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卷:乱世灵根(1905-1937)
第八章 柜台内外皆禅机 邮票声中见本心
民国十八年冬,上海四川路邮局营业大厅。
晨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光斑。李钟鼎坐在三号柜台后,手里拿着蘸水笔,正在为一张寄往北平的挂号信填写单据。柜台外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墨汁、浆糊和冬日晨雾的气息。
“先生,这封信寄到汉口要几天?”一个穿棉袍的老者问。
“平信四天,挂号三天。”李钟鼎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
“听说那边在打仗,邮路还通吗?”
“只要铁路不断,就通。”
这样的对话每天重复几十遍。战乱、物价、时局,是人们最关心的事。但在李钟鼎这里,这些都成了修行的对境——听着,答着,心里却不粘不滞。
这是他留在上海的第二年。母亲每月来信,字里行间都是催促:张家小姐等不了了,镇江中学的职位还留着,岁数不小了……他每封信都回,语气恭敬,但立场坚定:再等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许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契机,等心里那盏灯彻底点亮。
午休时,他照例走到后院。墙角那丛野菊花已枯了,只剩几根干茎在风里摇晃。他在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赵明德给的那本《大乘止观法门》。纸张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空白处写满了批注。
“观心之法,不在离境,而在即境。”这是他最近悟到的一句。柜台前的每一个客户,每一次问答,都是观心的机会。
“小李,又用功呢?”邮局的老股长端着搪瓷缸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听说你要升职了,做我的副手。”
李钟鼎合上书:“谢谢股长提携。”
“提携什么,是你自己干得好。”老股长喝了口茶,“不过有句话我得说——你整天看这些佛经,影响不好。上个月总局来人视察,看见你柜台底下露出的经书角,还问我呢。”
“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信佛信得痴了,要不要调去仓库。”老股长压低声音,“现在到处都在破除迷信,你可小心点。”
李钟鼎点点头:“我知道了。”
老股长拍拍他肩膀:“年轻人有信仰是好事,但别太显露。这世道,枪打出头鸟。”
说完,他起身走了,留下李钟鼎一人。
小心。藏拙。这些道理他都懂。可修行这件事,能藏得住吗?就像灯在屋里,光总会从窗缝透出去。
下午三点,柜台前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个中年尼姑,穿灰色海青,戴黑色圆帽,面容清瘦,眼神却清澈有神。她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寄往杭州灵隐寺。
“师父。”李钟鼎接过信封,称重,“里面是经书?”
尼姑微微一笑:“是些手抄的经论,寄给同参。”
李钟鼎贴邮票时,尼姑忽然说:“施主身上有檀香味。”
他一愣:“我没有熏香。”
“不是熏香。”尼姑深深看了他一眼,“是心香。施主修行有些时日了吧?”
柜台前人声嘈杂,这话却清晰入耳。李钟鼎手上动作不停:“只是读些经书。”
“读经不如行经。”尼姑声音平和,“行经不如心悟。施主眉间有光,是心光初现的征兆。”
李钟鼎心里一动,抬头看她:“师父是……”
“贫尼法号了尘,在普陀山住锡。路过上海,代友寄信。”她合十行礼,“施主根基深厚,但火候未到。还需在红尘中多磨几年。”
说完,她转身离去,灰色海青在人群中一闪,不见了。
李钟鼎愣在原地。心光初现?他自己怎么没感觉?
“三号柜台!发什么呆!”老股长在远处喊。
他回过神,继续工作。但心里那盏灯,好像被拨亮了一分。
下班时,天已黑透。上海霓虹初上,电车叮当作响。李钟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福州路的书店街。
一家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出的《呐喊》《彷徨》,也有《佛学大辞典》《唯识论》之类的旧书。他在一家专售佛经的老店前停下——门面很小,招牌上的“佛经流通处”几个字已经褪色。
推门进去,铃声叮当。店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灯下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正在修补一本古书。
“随便看。”老先生头也不抬。
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佛经,大多是线装本,纸页泛黄,有些已经虫蛀。李钟鼎手指拂过书脊:《法华经》《华严经》《楞伽经》《成唯识论》……这些他在赵明德给的册子里见过名字,却从未见过全本。
“老板,有《心经》的注解吗?”
老先生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他:“要哪种?鸠摩罗什译的,玄奘译的,还是藏文本?”
“玄奘译的,最好有高僧批注。”
老先生起身,在书架最高处摸索,取下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个,弘一法师的手抄本,带批注。不过不卖,只借给有缘人看。”
李钟鼎接过。册子用蓝布封面,线装,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小楷:“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字迹清瘦有力,果然是弘一法师——那位出身富贵、才华横溢,却毅然出家的大德。
批注用朱笔写在字行间,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看到“照见五蕴皆空”处,批注写道:“照非能照,见非能见。能所双亡,方是真照见。”
能所双亡。
李钟鼎心里一震。他平日观心,总有个“能观”的我和“所观”的境。若两者皆亡,是什么境界?
“看出门道了?”老先生问。
“学生愚钝,只觉得深奥。”
“深奥就对了。”老先生重新坐下,“佛法深似海,不是看看就能懂的。要修,要证。”
李钟鼎合上册子:“老板,您修佛吗?”
“我?”老先生笑了,露出稀疏的牙,“我只是个修书的。但修书和修心有相通处——都要耐心,都要细致,都要知道哪里该补,哪里该留。”
这话有禅机。李钟鼎恭敬行礼:“受教了。”
他借了册子,答应一周后归还。走出书店时,天上飘起细雨。上海在雨雾里变得朦胧,霓虹灯的光晕开,像水彩画。
他撑起油纸伞,慢慢走回住处。经过外白渡桥时,看见江面上船只灯火点点,像散落的星辰。忽然想起《心经》里那句:“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若真无这些,眼前这江、这船、这灯、这雨,是什么?
不是没有,是不执着。
他停下脚步,靠在桥栏上,闭上眼睛。雨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江风扑面,带着水腥味;远处传来海关钟声,当当当……声声入耳,又声声过耳。
就在这听而不听、闻而不闻的当下,有什么东西脱落了。
不是开悟,不是见性,而是一层薄薄的壳——那个总是评判、分析、分别的“我”,暂时歇了。
只有听,只有闻,只有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先生,要船吗?”
是个摇舢板的船夫,披着蓑衣,在桥下喊。
李钟鼎睁开眼,雨还在下,灯还在亮,一切如旧。但心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雨后空气,清新,透彻。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亭子间,点起煤油灯,翻开弘一法师的手抄本。朱批在灯下更显鲜红,像血,像火,像一颗颗赤诚的心。
读到“般若波罗蜜多”时,批注写道:“般若者,无分别智。波罗蜜多者,到彼岸。以无分别智,度一切分别,即到彼岸。”
无分别。
柜台前的客户,有贫有富,有急有缓,在他眼里是否该无分别?
母亲的催促,朋友的劝说,社会的期待,在他心里是否该无分别?
生死、得失、荣辱,在悟者眼里是否该无分别?
难。
但正因为难,才要修。
他提笔,在笔记本上写:“今日悟得:禅机处处有,只在肯留心。邮票声中,可见本心;柜台内外,皆是道场。”
写完,吹熄灯,躺下。
雨声淅沥,像在给这城市诵经。
而他,在这经声里,慢慢沉入梦乡。
梦里没有金山寺,没有棒喝,只有一片无边的平静。他在平静里走着,不辨方向,不知目的,只是走。
醒来时,天已微亮。
窗外传来送奶车的铃声,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心里那盏灯,在昨夜那场雨里,似乎又亮了一分。
虽不明亮如昼,但已足够照见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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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镇江夜话破情关 母亲泪尽见儿心
民国十九年清明,镇江李家老宅。
李钟鼎跪在父亲墓前,烧完最后一叠纸钱。青烟袅袅升起,在细雨里散开。墓碑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李公庆轩之墓”。
三年了。父亲离开已经整整三年。
母亲王氏撑着油纸伞站在他身后,轻声说:“跟你爹说说话吧,我去那边等你。”
她走开了,留下李钟鼎一人。
雨丝细密,打在伞面上沙沙响。远处江面上雾蒙蒙的,看不清对岸。他想起父亲临终时的话:“把经给鼎儿。”
那卷《金刚经》他随身带着,纸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此刻在怀里,贴着心口,仿佛还有父亲的温度。
“爹,”他开口,声音在雨里很轻,“我还在找答案。经读了很多,也试着修,但总觉得隔了一层。您说,这层隔阂是什么?”
风过竹林,飒飒作响,像在回应。
他继续说:“娘催我成亲,张家小姐等了三年。我知道不该耽误人家,可我心里……装不下两个人。一个装生死疑问,一个装修行志愿,再没有地方装妻儿了。”
雨大了些,顺着伞骨流下来,在地上溅起水花。
“如果您还在,会劝我怎么做?是顺着娘的心意,成家立业,让她安度晚年?还是坚持自己的路,哪怕让她伤心?”
没有答案。只有雨声,风声,竹声。
烧完纸,他起身。膝盖有些麻,在雨里跪久了。转身时,看见母亲在不远处的凉亭里,正用手帕擦眼睛。
他走过去:“娘,回去吧,雨大了。”
母亲摇摇头:“再坐会儿。难得你回来,娘有话跟你说。”
两人在凉亭里坐下。石凳冰凉,雨丝随风飘进来,沾湿了衣角。
“鼎儿,”母亲声音有些哑,“昨天张老爷派人来了。”
李钟鼎心里一沉。
“张家小姐……下个月出阁了。”母亲说完这句话,眼泪又流下来,“嫁的是南京一个绸缎商的儿子。张老爷说,不能再等了,女儿家耽误不起。”
李钟鼎沉默。他该松一口气的,三年的压力解除了。但看着母亲流泪的脸,他只有愧疚。
“娘,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母亲擦着泪,“是娘对不起你,逼你逼得太紧。也对不起张家,让人家等了三年……”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可是鼎儿,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要出家?”
亭外雨声哗哗,打在芭蕉叶上,像千万只手指在敲。
李钟鼎看着母亲满是皱纹的手,那双曾经为他缝衣做饭、为他操劳半生的手。他不能骗她。
“娘,我答应过您,在您有生之年绝不出家。这话算数。”
“那之后呢?”
“之后……”他顿了顿,“看缘分。如果修行有成,也许出家弘法。如果还是凡夫,就继续在红尘里修。”
母亲盯着他,眼神复杂:“你爹在世时,也常读经,可从没说过要出家。为什么你就……”
“爹是爹,我是我。”李钟鼎声音平静,“爹完成了他的责任——成家、立业、养儿。现在轮到我了。我的责任,除了奉养您,还有弄明白生死大事。这也许是我们李家几代人积累的愿力,到我这里,该发芽了。”
这话说得很慢,但很清晰。三年的思考,三年的修行,让他看清了自己的路。
母亲松开了手,望向亭外的雨幕。良久,她叹了口气:“其实你爹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们的儿子,不是凡人。将来他要走的路,我们可能不懂,但别拦着。’”母亲眼泪又涌出来,“我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雨渐渐小了,变成蒙蒙细雾。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是金山寺的晚课钟。
“娘不逼你了。”母亲站起身,声音很轻,“你想怎么修,就怎么修吧。只是答应娘两件事。”
“您说。”
“第一,常回来看看。娘老了,见一面少一面。”
“我一定常回来。”
“第二,”母亲转身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慈爱,“如果真要出家,提前告诉娘。让娘……有个准备。”
这话里的哀伤,像这清明雨,绵绵密密,渗进心里。李钟鼎鼻子一酸,跪下了:“娘,儿子不孝……”
母亲扶起他,摸着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说什么傻话。爹娘生养你,不是要你报恩,是要你活出自己的样子。你爹说得对,你不是凡人。去吧,走你的路。”
那一刻,李钟鼎心里那道最坚固的关——亲情关,破了。
不是断绝亲情,而是超越了亲情带来的束缚。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可以坦然走自己的路,而母亲,会在他身后默默支持。
虽然她会流泪,会担心,但不会阻拦。
这比任何开示都珍贵。
傍晚,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霞光,染红了西边的云。母子俩慢慢走回家。
晚饭时,母亲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鲫鱼和腌笃鲜。饭桌上,她不再提婚事,只问他上海的生活,邮局的工作,读的什么经。
李钟鼎一一回答。说到最近读《心经》的感悟时,母亲认真听着,偶尔问一句:“那是什么意思?”
他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就是看破世间一切都是暂时的,不执着,心就自在。”
母亲想了想:“就像我嫁给你爹,知道他早晚会走,但还是好好过日子?”
“对!”李钟鼎眼睛一亮,“就是这个道理!”
母亲笑了:“那娘早就修行了。”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理。李钟鼎忽然觉得,母亲虽不读经,却有着最质朴的智慧——接受无常,活在当下。
夜里,他睡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房间里。窗外的枇杷树长高了,枝叶几乎探进窗来。月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在这屋里给他讲故事。讲《三国》,讲《水浒》,也讲《聊斋》。那些鬼狐故事,他当时怕得睡不着,现在想来,都是父亲在潜移默化地告诉他:世间有看不见的维度。
也许父亲早就知道,儿子会走上探寻这些维度的路。
他从怀里掏出《金刚经》,在月光下翻开。纸页泛着柔和的银光,字迹清晰可见。
翻到最后一页,父亲的那行字:“吾儿钟鼎:经义在行,不在解。”
他抚摸着那些字,仿佛触摸到父亲的手。
“爹,我会继续行。”他轻声说,“不只读经,还要在生活中实践。也许这条路很长,也许一辈子也走不到头,但我会走下去。”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清脆,悠远。
那一夜,他睡得特别沉。没有梦,只有一片深沉的安宁。
第二天,他准备回上海。母亲送他到码头,塞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是酱菜和茶叶,你爱吃的。还有……”她压低声音,“你爹留下的几本书,我找出来了,你带着。”
“什么书?”
“到了上海再看。”母亲拍拍包袱,“你爹说,如果你真走上这条路,就把这些给你。”
船开了。母亲站在码头上,用力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李钟鼎站在船尾,直到看不见码头,才回到船舱。
打开包袱,除了酱菜和茶叶,果然有几本旧书。最上面是一本《周易参同契》,下面是一本《性命圭旨》,最底下是一本手抄的笔记。
翻开笔记,是父亲的笔迹。第一页写着:“癸亥年始,随兴慈法师学天台教。笔记如下。”
父亲也学过佛!他从未说过!
李钟鼎心跳加速,迫不及待地读下去。笔记详细记录了兴慈法师讲解《法华经》《摩诃止观》的内容,还有父亲的疑问和心得。
在中间一页,他看到一段话:
“今日问师:如何是真如?师曰:吃饭睡觉处。不解。师打我一掌:这就是!恍然有省,但如云中月,时隐时现。”
父亲也有过悟的体验!
继续翻,最后一页写着:
“吾修行十年,终是门外汉。然知此道真实不虚,当传于子孙。若儿孙中有根器者,当助之。若无,亦不强求。各人缘分,自有天定。”
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三个月。
原来父亲临终前给他《金刚经》,不是偶然,是早有安排。原来父亲一直在等他走上这条路。
李钟鼎合上笔记,望向窗外。长江浩浩荡荡,奔流向东。太阳出来了,江面上金光粼粼。
他突然明白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追寻,是几代人的愿力汇聚。祖父留下经卷,父亲留下笔记,他接过火炬,继续前行。
这是一种传承,比血脉更深的传承。
船到上海时,已是傍晚。他提着包袱下船,脚步轻快。
回到亭子间,第一件事就是把父亲的笔记和《金刚经》放在一起。两代人的修行见证,如今都在他手中。
他点了三炷香,对着经书和笔记拜了三拜。
“祖父,父亲,”他郑重地说,“我会继续走下去。不止为自己,也为你们未完成的追寻。”
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像一条通往看不见世界的路。
窗外,上海华灯初上。这座不夜城依然喧嚣,依然忙碌。
但李钟鼎心里,有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
亲情关已破,前路已明。
现在,他可以全心全意,走自己的路了。
而那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不急。
因为修行本身,就是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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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天台教海初涉足 兴慈座下闻妙音
民国二十年春,上海静安寺路一处幽静的弄堂。
李钟鼎按照父亲笔记上的地址,找到了这里。门牌已经锈蚀,但还能辨认出“十七号”的字样。据笔记记载,兴慈法师晚年在此隐居,闭门注经。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许久,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苍老的脸:“找谁?”
“请问兴慈法师在吗?”
老人打量他:“法师不见客多年了。”
李钟鼎从怀里掏出父亲的笔记,翻到有兴慈法师签名的那一页:“家父李庆轩,曾随法师学天台教。家父三年前去世,临终前嘱我来拜见法师。”
老人接过笔记,眯着眼看了许久,脸色缓和下来:“原来是庆轩居士的儿子……进来吧。”
小院很清静,种着几丛竹子,一口古井,井边青苔斑驳。正屋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轻轻的诵经声。
老人示意李钟鼎在石凳上等候,自己进了屋。不多时,诵经声停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传出:“让他进来吧。”
李钟鼎整理衣冠,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极简:一榻,一桌,两椅,一个书架上摆满了经卷。窗前坐着一个老僧,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他穿着补丁累累的灰色僧衣,手中拿着一卷经书。
“晚辈李钟鼎,拜见法师。”李钟鼎恭敬行礼。
兴慈法师放下经书,仔细端详他:“像,真像。眉眼间有你父亲的影子。”他示意李钟鼎坐下,“庆轩居士走得安详吗?”
“家父临终前握着《金刚经》,说要‘把经给鼎儿’。”
法师点点头:“他终究没有白修。”顿了顿,“你父亲在笔记里说,若儿孙中有根器者,当助之。你今日来,是想学天台教?”
“是。”李钟鼎诚恳地说,“晚辈自学佛以来,读了些经论,也试着静坐,但总觉如盲人摸象,不得全貌。家父笔记中提到天台宗的教观双运,似乎是一条明路。”
兴慈法师微微一笑:“你父亲当年也这么说。但他俗务缠身,只能学些皮毛。”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书,“这是《摩诃止观》的抄本,你先拿去看。下月初一再来,我给你讲解。”
李钟鼎双手接过。书很厚,纸页泛黄,墨迹工整,显然是精心抄写的。
“法师,晚辈有一问。”
“讲。”
“学佛是为了什么?”
兴慈法师看着他,缓缓说:“为了解脱。”
“解脱什么?”
“解脱生死,解脱烦恼,解脱一切束缚。”法师顿了顿,“但最根本的,是解脱‘我’的幻觉。”
“我”是幻觉?
李钟鼎想起《金刚经》里的“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但那是理论,此刻从老法师口中说出,却有了实感。
“你且回去,好好读《摩诃止观》。”兴慈法师说,“下月初一,我希望听到你的疑问,而不是泛泛之问。”
离开小院时,天色尚早。李钟鼎抱着经卷,走在上海的街道上,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他开始如饥似渴地研读《摩诃止观》。这部天台宗的根本论著,深奥难懂,但字字句句都指向心性。白天在邮局工作,他把书放在柜台下,趁空闲时偷看几眼;晚上回到亭子间,挑灯夜读,常常到深夜。
书中讲的“一念三千”,让他震撼——当下这一念心,具足三千大千世界。那么,他数邮票时的一念,母亲催婚时的一念,静坐观心时的一念,都具足法界全体?
若是如此,修行何必远求?当下即是。
读到“十乘观法”时,他试着实践。从“观不思议境”开始,观察眼前这盏煤油灯——灯非灯,是缘起;光非光,是性空;能观的心也非心,是妙明。观着观着,忽然有个瞬间,灯、光、观者融为一体,分不清谁是谁。
虽只是一闪念,却让他尝到了法味。
三月初一,他再次来到兴慈法师的小院。
这次,他准备了三十二个问题,写满了三张纸。从“一心三观”的具体修法,到“性具善恶”的玄义,再到“六即佛”的位次,问得细致入微。
兴慈法师耐心解答,时而引经据典,时而打譬喻,时而直接点破。
讲到“六即佛”时,法师说:“理即佛,一切众生本是佛;名字即佛,听闻佛法,知自心是佛;观行即佛,依教修行;相似即佛,修行得力,相似见性;分证即佛,破一品无明,证一分法身;究竟即佛,圆满成佛。”
“那弟子现在在哪个位次?”
法师笑了:“你?顶多在名字即佛和观行即佛之间。知道了,也在修,但离证还远。”
“要多久才能证?”
“看根器,看精进,看因缘。”法师看着他,“但你要记住:不是修成佛,是证本佛。佛性本具,不是修出来的,是发现出来的。”
这话如醍醐灌顶。李钟鼎忽然明白了——他这些年的用功,总有个“修成”的念头在,所以才有隔阂。若本来就是,何须修成?只需发现。
从那天起,他每周都去法师那里。有时听讲经,有时请教问题,有时只是静静坐着,看法师写字、泡茶、扫院子。
法师教他天台宗的观心法门:于一切时,观现前一念心。不起分别,不随妄念,只是清清楚楚地知道。
“就像镜子照物,”法师打比喻,“物来不拒,物去不留。你的心也要这样——念头来,知道;念头去,也知道。但知道而不执着,就是观。”
李钟鼎试着在生活中实践。柜台前客户吵闹时,他观这吵闹声;电车拥挤时,观这拥挤感;夜里思虑时,观这思虑本身。
渐渐地,他发现:烦恼不是问题,执着于烦恼才是问题。只要不执着,烦恼自来自去,留不下痕迹。
夏初的一个傍晚,他陪法师在院中散步。竹影婆娑,蝉鸣阵阵。
“法师,您修了一辈子,最深的体会是什么?”
兴慈法师停下脚步,看着天边晚霞:“最深的体会是……平常心是道。”
“平常心?”
“饿了吃饭,困了睡觉,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法师微笑,“但做的时候,知道这一切如幻如化。既不厌离世间,也不贪着世间。这就是中道。”
李钟鼎想起赵明德也说过类似的话。原来真正的修行,不是离群索居,而是在日常生活中保持觉知。
“你父亲当年也想这样修,”法师轻声说,“但他放不下。放不下家庭,放不下事业,放不下‘我’的责任。所以修得很辛苦。”
“那弟子该如何?”
“该放的放,该担的担。”法师看着他,“但要知道:放不是放弃,担不是执着。就像你现在工作养母——做了,但不以为‘我’在做。这就是解脱。”
这话很深。李钟鼎咀嚼良久。
临走时,法师忽然说:“下个月我要回天台山了。年纪大了,想落叶归根。”
“那弟子……”
“你可以写信给我。”法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是《法华经》的精要笔记,我一生心血。你好好研读,若有不懂,随时来信。”
李钟鼎双手接过,感觉沉甸甸的。
“还有,”法师顿了顿,“你根器不错,但还需要磨练。我建议你,除了天台教,也学学唯识、华严,博采众长。最后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法门。”
“法师认为什么法门最适合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法师神秘一笑,“因缘会教你。”
一个月后,兴慈法师真的离开了上海。李钟鼎到码头送行,看着老法师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船舱里,心里有些怅然。
但他知道,法师给他的已经足够——不仅是天台教的法要,更是一颗平常心。
回到邮局,工作照旧。但他看世界的眼光不同了。柜台前的客户,不再只是客户,而是一个个在生死苦海中挣扎的众生;手中的邮票,不再只是邮票,而是连接众生的因缘;窗外的上海,不再只是喧嚣的城市,而是广大的修行道场。
他开始系统地研读《法华经》。这部经号称“经中之王”,讲的是“开权显实,会三归一”——一切法门最终都归向佛乘。
读到“如来寿量品”时,他震撼了:佛的寿命无量,非生非灭,常住不灭。那么,他父亲的死,母亲的衰老,自己的生命,在更深的层面看,是否也是不生不灭?
这个想法太大胆,他不敢确定。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秋日的一天,他收到兴慈法师从天台山寄来的信。信中只有一首偈子:
“一念三千本现成,何须向外苦追寻。
担水砍柴皆妙道,花开见佛在当心。”
他反复诵读,泪流满面。
不是悲伤,是感动。感动于法的深妙,感动于师的慈悲,感动于自己居然能走上这条路。
那天晚上,他静坐到深夜。没有特别的境界,只是心很平静,很开阔。
睁开眼时,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墙上自己的影子也在晃动。他看着这光与影的游戏,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修行不是要得到什么,是要发现本来就有的。
生死不是要逃避什么,是要看破本来的虚妄。
而这一切,都在当下一念心中。
他提笔,在《摩诃止观》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感谢父亲引路,感谢恩师指点。从今日起,当以生活为道场,以工作为修行,以一切境遇为增上缘。”
写完,吹熄灯,躺下。
窗外,上海在沉睡。但在他心里,有一盏灯,正越来越亮。
虽不能照破长夜,但已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而路,还很长。
但他不急了。因为知道:每一步,都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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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念顿失山河迥 无相密法现前缘
民国二十一年腊月,上海佛教净业社。
禅堂里香烟缭绕,四五十位修行人正襟危坐,正在进行一年一度的禅七。木鱼声、引磬声、维那师悠长的起腔声,在冬日寒冷的空气里回荡。
李钟鼎坐在后排角落,双腿结跏趺坐,眼睛微闭。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正式的禅七——兴慈法师回天台山前,特意写信推荐他来。净业社的住持是法师的旧交,破例收了这个在家的邮务员。
七天的禅七已经过半。前三天,他腿痛得要命,妄念纷飞如瀑;第四天开始,疼痛渐消,但昏沉来袭,好几次差点栽倒;今天是第五天,身体适应了,心却陷入一种奇怪的空白——不是清静,是空洞。
维那师敲响香板,“啪”的一声脆响:“提起话头——‘念佛的是谁’?”
话头。参“念佛的是谁”。这是禅宗的法门,与天台宗的观心不同,更直接,更峻烈。
李钟鼎把注意力集中在“谁”字上。谁在念佛?是我吗?我是谁?这个身体?这个念头?这个能知能觉的?
思绪如藤蔓缠绕,越缠越紧。
“啪!”香板又响,“不要用思维!疑起来!”
疑。不是怀疑,是疑情——一种不知但又迫切想知的张力。李钟鼎试着放下思维,只是保持着那个疑问:谁?
时间在禅堂里失去了意义。一炷香燃尽,又一炷香点燃。腿又开始痛,但他不管,只是死死咬着话头。
下午第三支香时,意外发生了。
邮局的老股长匆匆进来,跟维那师低声说了几句。维那师皱眉,走到李钟鼎身边:“李居士,邮局有紧急事务,要你回去处理。”
李钟鼎睁开眼,有些茫然。禅七中途离席是大忌,但他知道,一定是出了大事。
“去吧。”维那师叹息,“缘法如此,不可强求。”
他艰难地站起——双腿麻木得像两根木头,几乎摔倒。在老股长的搀扶下,他踉跄走出禅堂。
外面的阳光刺眼,世界喧嚣。从极静到极动,像从深海被抛上海面。
“什么事这么急?”他问。
“总局来人了,查账。”老股长脸色不好,“你管的那部分账目,有几笔对不上。他们点名要你回去解释。”
李钟鼎心里一沉。账目他每月都核对,应该没问题。除非……
“是不是上个月那笔特别汇款?”
“就是那笔!”老股长压低声音,“从南京汇来的,收款人是‘佛教净业社’,但用途写得含糊。总局怀疑是……是给乱党的经费。”
乱党。这个词让李钟鼎脊背发凉。国共分裂后,这类指控随时可能让人入狱。
回到邮局,果然有两个穿中山装的人在等他。面色严肃,眼神锐利。
“你就是李钟鼎?”为首的问。
“是。”
“解释一下,十月十五日这笔汇款,收款人为什么是佛教团体?汇款人又是谁?”
李钟鼎翻开账本。那笔汇款他记得——是南京一位居士寄来,资助净业社印经的。但汇款单上的用途确实写得含糊:“文化事业经费”。
“这是正常的宗教捐款。”他尽量平静地说,“收款方是合法注册的佛教团体。”
“合法?”另一人冷笑,“现在很多乱党都以宗教团体做掩护。你凭什么证明这不是资助乱党的?”
“我……”
“还有,”为首的那人盯着他,“听说你本人也信佛,还参加了净业社的禅七。你一个政府职员,参与宗教活动,合适吗?”
这话里的威胁很明显。老股长连忙打圆场:“两位长官,小李年轻不懂事,就是读读经,没别的。那笔汇款,我让他重新核查,一定给总局一个交代。”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三天。三天后我们要看到详细说明和证明文件。否则,按通共论处。”
他们走了,留下满屋的压抑。
老股长拍拍李钟鼎的肩膀:“赶紧想办法吧。找净业社那边要收据,找汇款人要说明。这年头,小心为上。”
李钟鼎点头。心里却是一片冰凉。不是怕被冤枉,而是看到修行的艰难——在这乱世,连静坐参禅都可能惹祸。
他连夜去找净业社的监院师父。师父听了,长叹一声:“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民政局的人来,说我们‘宣扬迷信’,要取缔。好不容易托关系才保住。”
他从柜子里找出收据存根,又写了一封证明信:“拿去吧。但愿有用。”
回去的路上,上海飘起了小雪。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像无数飞蛾扑向光明。李钟鼎走在空荡的街上,忽然觉得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回到亭子间,他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着。
禅七中断了。修行路上障碍重重。工作可能不保。甚至可能入狱。
这一切,在佛法里算什么?
他想起《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既然是梦幻,为何还这么累?
因为是“我”在觉得累。这个“我”执着于修行,执着于工作,执着于清白。一旦执着,就苦。
他试着放下。不是放弃,是放下那个紧张的“我”。
就在这一放下的刹那,奇事发生了。
身体忽然消失了。
不是感觉不到,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了。没有手,没有脚,没有头,没有躯干。但同时,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切。
接着,周围的世界也消失了——墙壁、桌子、椅子、窗外的街景,都像融化在光里。只剩下一片光明,透明,澄澈,无边无际。
在这光明中,没有内,没有外,没有能知,没有所知。只有“在”。一种纯粹的、不二的、绝对的“在”。
轻松。无比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像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景象开始恢复。身体回来了,房间回来了,雪还在窗外飘。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不是东西变了,是看东西的“眼睛”变了。像擦去镜上的灰尘,世界变得清晰、明亮、亲切。
他缓缓站起,走到窗前。雪花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顺着流下。每一颗水珠都映着灯光,像小小的太阳。
这就是兴慈法师说的“一念三千”吗?当下这一念,具足法界全体?
他不敢肯定。但这体验真实不虚,比任何理论都真切。
第二天,他去邮局处理完那笔汇款的解释工作。总局的人勉强接受了证明,但警告他:“以后这类汇款,一律要详细备注。还有,少参与宗教活动,注意影响。”
他点头应着,心里却很平静。经过昨晚的体验,这些警告像风过耳,留不下痕迹。
下班后,他再次来到兴慈法师曾住的小院——现在是另一位老居士在住。他想找人印证昨晚的体验。
老居士听了他的描述,沉吟良久:“这不是开悟,是‘轻安’——修行过程中的一种境界。身心脱落,世界消融,但还有能觉和所觉。真正的开悟,是能所双亡。”
“那弟子该如何继续?”
“继续修。”老居士说,“不要执着这个境界。执着就是障碍。”
他谨记在心。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条路是对的。虽然还没到头,但方向没错。
腊月廿三,小年。他收到一封奇怪的信。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只写着“李钟鼎居士亲启”。拆开,里面是一张请柬:
“谨定于民国二十二年正月初九,于上海觉园举行无相密乘心中心法传法大会。恭请有缘居士莅临。王骧陆谨启。”
王骧陆?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翻开兴慈法师留给他的笔记,果然在最后一页看到:“近年有王骧陆居士,得大愚法师心中心法传承,于沪上传法。此法殊胜,直指心要,可参访之。”
无相密乘。心中心法。
他从未接触过密宗。但在昨晚那场体验后,他对一切能指向心性的法门都充满好奇。
正月初九,他去了觉园。
那是一座西式花园别墅,被临时布置成坛场。到场的有百余人,大多是知识分子模样,也有出家人。气氛庄严肃穆,但不同于禅堂的峻烈,也不同于讲堂的学究,而是一种深沉的、内敛的、充满力量感的氛围。
法会开始,一位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如电的居士走上法座。他就是王骧陆。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王骧陆直接开示:“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心中心法,不立文字,不设阶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本法有六印一咒,修满千座,必得成就。但须发大心,为利众生而修,不为自了。”
接着,他详细讲解了修法的要领:如何结印,如何持咒,如何观想,如何座下观照。
李钟鼎听着,心里越来越震撼。这法门太直接了——不说理论,不讲次第,直接修心。而且王骧陆强调:“本法仗佛力加持,修持得力,可迅速消除业障,打开智慧,明心见性。”
法会结束,王骧陆为有缘者灌顶传法。李钟鼎排队上前,当王骧陆的手按在他头顶时,一股强大的暖流从顶门灌入,瞬间传遍全身。
“你根器深厚,当精进修持。”王骧陆看着他,“每日至少两小时,不可间断。百座内必有效验。”
李钟鼎恭敬受教。离开觉园时,他怀里揣着法本,心里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心——不是盲信,是那种终于找到对症之药的信心。
回到亭子间,他迫不及待地开始第一座。
按照法本结印,持咒,心念耳闻。起初杂念纷飞,身体各处不适。但持咒到半小时左右,忽然全身一震,一股力量从丹田升起,直冲头顶。
接着,身体开始上浮。
不是感觉,是真实的上浮——像直升飞机一样,缓缓离开坐垫,向上升起。
他大惊,下意识睁眼。就在睁眼的刹那,身体“砰”地落回垫子。
汗湿重衣,心跳如鼓。
这就是王骧陆说的“效验”吗?太不可思议了!
他定定神,重新坐好。这次不惊不怖,只是继续持咒。身体没有再飞起,但体内那股暖流一直在运转,所到之处,舒畅无比。
两小时到了,他缓缓收功。睁开眼,世界清明如洗。
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最适合的法门。
不是天台,不是禅宗,不是净土,而是这无相密乘心中心法。
一切因缘,终于在这里汇合。
父亲留下的《金刚经》,金山寺的棒喝,赵明德的点拨,兴慈法师的天台教,禅七的参究,昨夜的身心脱落——都是铺垫,都是为了今天,为了这个法门。
他走到父亲遗像前,深深一拜。
“爹,我找到了。”
照片上的父亲微笑着,仿佛在说:好,继续。
窗外,上海夜色深沉。但李钟鼎心里,有一轮太阳,正在升起。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修行将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一个更直接、更有力、更快速的阶段。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十一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