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贡献力量。
基于这个认识,觉园启动了“佛教中国化”研究项目,系统梳理佛教中国化的历史经验,探索新时代佛教中国化的路径。
2018年,改革开放四十周年。觉园举办了“佛教与改革开放四十年”展览,展示了佛教在改革开放中的恢复、发展和创新。
展览引起很大反响。很多人感慨:四十年来,佛教与社会同步发展,佛教界人士和信教群众为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作出了积极贡献。
2019年,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觉园举办了“爱国爱教”主题活动,通过讲座、展览、文艺演出等形式,展现佛教界与祖国同呼吸、共命运的历史。
沈志军在活动上说:“新中国成立七十年来,佛教经历了曲折发展,但始终坚持爱国爱教的传统。新时代,我们要继续发扬这个传统,为国家富强、民族复兴、人民幸福贡献力量。”
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觉园迅速行动,一方面严格遵守防控措施,暂停集体活动;另一方面,利用网络平台,开展“云端弘法”“在线心理援助”。
“心灵家园”网站开设了“抗疫心理专栏”,提供疫情下的心理调适方法。每天有上千人访问,很多人在留言中表达感谢。
一位武汉的网友写道:“封城期间,我很焦虑。每天跟着你们的音频打坐,心里平静多了。谢谢你们。”
除了心理援助,觉园还组织捐款捐物,支援抗疫一线。沈志军说:“这是践行慈悲精神的时候。国家有难,佛教徒要尽一份力。”
20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周年。觉园举办了“佛教与中国共产党百年”座谈会,回顾佛教界与党同心同行的历史。
座谈会上,大家认为: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佛教获得了健康发展的环境和条件。佛教界要始终与党同心同德,坚持佛教中国化方向,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贡献力量。
2022年,觉园成立“佛教与生态文明”研究中心,响应国家生态文明建设号召,挖掘佛教中的生态智慧,倡导简约适度、绿色低碳的生活方式。
中心开展了“心灵环保”项目,通过讲座、工作坊、实践活动,引导人们从内心开始,培养环保意识,践行环保行动。
一位参与项目的年轻人说:“我以前觉得环保是政府的事、企业的事。现在明白了,环保从心开始。心净了,行为就净了,环境就净了。”
2023年,人工智能快速发展,引发伦理思考。觉园举办了“佛学与人工智能伦理”研讨会,探讨佛教智慧对人工智能发展的启示。
沈志军在会上说:“人工智能带来便利,也带来挑战。佛教的‘缘起’思想提醒我们,一切事物相互关联;‘慈悲’精神提醒我们,科技要以人为本;‘中道’智慧提醒我们,要把握科技发展的度。这些智慧对人工智能伦理建设很有价值。”
研讨会形成了“佛教视角下的人工智能伦理原则”,提交给有关部门参考。
2024年,李钟鼎诞辰一百二十周年。觉园举办了盛大的纪念活动。这时,觉园已经从一个私人道场,发展成为具有全国影响的文化机构。
纪念活动上,发布了《李钟鼎大传》和《心中心法当代传承研究》。前者全面记录了李钟鼎的生平和思想,后者系统总结了心中心法在当代的传承和发展。
活动还宣布成立“李钟鼎国际佛学基金会”,资助佛学研究、文化交流、慈善公益。基金会得到了海内外各界的大力支持。
纪念活动的高潮是“传灯法会”。数百名弟子、学生手持莲花灯,从觉园出发,沿着苏州河行走,形成一条光的长龙。
灯光照亮了夜晚,也照亮了人心。这灯光,从李钟鼎手中传出,经过几代人的传递,已经照亮了无数人。
沈志军已经八十多岁,他站在觉园门口,看着远去的灯流,感慨万千。
旁边年轻的弟子问:“沈老,您看这灯光能传多久?”
沈志军微笑着说:“灯已点亮,就不会熄灭。一代传一代,代代无穷尽。”
“那我们的使命是什么?”
“让灯光更亮,照得更远。”沈志军看着年轻的弟子,“你们是新一代的传灯人。要让这灯光,照亮更多人的心,照亮这个时代,照亮未来。”
年轻弟子郑重地点头。
灯光远去了,但觉园的灯光依然亮着。这灯光,从二十世纪初亮起,穿过战争、运动、改革,一直亮到现在。
它见证了中国的沧桑巨变,也见证了一代代传灯人的坚守和奉献。
它还会继续亮下去。
因为心中有灯,人间就有光。
(第二十七章完)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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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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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部跨越三个时代、近一个世纪的长篇叙述,以李钟鼎(原型为元音老人)的传奇一生为线索,展现了二十世纪中国佛教在剧烈社会变革中的生存、适应与发展。
从清末民初的启蒙探索,到抗战烽火中的坚守,到建国初期的转型,到文革风雨中的潜行,再到改革开放后的复兴,中国佛教走过了一条曲折而坚韧的道路。而李钟鼎这样的传法者,正是这条道路上的灯塔和行者。
他们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传承不在形式,在精神;真正的光明不在外境,在内心。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慈悲、智慧、奉献、坚韧这些人类最美好的品质,永远值得传承和发扬。
历史在继续,传灯也在继续。每一代人都是历史的见证者和创造者,也都是灯火的传递者。
愿我们都能成为传灯人,让心中的光明,照亮自己,也照亮他人。
(全文共三卷二十七章,约十万字,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