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卷:烽火菩提(1937-1949)
第十六章 硝烟弥漫送家书 炮火声中持心咒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上海四川路邮局已成前线。
连续七日的激战,让这座原本繁华的商业街满目疮痍。邮局正门上方的大钟停在八月十四日下午三点十七分——那是第一发炮弹落在街对面的时刻。玻璃窗全碎了,用木板勉强钉着,缝隙里透进硝烟味和血腥气。
李钟鼎站在柜台后,手上戴着沾满灰尘的白手套,正在整理一批刚从闸北抢救出来的信件。这些信大多被水浸过,字迹模糊,有些还沾着暗红的污渍。
“李股长,这封信……”年轻职员小陈递过来一封特殊的信。信封被烧焦了一角,但收件人地址还能辨认:“四行仓库,谢晋元团长亲启”。
四行仓库——苏州河北岸那栋六层楼的混凝土建筑,此刻正有四百多名中国守军在其中死战,牵制了日军数千兵力。全上海、全中国,乃至全世界都在关注这场悲壮的孤军奋战。
李钟鼎接过信,小心地抹去信封上的灰烬。寄信人地址是浙江湖州,字迹娟秀,应是女子手笔。信很厚,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昨天一个老太太送来的。”小陈压低声音,“她儿子在四行仓库。她说,这可能是最后一封信了。”
邮局里安静得可怕。外面枪炮声时近时远,但屋里七八个坚守的员工,都在做着自己的事:分拣、登记、打包、封袋。没人说话,只有纸张的窸窣声和远处隐隐的爆炸声。
“这批信怎么送?”会计老张问,“去四行仓库的路全被封锁了。日本人在北岸架了机枪,过不去。”
李钟鼎看着那封信。信封角上有一小片暗红,不知是血还是颜料。他想像着那个湖州老太太,是怎样穿越战火,把这封信送到邮局。也许走了几天几夜,也许冒着生命危险。
“我去送。”他说。
“什么?”周副局长从里间冲出来,“你疯了?北岸是死地!过去就是送死!”
“总要有人送。”李钟鼎声音平静,“这不是普通信,是家书,是母亲给儿子的最后话语。当兵的在前线拼命,我们连一封信都不能送到吗?”
“可你这是送命!”
“不一定。”李钟鼎把那封信贴身放好,“我知道一条小路,从垃圾桥底下可以过去。白天不行,晚上试试。”
周副局长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口气:“带上这个。”他递过来一个红十字袖章,“万一……也许有点用。”
傍晚六点,枪声稍歇。李钟鼎换上便服,把红十字袖章戴在左臂,怀里揣着那封信,还有十几封其他四行仓库守军的家书。他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是干粮、水壶,和一本小小的《心经》——王骧陆师手抄的,加持力大。
“李股长,等等!”小陈追出来,塞给他一个小布袋,“这是我娘求的护身符……你戴着。”
李钟鼎接过。布袋里是个小铜佛,还带着体温。他点点头:“谢谢。如果我明天早上没回来,帮我把佛堂里的经书收好,送到觉园王师那里。”
“您一定回来!”
他笑笑,转身走进暮色。
上海的战时黄昏,诡异而凄美。西边天空被晚霞染成血红色,东边却是滚滚浓烟。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烧焦的汽车残骸和倒塌的电线杆。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硝烟味,还有若有若无的尸臭。
他按照记忆,拐进一条小巷。这里原本是裁缝铺聚集地,现在店铺全关了,有些被炸塌了半边墙。一只黑猫蹲在废墟上,幽幽地看着他。
快到苏州河时,枪声又密集起来。他躲在一堵断墙后,等待时机。月光出来了,惨白地照在河面上。对岸的四行仓库像一头受伤的巨兽,浑身弹孔,但依然矗立。窗口偶尔闪过人影,那是守军在移动。
垃圾桥就在前方一百米。日本人在桥头设了岗哨,探照灯来回扫射。
他念起心中心法咒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求保佑,是让心安住。在咒音中,恐惧渐渐淡去,心变得清明。
探照灯扫过的一刹那,他弓身冲了出去。不是跑直线,是之字形前进,从一个掩体到另一个掩体。碎玻璃扎进鞋底,他感觉不到痛。
快到桥下时,突然一阵机枪扫射。子弹打在身边的石头上,火花四溅。他扑倒在地,脸贴在冰冷的泥土上。
心跳如鼓。但他继续持咒,让咒音盖过心跳声。
机枪停了。他抬头,看见探照灯移向别处。机会!
他滚进桥洞。苏州河在这里拐弯,桥洞下漆黑一片,河水腥臭。他涉水而过,水及腰深,冰冷刺骨。
对岸近在眼前。但岸边有铁丝网,还有沙包工事。两个日本兵在抽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
他屏住呼吸,等待。
一支烟的时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一个日本兵起身去撒尿,另一个低头整理绑腿。
就是现在!
他翻身越过铁丝网,滚进一堆瓦砾后。动作轻得像猫,连自己都惊讶。
四行仓库的后墙就在前方五十米。墙上弹痕累累,有个被炸开的缺口,用沙袋堵着。
他刚要起身,突然,一只大手捂住他的嘴。
“别动!”低沉的上海话。
他不动。那人松开手,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国兵,穿着破烂的军装,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狼。
“你是谁?”
“邮局的,送信。”李钟鼎掏出那叠信,最上面就是给谢晋元的那封。
士兵盯着信,又盯着他的脸,忽然笑了:“疯子。这时候还送信。”
“总要有人送。”
士兵点点头:“跟我来。”
他们从缺口钻进仓库。里面比外面更震撼——混凝土墙壁千疮百孔,地上到处是弹壳、血渍、包扎用的绷带。士兵们或坐或卧,大多带伤,但眼神坚毅。
一个年轻士兵正在写信,就着蜡烛光。看见李钟鼎,他愣住:“你……你怎么进来的?”
“送信。”李钟鼎把属于他的那封递过去。
士兵接过,手在抖。信封上写着:“吾儿宝根亲启”。他撕开,只看了两行,眼泪就下来了。但他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你娘说,让你活着回去。”李钟鼎轻声说。
士兵用力点头,把信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谢晋元团长在二楼指挥所。那是个用办公桌和沙包搭起来的简易掩体。团长四十岁上下,面容憔悴但眼神锐利,正看着地图。
“报告团长,邮局的人,送信。”带路的士兵敬礼。
谢晋元抬头,看见李钟鼎,皱眉:“你怎么进来的?”
“从垃圾桥下。”
团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有我的信吗?”
李钟鼎抽出那封湖州来信。
谢晋元接过信,手也在抖。但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问:“外面情况怎么样?”
“日本人增兵了,至少两个联队包围这里。租界那边在谈判,但……”李钟鼎没说下去。
“但我们是弃子,对吗?”团长苦笑,“我知道。上峰让我们坚守,是为了在九国公约会议上争取国际同情。”他顿了顿,“我们四百多人,牵制了几千人,值了。”
他拆开信。烛光下,李钟鼎看见团长眼眶红了。信很长,他看了很久。
看完,团长小心地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谢谢你。”他说,“这是我妻子写来的。她说,不管我能不能回去,她都为我骄傲。”
“您会回去的。”
团长摇摇头,没说话。他拿出一支钢笔,在一张便签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折好交给李钟鼎:“如果……如果你能回去,帮我把这个送到湖州。地址在背面。”
李钟鼎接过。便签很轻,但感觉重如千钧。
“团长,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谢晋元想了想:“告诉外面的人,我们还在。中国军人,宁死不降。”
凌晨三点,李钟鼎准备返回。临走前,那个叫宝根的士兵塞给他一个小布包:“这个,带给我娘。如果……如果我不在了。”
布包里是一枚军功章,还有一缕头发。
李钟鼎点头,郑重收好。
回去的路更难。日军加强了警戒,探照灯几乎不停。他躲在桥洞下,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机会。
就在他准备涉水时,突然枪声大作。不是朝他,是对岸四行仓库又遭到攻击。火光映红天空,爆炸声震耳欲聋。
他趁机冲过河,滚进对岸的废墟。子弹在头顶呼啸,但他奇迹般地没中弹。
回到邮局时,天已微亮。周副局长在门口焦急地踱步,看见他,冲过来:“你回来了!我以为……”
“我回来了。”李钟鼎浑身湿透,鞋丢了,脚上全是伤。但他怀里的信都送到了,带回了十几封新的家书。
小陈打来热水,帮他清洗伤口。伤口很深,玻璃碴子嵌在肉里。老张拿来白酒消毒,痛得他冷汗直冒,但他一声不吭。
“这些信,”他指着带回来的那一叠,“都是四行仓库的兄弟们写的。有的可能是绝笔。”
周副局长翻看着。信很短,大多只有几句话:
“娘,儿不孝,不能尽孝了。但儿为国而死,光荣。”
“阿芬,别等我了,找个好人嫁了吧。”
“爹,下辈子还做您儿子。”
每一封都沉甸甸的。
“今天要全部寄出去。”李钟鼎说,“一封都不能少。”
“可很多地方不通邮了……”
“想尽一切办法。”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小陈赶紧扶住,“这些信,比命重要。”
接下来的几天,李钟鼎发着高烧,但还是坚持工作。伤口感染了,化脓,但他简单包扎后继续分拣信件。邮局成了前线信息枢纽,不仅要处理民用信件,还要传递军情电报。
八月二十三日,噩耗传来:四行仓库守军接到命令,撤入租界。但撤退途中遭日军袭击,伤亡惨重。
李钟鼎第一时间冲到租界边境。铁丝网外,他看见撤下来的士兵,个个带伤,眼神空洞。他在人群中寻找,看见了宝根——左臂没了,用绷带吊着。
宝根也看见了他,咧嘴笑了,比哭还难看。
“信……带到了吗?”宝根问,声音嘶哑。
“带到了。你娘的护身符,我也给了。”
宝根点点头,眼泪流下来:“那就好……那就好……”
谢晋元团长也撤出来了,但被租界英军软禁。李钟鼎托关系送去一些药品和食物,还有一封回信——他辗转托人送到了湖州,带回了团长妻子的回信。
团长收到信时,这个铁血军人,当众哭出声来。
战事还在继续。九月,十月,上海在燃烧。邮局的工作越来越危险,不断有员工受伤、失踪、死亡。
李钟鼎却越发坚定。他发现,在生死边缘,修行不是逃避,是面对。持咒不是求保佑,是保持觉知。
一天深夜,日军空袭。炸弹落在邮局隔壁的银行,冲击波震塌了半边楼。李钟鼎和几个员工被困在地下室。
黑暗中,有人绝望地哭:“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李钟鼎摸出那本《心经》,就着缝隙透进的微光,开始念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他的声音平静,沉稳,像暗夜里的清泉。
渐渐地,哭泣声停了。大家跟着他念:“度一切苦厄……”
在经文中,时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挖掘声——救援队来了。
获救时,所有人都像经历了一场洗礼。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灵上的。
小陈说:“李股长,那时候,我好像不怕死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觉得死也不是那么可怕。就像经文说的,‘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李钟鼎点头。这就是修行在战火中的意义——不是让人不怕死,是让人看清生死的真相,从而超越恐惧。
十一月,上海沦陷。邮局被日军接管,中国员工被要求继续工作,但受日本人监督。
周副局长悄悄问李钟鼎:“你走不走?现在还能去重庆。”
“不走。”李钟鼎说,“这里更需要人。很多人需要通信,需要知道亲人下落。”
“可给日本人做事……”
“我们不是给日本人做事,是给中国人做事。”他看着周副局长,“邮局是通信部门,是老百姓的 lifeline。如果我们都走了,那些寻找亲人的信怎么办?那些报平安的信怎么办?”
周副局长沉默良久,最终说:“你说得对。那我也留下。”
沦陷后的上海,变成了一座孤岛。邮局的工作更加艰难——要面对日本人的监视,要处理大量难民寻亲信件,还要暗中传递抗日信息。
李钟鼎成了邮局的精神支柱。他教大家在恐惧中持咒,在压力中静心。他组织员工,利用邮路网络,暗中帮助抗日志士传递信息。
夜深人静时,他在佛堂静坐。战火纷飞中,这里是他心灵的净土。
有一次静坐中,他看见无数亡灵在战火中挣扎。他为他们持咒,回向。不是超度——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只是传递一份觉知的光明,愿他们离苦得乐。
第二天,一个同事说:“李股长,昨晚我梦见我爹了——他死在南京。他说他收到了我的信,让我别难过。”
李钟鼎知道,那不是梦,是心光的感应。
战争还在继续,苦难还在蔓延。
但他知道,只要灯不灭,黑暗终会过去。
而他的修行,就在这硝烟中,在这家书里,在这生死边缘的持咒声中。
一步一步,坚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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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孤岛暗夜传法音 铁蹄之下护明灯
民国二十七年冬,沦陷后的上海成了“孤岛”。
租界还在英法美等国控制下,像汪洋中的几片孤舟,被日占区包围。四川路邮局虽在租界内,但日本人设立的“梅机关”特务无孔不入,邮局里也安插了眼线。
李钟鼎的办公室被调到了二楼角落,窗外正对着一栋日式建筑——那是新成立的“上海特别市邮电监理处”,实际是日本人监控通信的机构。每天都有穿和服或西装的日本人进出,目光锐利如鹰。
“李股长,”会计老张悄悄进来,关上门,“昨天又有两个同事被叫去‘谈话’,到现在没回来。”
李钟鼎放下手中的信件——这些是重庆来的秘密通信,用特殊药水书写,表面看是普通家书,火烤后才显字迹。他小心地把信锁进保险柜。
“知道了。让大家最近谨慎些,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问的事别问。”
“可这样下去……”老张压低声音,“邮局快成特务机关了。我听说,日本人要全面接管所有邮路。”
李钟鼎望向窗外。冬日的上海,天色灰蒙,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颤抖。街对面那栋日式建筑的屋顶上,太阳旗刺眼地飘扬。
“接管就接管。”他转回头,“但邮局不只是送信的地方,更是人心连接的地方。只要我们在,这根线就不能断。”
老张叹口气:“您总是这么……笃定。”
不是笃定,是别无选择。李钟鼎心里清楚,在这黑暗时期,邮局是他唯一能守住的道场。不是佛堂,胜似佛堂——在这里,他可以通过信件,给绝望的人希望,给离散的人安慰,给抗日志士传递力量。
傍晚下班,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福州路。战前这里书店林立,如今大多关门,只剩几家还在苦撑。他常去的那家“佛经流通处”还在,门上的铃铛依旧叮当作响。
店老板更老了,背驼得厉害,正在用放大镜修补一本被虫蛀的《华严经》。
“李先生来了。”老板没抬头,“你要的《大乘起信论》找到了,不过是日文版。”
李钟鼎接过书。封面是日文,但内页是汉文,有日本学者的批注。他翻到“一心二门”那章,看见批注写着:“真如门者,本来清净;生灭门者,无明妄动。”
“日本人也研究这个?”他问。
老板冷笑:“研究?他们是掠夺。上个月,日本‘东亚文化研究所’的人来,把店里珍本抄走了大半。说是‘研究’,其实是抢。”
李钟鼎沉默。佛法无国界,但学佛的人有国籍。当侵略者用佛经来粉饰罪行时,经文的真义就被扭曲了。
“这本书我要了。”他付了钱,“还有,最近有没有人来找佛经?”
老板抬眼看他:“有。大多是……身份特殊的人。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是大学老师,每次都买《心经》,但眼神不像读书人。”
李钟鼎心里有数。那是地下抗日组织的人,用买佛经做掩护,实际是传递情报。他见过几次,彼此心照不宣。
“下次他来,把这个给他。”李钟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串念珠和一本手抄的《金刚经》要义,“就说是一位居士结缘的。”
老板接过,没问什么。在这乱世,有些事不需要问。
离开书店,天色已暗。租界实行灯火管制,街上黑漆漆的,只有月光照着断壁残垣。他快步走着,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脚步很轻,但训练有素。
他拐进一条小巷,脚步声也跟着拐进来。巷子很深,没有灯,尽头是堵死的。
他停下,转身。
三个黑影堵在巷口,慢慢逼近。月光照出轮廓:都穿深色衣服,戴礼帽,看不清脸。
“李钟鼎先生?”为首的声音低沉,带着日本口音的中文。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梅机关有请。”
李钟鼎没动:“有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那人伸手来抓他手腕。
就在触到的刹那,李钟鼎忽然持咒——不是出声,是心念。心中心法根本咒在心底涌起,如雷如霆。
那人手一颤,像触电般缩回。另外两人也后退一步。
“你……你是什么人?”
“邮局职员,佛教徒。”李钟鼎声音平静,“如果梅机关有事,请白天到邮局找我。现在是我私人时间。”
三人对视,似乎在犹豫。为首的那个盯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凶狠,是……恐惧?困惑?
最终,那人摆摆手:“今天算了。但李先生,我们还会见面的。”
他们退走了,脚步声消失在黑暗里。
李钟鼎靠在墙上,才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不是害怕,是刚才持咒时,气脉自然发动,全身发热出汗。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梅机关盯上他了。
回到住处,他立刻处理掉所有可能引起麻烦的东西——重庆来的密信、抗日宣传品、还有那本日文《大乘起信论》。只留下纯粹的佛经和修行笔记。
然后,他静坐了整整一夜。不是逃避,是准备——准备面对可能到来的一切。
第二天,果然来了。
两个穿西装的日本人来到邮局,彬彬有礼地请他去“监理处喝茶”。周副局长想阻拦,被粗暴地推开。
李钟鼎示意大家冷静,跟着走了。
监理处的审讯室在地下室,没有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墙上挂着孙中山和蒋介石的画像——显然是做样子,因为画像很新,挂歪了。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日本军官,四十岁左右,会说流利中文。
“李桑,请坐。”军官微笑,“我是梅机关的小野次郎。久仰大名——上海邮局的‘菩萨股长’。”
李钟鼎坐下,不说话。
“听说李桑是虔诚的佛教徒。”小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金刚经》,正是李钟鼎常带在身边的那本,“昨晚我的部下在你住处找到的。能讲讲你对佛法的理解吗?”
“佛法深广,我不过略知皮毛。”
“太谦虚了。”小野翻着经书,“‘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按这个说法,战争、国家、民族,也都是虚妄了?”
陷阱。李钟鼎心里清楚。如果他答“是”,就是否定抗日;如果答“不是”,就是否定佛法。
他想了想,缓缓说:“相是虚妄,但业力不虚。杀人有杀业,侵略有侵略的果报。佛法讲因果,不是讲虚无。”
小野眼神一闪:“有意思。那按你说,我们日本皇军在中国,会有什么果报?”
“因果自受。”李钟鼎直视他,“每个人,每个国家,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小野沉默了。他点起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
“李桑,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的邮局,最近有些‘特殊信件’。”小野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是信件内容的放大——都是药水写的密信,显影后是抗日情报。
李钟鼎面不改色:“这些信经过正常邮检,没有问题。”
“表面没有问题。”小野盯着他,“但我们知道,有人在用特殊方法传递信息。李桑,你是负责人,不会不知道吧?”
“如果真有这种事,我会调查。”
小野笑了,笑得冰冷:“李桑,我们都是明白人。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跟我们合作,监控所有可疑信件,揪出抗日分子;第二,以通敌罪论处,枪毙。”
空气凝固了。
李钟鼎看着墙上的孙中山像。先生的目光,似乎在注视着他。
他想起王骧陆师的教诲:修行人,在关键时刻,要有舍身求法的勇气。不是轻生,是为护持正法、保护众生而敢于牺牲。
“我选第三条路。”他说。
“哦?”
“继续做我的邮局工作,不参与政治,也不陷害同胞。如果你们觉得我有罪,可以枪毙我。但我不会做汉奸。”
话说得很平静,但字字如铁。
小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身,走到李钟鼎面前,俯身盯着他:“你知道枪毙是什么滋味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人总会死。早死晚死,都是死。”
“你不怕死?”
“怕。”李钟鼎实话实说,“但更怕活得没有尊严,没有良心。”
小野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大笑:“好!有骨气!我喜欢!”
他回到座位,按了下铃。一个士兵进来。
“送李桑回去。”小野挥挥手,“不过李桑,这次是警告。下次,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李钟鼎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小野又说:“对了,李桑。其实我也学佛。家母是虔诚的净土真宗信徒。所以……我很矛盾。”
这话里的真诚,让李钟鼎一愣。
“佛法讲慈悲,”小野的声音低下去,“但战争需要残酷。我每天都在这个矛盾中挣扎。也许你能理解。”
李钟鼎转身,看着他:“理解,但不认同。真正的慈悲,是止杀,不是合理化杀戮。”
小野没说话,只是挥挥手。
走出监理处,阳光刺眼。李钟鼎深吸一口气,感觉像从地狱回到人间。
回到邮局,同事们都围上来。周副局长急问:“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李钟鼎轻描淡写,“只是问了些工作上的事。”
但大家都知道,没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李钟鼎召集了几个信得过的同事。佛堂里,油灯如豆。
“从今天起,所有秘密通信暂停。”他说,“日本人盯上我们了。”
“那重庆那边的联系……”
“我会想办法。”他顿了顿,“另外,我可能要离开邮局一段时间。”
众人大惊:“为什么?”
“我在,你们都有危险。我不在,日本人可能会放松警惕。”他看着大家,“但我会在暗中继续工作。邮局这条线不能断,这是上海和外界唯一的正式联系渠道了。”
老张眼睛红了:“李股长,你去哪?这兵荒马乱的……”
“总有地方去。”李钟鼎微笑,“别忘了,我是修行人。修行人四海为家。”
其实他已经想好了——去王骧陆师那里。觉园虽然也在日占区,但因为是佛教场所,日本人暂时没动。那里可以暂避,也可以继续修行。
三天后,李钟鼎正式辞职。理由是“身体不适,回乡休养”。周副局长帮他办了手续,还在档案里写了“工作勤恳,因病离职”——这是保护,免得日本人找茬。
离开邮局那天,下着小雪。同事们默默送他到门口。没有人说话,但眼神里都是不舍。
小陈塞给他一个暖手炉:“李股长,保重。”
他点头,转身走入雪中。
四川路还是那条路,但物是人非。街角的咖啡馆关门了,书店的招牌掉了,钟表店的橱窗碎了。战争改变了一切。
但他心里那盏灯,还在。
走到觉园时,天已黑透。王骧陆师在禅堂等他。
“来了。”师没多问,只是示意他坐下,“喝茶。”
茶是粗茶,但很暖。李钟鼎捧着茶杯,把这段时间的经历一一道来。
师静静听完,说:“你做得对。修行人不是木头,是有血有肉的人。在乱世中,能守住本心,不助纣为虐,就是大修行。”
“可弟子还是怕。”
“怕才真实。”师微笑,“不怕那是麻木。但怕而不退,才是勇气。”
那夜,李钟鼎住在觉园。半夜醒来,听见远处传来枪声,还有狗吠。
他持咒,为这片土地,为所有人——中国人,日本人,活着的人,死去的人。
在咒音中,他渐渐明白:真正的修行,不是躲在寺庙里念佛,是在滚滚红尘中,保持觉知,做出选择。
他的选择是:不合作,不屈服,但也不做无谓牺牲。
用智慧,在夹缝中求生,在黑暗中护灯。
路还很长,战争还远未结束。
但他知道,只要灯不灭,黎明终会到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这盏灯。
在这孤岛的暗夜里。
在这铁蹄的阴影下。
一天,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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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密室讲经度迷情 雪夜论道启善根
民国二十八年春,上海觉园。
李钟鼎在觉园住下已近半年。名义上是“养病”,实际上成了王骧陆师的助手,协助整理典籍、接待访客,偶尔也代师为有缘者讲法。觉园地处日占区边缘,日本人知道这里是佛教场所,但王骧陆师名声太大,他们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这日午后,春雨绵绵。李钟鼎在藏经阁整理一批刚从苏州抢救出来的古籍——战火蔓延,很多寺庙被毁,经书或被焚,或被劫。觉园联合上海佛教界,秘密收救这些“文化孤儿”。
“李居士,”一个小沙弥敲门进来,“外面有位女施主求见,说是……日本人。”
李钟鼎手一顿:“日本人?”
“是。穿着和服,但会说中文。她说想请教佛法。”
他沉吟片刻:“请她到客堂,我这就来。”
客堂里,一位三十多岁的日本女子端坐着。她穿浅青色和服,梳传统发髻,面容清秀,但眉宇间有愁绪。见李钟鼎进来,她起身鞠躬,动作标准而拘谨。
“打扰了。我是山田雅子。”她的中文有口音,但流利,“听闻这里有大德讲经,特来请教。”
“山田女士请坐。”李钟鼎在她对面坐下,“不知想请教什么?”
雅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丈夫是军官,在南京。”她顿了顿,声音发颤,“上个月他休假回来,整个人变了。夜里做噩梦,惊醒后满身冷汗。他说……说了些可怕的事。”
李钟鼎心里一紧。南京——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发生的事,虽然日本严密封锁消息,但零星传闻还是传了出来。大屠杀。
“他说什么?”
“他说,杀了很多中国人,很多……”雅子眼泪流下来,“他说那些人在他梦里索命。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见血,看见尸体。现在他又回前线了,我担心他……会疯掉,或者自杀。”
她掏出手帕擦泪:“我是佛教徒,娘家是净土真宗寺庙。我知道杀生是重罪,可是……可是他是军人,是奉命行事。佛祖会原谅他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李钟鼎沉默良久。
窗外雨声淅沥,客堂里香烟袅袅。
“山田女士,”他终于开口,“佛法讲因果,自作自受。杀业的果报,逃不掉。”
雅子脸色苍白。
“但是,”他继续说,“佛法也讲忏悔,讲慈悲。如果真能发自内心忏悔,并发誓永不再造,业障可以减轻。最重要的是——要补偿。”
“怎么补偿?”
“帮助受害者,传播真相,阻止更多的杀戮。”李钟鼎看着她,“你能做到吗?”
雅子咬着嘴唇:“我……我只是个女人,能做什么?”
“你可以写下来。”李钟鼎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空白笔记本,“把你丈夫说的,把你听到的,把你想到的,都写下来。也许现在不能公开,但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这就是补偿的开始。”
雅子接过笔记本,手在抖。
“还有,”李钟鼎又说,“为你丈夫持咒念佛,回向给所有被他伤害的人。不是求佛祖原谅他,是希望那些亡灵离苦得乐。这是真正的慈悲。”
雅子深深鞠躬:“谢谢您。我以为……我以为中国人会恨我们。”
“恨解决不了问题。”李钟鼎声音平静,“恨只会制造更多的恨。佛法教我们超越恨,但不是忘记,不是原谅罪行,是看清痛苦的根源,从而止息它。”
那天,雅子在觉园待到傍晚。李钟鼎给她讲了《地藏经》中光目女救母的故事——发大愿,度众生,连堕地狱的母亲都能得救。
雅子走时,眼神坚定了些:“我会做的。写下来,念佛,尽我所能帮助中国人。”
“小心。如果被军方知道,你会有危险。”
“我知道。”她微笑,第一次笑,“但如果不做,我的心会更痛苦。”
她走后,王骧陆师从里间出来:“你做得很好。”
“弟子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最难说。”师坐下,“尤其是在这种时候——面对侵略者的家属,还能保持慈悲和理智,不容易。”
李钟鼎给师沏茶:“其实弟子也矛盾。有时想起战火中的同胞,恨不得拿起枪。但修行人的本分,不是以暴制暴,是以智慧化解仇恨。”
“你能这么想,说明修行真有进步。”师喝了口茶,“记住:菩萨畏因,众生畏果。我们要做的是消除恶因,不是只盯着恶果发泄愤怒。”
这次会面后,陆续有日本侨民悄悄来觉园。有的是军人家属,像雅子一样,为亲人造的杀业痛苦;有的是商人、学者,对战争不满,但又无能为力;还有少数日本佛教徒,对日军以“大东亚共荣”为名行侵略之实感到羞愧。
李钟鼎一视同仁,为他们讲经说法。不是亲日,是真正实践佛法无分别的教义——众生平等,皆有佛性,迷则为凡,悟则为佛。
当然,这引起了争议。有些中国佛教徒不满,认为他不该为日本人说法。有人甚至骂他“汉奸”。
一次讲经后,一个中年居士当面质问:“李居士,日本人杀我们同胞,烧我们寺庙,你还为他们讲经?你这和认贼作父有什么区别?”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李钟鼎。
他缓缓站起:“这位师兄问得好。我想请问:如果有个日本人,听了佛法,真心忏悔,从此不再作恶,甚至劝阻他人作恶,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那当然是好事。但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李钟鼎说,“刚才那位山田女士,她丈夫在南京犯了杀业,她痛苦不堪。听了佛法后,她发誓要记录真相,帮助中国人。她现在在一家日本医院做护士,偷偷给中国伤员用最好的药。这算不算好事?”
居士哑口。
“佛法渡人,不分国籍。”李钟鼎继续说,“如果因为仇恨,就把所有日本人都看成恶魔,那和日本人把中国人都看成劣等民族,有什么区别?都是分别心,都是执着。”
他走到佛前,点燃三炷香:“我在这里讲经,不是为了日本人,是为了佛法——让更多人明白因果,明白慈悲,从而止恶行善。哪怕只能影响一个人,也是功德。”
香雾袅袅上升,佛像庄严。
居士沉默了,最终合十:“是我狭隘了。请李居士原谅。”
这件事传开后,来觉园的人更多了。不仅有日本人,还有德国人、英国人、俄国人——上海是国际都市,租界里各国侨民都有。战争时期,人人自危,心灵需要寄托。
李钟鼎的讲经,渐渐有了名气。他不用深奥的术语,就用平常话,讲平常理:善恶有报,慈悲为怀,放下执着,明心见性。
民国二十八年冬,上海下了场大雪。一夜之间,银装素裹,掩盖了战火的疮痍。
这夜,觉园来了位特殊的客人——德国领事馆的文化参赞,汉学家,中文名“文德”。他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穿厚呢大衣,进门时满身雪花。
“抱歉这么晚打扰。”文德的中文极好,几乎听不出外国口音,“我听说这里有位李居士,讲经深入浅出,特来请教。”
王骧陆师示意李钟鼎接待。
茶室里,炭火盆烧得正旺。文德脱了大衣,接过热茶,长舒一口气。
“李居士,我有个问题困扰多年。”他直接切入主题,“我是基督徒,但研究佛教多年。我不明白:如果一切皆空,那善恶、是非、正义与邪恶,还有意义吗?就像这场战争——在日本看来,他们是‘解放’亚洲;在中国看来,他们是侵略。谁对谁错?如果都是空,对错还有意义吗?”
这个问题很犀利。李钟鼎想了想,反问:“文德先生,您觉得做梦时,梦里的痛苦是真实的吗?”
“当然是虚幻的。”
“但在梦里,痛苦的感觉真实吗?”
文德一愣:“真实。梦里也会哭,也会怕。”
“对。”李钟鼎说,“佛法说一切皆空,不是说一切不存在,是说一切如梦幻泡影——有现象,但没有永恒不变的实体。梦里杀人,醒来虽然知道是梦,但梦中的恐惧是真实的。同样,战争中的痛苦,对经历者来说,是真实的。”
他顿了顿:“所以,善恶有意义,对错有意义——在相对的层面。就像在梦里,我们也会选择做好梦,不做噩梦。但最终,我们要醒来,知道那都是梦。”
文德沉思:“您的意思是:在世俗层面,我们要分清善恶,坚持正义;但在究竟层面,我们要超越善恶,看见一切都是心识的变现?”
“正是。”李钟鼎点头,“就像看戏——入戏时,为好人哭,为坏人怒;但出戏后,知道都是演员在表演。好的修行人,既能入戏,认真生活;又能出戏,不执着结果。”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落无声。
文德良久不语,最后说:“我明白了。所以佛教不是消极避世,是积极入世而又超然物外。”他站起身,深深鞠躬,“谢谢您。这解决了我多年的困惑。”
临走时,文德说:“李居士,您知道吗?在德国,也有战争,也有迫害。我是犹太人,很多亲戚被抓了。我逃到上海,是因为这里还能呼吸自由空气——虽然也是有限的自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这个,送给您。是我祖父的遗物,他是犹太拉比。他说,所有追寻真理的人,都是一家人。”
铁盒里是一枚六芒星徽章,和一本希伯来文小册子。
李钟鼎郑重接过:“谢谢。我会珍藏。”
文德走后,雪下得更大了。李钟鼎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
他想起了很多人:战死的士兵,遇害的平民,痛苦的日本家属,困惑的外国学者……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梦里挣扎。
而佛法,就是唤醒梦的钟声。
虽然钟声微弱,但总有人能听见。
总有人会醒来。
回到禅房,王骧陆师还在等他。
“今天讲得很好。”师说,“你越来越有法师的风范了。”
“弟子不敢。”
“有什么不敢?”师微笑,“法脉需要传承。我已经老了,将来要靠你们把佛法传下去——不仅传中国人,也传外国人。佛法是人间的明灯,不该有国界。”
那夜,李钟鼎静坐到很晚。在定中,他看见无数光点,散布在世界各地——有的是中国人,有的是日本人,有的是德国人,有的是犹太人……每个光点,都是一个寻求真理的心灵。
这些光点,终将连成一片,照亮黑暗。
他发愿:愿尽此一生,帮助有缘人点亮心灯。
哪怕只能点亮一盏,也是值得的。
因为一盏灯,可以点燃千万盏。
而千万盏灯,终将驱散漫漫长夜。
雪停了。东方泛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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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牢狱之灾炼心性 铁窗内外见真如
民国二十九年夏,上海极司菲尔路76号。
这里原是国民党将领陈调元的公馆,如今成了汪伪特工总部,上海人谈之色变的“魔窟”。高墙电网,岗哨林立,不时传出凄厉的惨叫。
地下审讯室里,李钟鼎被铐在铁椅上。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晃来晃去,照得墙上刑具的影子张牙舞爪。
对面坐着三个人:两个穿中山装的特务,一个穿日本军服的翻译。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空气污浊。
“李钟鼎,再问你一遍:王骧陆是不是重庆方面的人?他在觉园讲经,是不是为抗日分子打掩护?”
问话的是个瘦高个,姓丁,76号的审讯科长。据说以前是青帮混混,投靠日本人后,专门对付抗日志士。
李钟鼎脸上有淤青,嘴角开裂,但眼神平静:“王师是佛教大德,只讲佛法,不问政治。”
“放屁!”丁科长拍桌子,“我们查过了!去觉园听经的,有很多可疑人物——大学教授、报社编辑、甚至外国记者!他们聚在一起,能只是念佛?”
“佛法普度众生,不分职业。”
“少给我打禅机!”丁科长站起来,走到李钟鼎面前,揪住他头发,“我告诉你,我们已经抓了王骧陆。他承认了,在觉园搞秘密聚会,传递抗日情报。现在就看你的态度——是坦白从宽,还是跟他一起死?”
李钟鼎心里一震。王师被抓了?不可能。师早有准备,一旦有危险,会立刻转移。这是恐吓。
他闭上眼,持咒。心中心法咒语在心中涌起,像一股清泉,洗去恐惧和愤怒。
“我在问你话!”丁科长一耳光扇过来。
脸火辣辣地痛,但咒音不停。
翻译官——那个穿军服的日本人,忽然开口:“丁桑,停一下。”他走到李钟鼎面前,用生硬的中文说:“李先生,我读过你的讲经笔记。你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那么,我们日本人也有佛性吗?”
这个问题,在这种场合提出来,诡异而深刻。
李钟鼎睁开眼,看着这个日本军官。三十多岁,戴眼镜,表情严肃,不像是戏弄。
“有。”他回答,“每个人都有佛性。”
“那为什么你们中国人要抵抗?如果都有佛性,为什么不接受大东亚共荣?”
陷阱。但李钟鼎已经想清楚:“佛性平等,但业力不同。日本军队在中国杀人放火,这是恶业。中国人抵抗侵略,是保护家园,是善业。佛性不会因为国籍改变,但行为有善恶之分。”
日本军官沉默。丁科长想插话,被他摆手制止。
“李先生,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军官问,“我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但我也信佛,知道杀生是罪。我很痛苦。”
这话里的真诚,让李钟鼎动容。他想起了山田雅子,想起了那些痛苦的日本家属。
“如果你真信佛,”他缓缓说,“就应该知道:最高命令不是来自上级,是来自良知。如果命令违背良知,你可以选择不服从——哪怕付出代价。”
“代价可能是死。”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但心死了。”
日本军官盯着他,良久,突然转身对丁科长说:“今天到此为止。把他关起来。”
丁科长愣了:“太君,这……”
“执行命令。”
李钟鼎被拖出审讯室,关进地下牢房。铁门“哐当”关上,黑暗吞噬了一切。
牢房很小,不到三平米,没有窗,只有门上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地上铺着稻草,湿漉漉的,散发霉味。墙角有个便桶,臭气熏天。
他靠着墙坐下,开始检查伤势。肋骨可能断了,呼吸时剧痛。脸肿了,眼睛只剩一条缝。手上都是镣铐磨出的血痕。
但心里异常平静。
持咒。在黑暗中,咒音是唯一的光明。
他想起王骧陆师的教导:“逆境是修行的最好机会。顺境修福,逆境修慧。在牢狱中,在刑场上,最能检验修行功夫。”
现在,考验真的来了。
他不怕死。修行这些年,生死观早已超越。但他担心——担心师,担心觉园的同修,担心邮局的同事。因为他的牵连,多少人会受害?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他默诵《心经》。在经文中,恐惧、担忧、疼痛,都渐渐淡化。
不知过了多久,透气孔透进一丝微光——天亮了。
铁门打开,一个狱卒扔进两个窝头和一瓢水。窝头硬得像石头,水浑浊有异味。但他还是吃了,喝了。要活下去,才有机会。
白天,他盘腿打坐。牢房虽小,但心可以无限。在定中,他看见很多景象:
看见王骧陆师在另一个地方静坐,安然无恙——师果然早有准备;
看见周副局长在邮局焦急地打听他的下落;
看见母亲在镇江念佛,泪流满面;
还看见那些听过他讲经的人——中国人,日本人,外国人——都在为他祈祷。
这些景象,是真?是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第三天夜里,隔壁牢房关进一个新犯人。隔着墙,能听见呻吟声,伤得很重。
李钟鼎敲敲墙:“这位朋友,你还好吗?”
“还……还死不了。”声音虚弱,是年轻人,“他们打我……说我通共……”
“别说话,保存体力。跟我念佛:阿弥陀佛……”
“我……我不信佛。”
“没关系,就当念着玩。”
沉默片刻,隔壁传来微弱的声音:“阿弥陀佛……”
就这样,一墙之隔,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在黑暗里念佛。
年轻人叫小林,二十岁,大学生,参加抗日宣传被抓。他肋骨断了三根,发着高烧。
李钟鼎把每天的水分一半给他,窝头也掰开塞过墙缝。还教他简单的观想法:想象一道光从头顶灌入,温暖全身,疗愈伤痛。
奇迹般地,小林的高烧退了,伤口也没感染。
“李叔,您真是神了。”小林声音有了力气,“这念佛还真管用。”
“不是佛管用,是你的心管用。”李钟鼎说,“心能造病,也能治病。你相信能好,就能好。”
一周后,李钟鼎又被提审。这次换了地方,是楼上办公室,有窗户,有沙发,桌上还摆着茶点。
丁科长不在,只有那个日本军官,穿着便服。
“李先生,请坐。”军官示意,“我是日本曹洞宗僧人,法号‘一灯’。战前在京都永平寺修行,战争爆发被迫参军,做翻译。”
李钟鼎坐下,没碰茶点。
一灯法师——现在该这么称呼了——苦笑:“很讽刺吧?一个和尚,拿着枪,逼供另一个和尚。”
“各有各的难处。”
“不,难处不能成为作恶的借口。”一灯看着窗外,“我这几个月一直在观察你。从你被抓,到受刑,到牢里教隔壁年轻人念佛——你始终平静,慈悲。这是真修行。”
他转回头:“我决定帮你出去。”
李钟鼎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是真正的佛子。杀你,我会造更大业障;放你,也许能消我一些罪业。”一灯顿了顿,“但我有条件。”
“请说。”
“出去后,离开上海,不要再公开讲经。76号已经盯上佛教界,很多寺庙被监视。你继续活动,会很危险。”
李钟鼎沉默。离开上海?去哪?母亲在镇江,但镇江也沦陷了。去重庆?路途遥远,关卡重重。
“我可以安排你去苏州。”一灯说,“我在苏州寒山寺有师兄弟,你可以暂时落脚。等风头过了,再作打算。”
这提议出乎意料。但李钟鼎想了想,摇头:“谢谢好意。但我不能走。”
“为什么?”
“如果我走了,76号会更怀疑觉园,怀疑所有和我接触过的人。他们会认为我做贼心虚,逃跑。那样,更多人会受害。”
一灯皱眉:“那你想怎样?”
“按正常程序,审讯,定罪。如果真要我死,我接受。但要用我的死,证明觉园清白,证明佛法不问政治。”
这话说得平静,但字字千钧。
一灯盯着他,良久,深深鞠躬:“我明白了。您是真菩萨。”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法华经》:“这是我从日本带来的。送给您。也许……这是我们在人间的最后一面。”
李钟鼎接过经书。书很旧,页边有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日文。
“一灯法师,”他忽然问,“战争结束后,您打算做什么?”
一灯惨笑:“如果我能活到战争结束……我会回寺庙,闭门忏悔,直到死。也许下一世,能还清这世的业。”
“佛法讲当下觉悟,不是等来世。”李钟鼎说,“您现在就可以开始——帮助能帮助的人,哪怕一个。这就是忏悔,这就是修行。”
一灯浑身一震,眼泪流下来。他跪下了,不是跪李钟鼎,是跪自己的佛性。
“谢谢……谢谢您……”
那天,李钟鼎被送回牢房。但待遇改善了:换了干净牢房,有被褥,伙食也好了些。他知道,是一灯在暗中帮忙。
又过了半个月,突然宣布:证据不足,释放。
出狱那天,阳光刺眼。李钟鼎站在76号大门外,恍如隔世。周副局长和小陈来接他,两人都瘦了,眼圈发黑。
“李股长!”小陈冲过来,眼泪直流,“我们以为您……”
“我没事。”李钟鼎微笑,“回家吧。”
回到觉园,王骧陆师果然在。原来师那日得到消息,立刻转移到了郊区一个小庙,躲过了抓捕。
“受苦了。”师看着他满身伤痕。
“不苦。牢狱是道场,刑讯是加持。”李钟鼎说的是真心话——这三个月的牢狱之灾,让他修行大进。在极端环境下,心性的力量真正显现了。
当晚,他在佛堂静坐。身体虽痛,但心光明朗。
在定中,他看见一灯法师在远方为他持咒;看见小林出狱后,继续抗日,但多了份慈悲;看见那些在牢里听过他念佛的犯人,有的出狱后真的学佛了。
一粒种子,落在最黑暗的土壤里,反而可能开出最美的花。
他知道,自己的路还要继续。
但方向更明确了:不是逃避乱世,是在乱世中,做一盏灯。
照亮监狱,照亮战场,照亮一切黑暗的角落。
哪怕光线微弱。
但只要亮着,就有人能看见。
就有人能找到回家的路。
窗外,上海夏夜,繁星满天。
每一颗星,都是一盏灯。
而他,也是其中一盏。
不特别亮,但永不熄灭。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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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