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卷:乱世灵根(1905-1937)
第四章 邮局青衫藏佛骨 大学课室悟真空
民国十三年秋,上海四川路邮局。
二十岁的李钟鼎穿着藏青色邮务员制服,坐在高高的柜台后,手里握着蘸水笔。窗外电车叮当作响,报童叫卖着当日的《申报》:“看报看报!江浙战争最新消息!齐燮元部占领松江!”
柜台前排着长队。一个穿绸缎马褂的商人递上挂号信:“小哥,这信寄南京,几天能到?”
“三天。”李钟鼎接过信封,称重,贴邮票,动作熟练。他在这工作已满一年——父亲去世后,家中经济拮据,他不得不一边在沪江大学读书,一边在邮局做半天工。学分已修满大半,再有一年就能毕业。
商人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要打仗了,邮路还通么?”
“只要铁路不断,邮路就通。”李钟鼎将收据递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问题每天要回答几十遍,人心惶惶,仿佛明日就是世界末日。
午休时,他独自走到邮局后院。这里有一小片空地,墙角生了丛野菊花,黄灿灿的。他坐在石凳上,从制服内袋掏出那卷《金刚经》——如今已用蓝布重新裹好,边缘磨损处细心裱补过。
翻开到第三十二品:“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远处传来教堂钟声,是圣三一堂的午祷。钟声混着电车声、叫卖声、电车轨道摩擦的刺耳声,在上海的秋空里交织成一片嘈杂的网。李钟鼎闭上眼,试图在喧闹中寻找父亲所说的“寂静处”。
“小李,又读经呢?”邮局的老会计王先生端着茶缸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李钟鼎合上经卷:“王先生。”
“唉,这世道。”王先生抿了口茶,“你听说了么?苏州那边寺庙都被兵占了,和尚赶出来,佛像劈了当柴烧。说什么破除迷信。”
李钟鼎没说话,手指摩挲着经卷粗糙的封面。
“要我说,信什么不重要。”王先生望着天空,“重要的是心里有个寄托。你父亲走后,我看你整个人都沉下去了。年轻人,不该这样。”
“那该怎样?”
“该怎样?”王先生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该吃吃,该喝喝,该娶媳妇娶媳妇。你母亲上次来,还托我给你说媒呢。”
李钟鼎摇摇头:“时候未到。”
“什么未到?”王先生凑近,“你该不会真想出家吧?我跟你讲,和尚也不是那么好当的。现在这年月……”
话没说完,前厅传来吵嚷声。两人起身回去,见一个穿学生装的青年正拍着柜台:“凭什么扣我的信?这是言论自由!”
值班的股长满脸无奈:“不是扣,是检查。上峰有令,所有寄往北平的信件都要检查。”
“这是侵犯通信秘密!”青年脸涨得通红,“我要告你们!”
李钟鼎回到自己柜台,看着这一幕。那青年他认识,沪江大学的学生会干事,常在校园里演讲,呼吁“民主自由”。此刻他眼中的愤怒,真实而炽热。
可这一切,在经里算什么?
“如露亦如电。”他心里默念。
下班后,他换下制服,背上书包往学校赶。今天下午有哲学系的选修课——“佛教哲学导论”,授课的是刚从日本留学归来的陈寅恪先生。这是他坚持选这门课的原因。
沪江大学校园里,法国梧桐叶子半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着,有人捧着《新青年》,有人讨论刚上映的《孤儿救祖记》。一个穿旗袍的女学生从李钟鼎身边走过,香水味飘来,是时兴的夜巴黎。
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张家小姐还等着呢。”
不是不明白母亲的心。父亲走后,母亲老了许多,唯一的盼头就是看他成家立业。可每次见到那些涂着口红、烫着卷发的摩登女子,他心里总有种隔阂——她们谈论电影明星、时装款式、交际舞会,而他心里装着生死之谜。
哲学课教室在思殷堂二楼。李钟鼎到时,已坐满了人。陈寅恪先生站在讲台前,穿深灰色长衫,戴圆眼镜,正在黑板上写“缘起性空”四个字。
“今日我们讲龙树菩萨的《中论》。”陈先生转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这八不,破了我们对世间一切法的执着。”
有学生举手:“先生,既然一切皆空,那我们现在听课、读书、乃至救国图存,岂不是都没有意义?”
教室里静下来。窗外传来打球的喧闹声。
陈先生推了推眼镜:“空不是没有,是缘起无自性。正因为空,才能有。正因为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才能生生不息。救国图存是缘起,是当下的因缘和合,如何没有意义?”
李钟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空不是终点,是起点。”
课讲到一半,忽然有个工友匆匆进来,递给陈先生一张纸条。陈先生看完,沉默片刻,对学生们说:“刚得到消息,北大教授梁漱溟先生在山东的乡村建设实验,被当地驻军强行中止了。”
教室里一阵骚动。
“梁先生是我敬重的人。”陈先生缓缓说,“他试图从文化根源上寻找救国之路。今日之事,让我想起《金刚经》的一句话:‘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救国之路千万条,本质都是‘无为’——不执着于某一法,应病与药,随缘教化。”
他看向台下:“诸位将来无论走哪条路,望记住:执着于相,则生对立;心无所住,方得自在。”
下课铃响时,李钟鼎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走到讲台前,恭敬行礼:“先生,学生有一问。”
陈先生正在整理讲义,抬头看他:“你是李钟鼎吧?哲学系的张先生提过你,说你对佛学有特别的兴趣。”
“学生愚钝。方才先生讲‘心无所住’,但人生在世,总有责任要担,有亲人要养,如何能‘无住’?”
陈先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李钟鼎想起父亲。
“我年轻时在日本,也问过类似的问题。”陈先生重新戴上眼镜,“我的老师说:担水砍柴,无非妙道。不是要你逃避责任,而是在承担责任时,知道这一切如幻如化,不起执着。就像你此刻站在这里问我问题——你问了,我答了,事过不留,这就是无住。”
“可心里会牵挂。”
“牵挂就牵挂。”陈先生笑了,“知道自己在牵挂,而不被牵挂所缚,就是修行。”
说完,他夹起讲义走出教室。李钟鼎站在原地,回味着这句话。
走出思殷堂时,天色已黄昏。校园广播里正在放周璇的《天涯歌女》,甜腻的嗓音在暮色里飘荡。几个学生围在布告栏前,正在看新贴的“抵制日货”倡议书。
李钟鼎穿过人群,忽然被人叫住。
“钟鼎!”
是周子安,当年一起从镇江来上海的同学,如今在法学院。
“好久不见!”周子安拍拍他肩膀,“听说你在邮局做工?怎么样,累不累?”
“还好。”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周子安兴致勃勃地说着最近的见闻:学生运动、工人罢工、还有即将到来的五卅运动周年纪念。
“你应该多参加这些活动。”周子安说,“整天埋头读书,人都读呆了。对了,你母亲上次见我,还让我劝劝你,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李钟鼎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路灯:“子安,你相信有轮回吗?”
周子安一愣,笑了:“你怎么还信这个?我们现在学的是科学、民主、进步。那些都是封建迷信。”
“我父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他会回来。”李钟鼎声音平静,“我不确定是安慰,还是真话。”
周子安停下脚步,认真看着他:“钟鼎,我们是好朋友,我才说实话。你该走出来了。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轮回?活好当下才要紧。”
“那当下的意义是什么?”
“救国!建设新社会!”周子安眼中闪着光,“这才是有价值的人生。”
电车来了,周子安匆匆告别:“明天游行,你来不来?”
李钟鼎摇摇头。
独自走回租住的亭子间时,天已全黑。母亲回了镇江老家,这里只剩他一人。八平米的小屋,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父亲的遗像。
他点起煤油灯,翻开《金刚经》。灯光昏黄,纸页上的字像在跳动。
读到“过去心不可得”时,他忽然想起白天的情景——邮局柜台前的商人、愤怒的学生、陈先生镜片后的眼睛、周子安热切的脸。这一切都真实发生过,此刻却只剩下记忆。
记忆是过去心吗?
如果是,为何此刻想起时,仍有温度?
他吹熄灯,躺在床上。窗外传来留声机的歌声,是隔壁人家在放《毛毛雨》。靡靡之音里,他闭上眼,试图寻找金山寺那一声槌响后的境界。
一片空茫。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空,也没有不空。只有呼吸声,一起一伏。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忽然听见父亲的声音:“鼎儿。”
他睁开眼,屋里空无一人。
但那个声音如此清晰,就像父亲生前站在床边叫他起床。
他坐起身,看着父亲的遗像。相片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爹,你在哪儿?”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传来,当当当,响了十下。
李钟鼎重新躺下,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陈先生说得对:牵挂就牵挂。知道自己在牵挂父亲,而这份牵挂不会困住自己——这或许就是“无住”的开始。
睡意渐渐袭来。在沉入梦境的前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修行不在深山古寺,就在这间八平米的亭子间,在邮局的柜台后,在大学的课堂里。担水砍柴,无非妙道。
而他的道,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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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棒喝声里惊雷起 无字经前梦痕深
民国十五年冬,上海闸北,某个不起眼的弄堂深处。
李钟鼎跟着陈振生穿过堆满杂物的过道。空气里有煤球炉的烟气、腌白菜的酸味,还有若有若无的线香味。这是周六傍晚,邮局轮休,陈振生神秘兮兮地说要带他见一个人。
“这位师父可不一般。”陈振生压低声音,“原是镇江金山的知客僧,北伐军来了后,寺庙被占,他就还俗来了上海。但现在私下里……还在传法。”
“传什么法?”
“到了你就知道。”
他们在最里间的一扇木门前停下。陈振生有节奏地敲了三下,两轻一重。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消瘦的脸,五十岁上下,眼神锐利。
“振生来了。”那人声音低沉,“这位是?”
“我同学李钟鼎,对佛法有兴趣。”
那人打量李钟鼎片刻,侧身让两人进屋。
房间很小,只容得下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破旧的达摩像,供桌上摆着个缺口的香炉,三支线香燃着,青烟笔直上升。最奇特的是,房间正中地上画着一个白色的圆,直径约三尺,圆内干干净净,圆外地板积着灰。
“坐。”那人自己盘腿坐在白圈旁的地上。
陈振生和李钟鼎也坐下。李钟鼎注意到,这人虽然穿着普通的蓝布长衫,但坐姿端正,脊背笔直,显然是常年打坐养成的习惯。
“我叫慧明。”那人开口,“不过那是过去的法号了。现在叫赵明德——明白的明,道德的德。”
陈振生恭敬地说:“赵师父,钟鼎有些修行上的疑问,想请教您。”
慧明——赵明德看向李钟鼎:“你修什么法?”
李钟鼎沉吟片刻:“学生并未正式修行,只是读《金刚经》,有时静坐。”
“静坐时如何?”
“杂念纷飞。”
赵明德笑了:“杂念纷飞才是正常。若初坐便无杂念,要么是天生根器,要么是自欺欺人。”他顿了顿,“你读《金刚经》,最喜欢哪句?”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哦?”赵明德眼神一闪,“说说看,如何‘无所住’?”
李钟鼎想起陈寅恪先生的话:“在事上磨练,知道一切如幻,事过不留。”
“说得好听。”赵明德忽然厉声,“可你做到了吗?父亲去世,你挂念;母亲催婚,你烦恼;同学救国,你茫然——这叫无所住?”
这话像一把刀,直刺心窝。李钟鼎愣住了。
赵明德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金刚经》不是拿来读的,是拿来行的!我问你:此刻我骂你,你生气吗?”
李钟鼎如实回答:“有一点。”
“那就有住!”赵明德转身,指着墙上达摩像,“达摩面壁九年,为什么?就是把所有的心念都磨干净!你读几句经文,坐几炷香,就以为懂佛法了?”
陈振生有些尴尬:“赵师父,钟鼎是诚心……”
“诚心不够!”赵明德打断,“要死心!死掉你那套学问、道理、人情世故,死到无可死处,真心才现前!”
说完,他忽然抄起桌上的木鱼槌——和当年金山寺妙善和尚用的那根很像——一步跨到李钟鼎面前。
李钟鼎下意识闭眼。
但槌没有落下。
他睁开眼,看见赵明德举着槌,手臂悬在半空,脸上表情古怪,似笑非笑。
“你以为我要打你?”赵明德放下槌,“打你有用吗?当年妙善师兄打你,你开悟了吗?”
“学生愚钝。”
“不是愚钝,是时候未到。”赵明德坐回原位,忽然变得温和,“你根器是有的,不然妙善师兄不会特意点拨你。但火候不够,就像水烧到九十度,差最后一把火。”
“如何添火?”
赵明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本手抄的小册子,纸页泛黄,字迹工整。
“这是我私藏的。”他压低声音,“《楞严经》要义、《六祖坛经》心诀,还有《大乘止观法门》。现在时局乱,这些都不好找了。你拿去,仔细读,照着修。”
李钟鼎双手接过,感觉册子沉甸甸的。
“记住,”赵明德盯着他的眼睛,“修行不是逃避世间。你还要工作,还要养母,还要读书。但要在这些事里修——柜台前数邮票时,知道数邮票的是谁;课堂里听讲时,知道听讲的是谁;夜里思父时,知道思念的是谁。”
“是谁?”
赵明德笑了:“问得好。继续问,问到水落石出。”
离开弄堂时,天已全黑。陈振生送李钟鼎到电车站。
“赵师父脾气怪,但真有本事。”陈振生说,“听说他年轻时在金山,是首座和尚,辩才无碍。后来因为和方丈意见不合,才离开的。”
电车来了,叮当作响。
李钟鼎怀里揣着那三本小册子,像揣着一团火。临上车前,他回头问陈振生:“你信这些吗?”
陈振生想了想:“我信一半。我觉得佛法里有些道理是好的,但不必太认真。你呢?”
“我不知道。”李钟鼎诚实地说,“但我想弄明白。”
电车开动,窗外景色后退。李钟鼎坐在摇晃的车厢里,翻开第一本册子——《楞严经》要义。开篇写着:“汝身汝心,皆是妙明真心中物。”
妙明真心。
他想起金山寺那一片光。那就是妙明真心吗?
回到亭子间,他点起灯,如饥似渴地读起来。《楞严经》深奥,但赵明德的批注简练直白,处处指向心要。读到“七处征心”时,他停下来。
佛问阿难:心在何处?
阿难答:心在身内,在身外,在根里,在内外中间……连答七处,佛一一破之。
李钟鼎合上书,闭眼自问:我的心在何处?
在胸膛里跳动?那是心脏。
在脑中思考?那是大脑。
在感受情绪?那是受蕴。
在认知分别?那是想蕴。
那“能知能觉”的到底是什么?
他试着静坐。这次不刻意止念,只是看着念头来来去去。窗外的电车声、邻居的吵架声、远处工厂的汽笛声,声声入耳,但仿佛隔了一层玻璃。
一个念头浮现:母亲明天要来上海。
接着是:要请一天假。
然后是:该带母亲去哪里吃饭?
念头一个接一个,像串在线上的珠子。他看着这些念头,忽然发现,念头与念头之间有缝隙。在那个缝隙里,什么都没有,但又清清楚楚。
他试图停留在缝隙里。
但下一个念头立刻把缝隙填满:这个就是“无念”吗?
哑然失笑。一有“这是无念”的念头,就已经是念了。
夜渐深。他读第二本册子——《六祖坛经》。读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时,心里一震。
本来无一物。
父亲、母亲、自己、这间屋子、上海、中国、世界……本来无一物?
那现在这些是什么?
他走到父亲遗像前,凝视着那张熟悉的脸。相片不会回答,只是微笑着。
“爹,”他轻声说,“如果你‘本来无一物’,那此刻我对你的思念,又是什么?”
眼泪忽然流下来,没有征兆。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冰层破裂,底下的泉水涌出。
他任眼泪流着,不擦,也不抑制。只是看着眼泪,知道自己在流泪。
就在这个“知道”里,有什么东西松脱了。
不是开悟,不是见性,只是一层壳裂了道缝。光透进来一点点,不多,但足够让他看见:过去的修行,都在用力。用力止念,用力观心,用力求悟。
而赵明德给的册子里,处处写着“放下”。
放下不是放弃,是不执着。
他重新坐回桌前,翻开第三本册子——《大乘止观法门》。里面有一段批注,墨迹尤新,显然是赵明德最近写的:
“止观不是两件事。妄念起时,知道是妄念,就是观;知道而不随,就是止。如镜照物,物来则现,物去则空。莫求空,空自现。”
如镜照物。
李钟鼎闭上眼,试着做一面镜子。念头来了,知道;声音来了,知道;身体酸痛,知道。只是知道,不加判断,不加取舍。
渐渐地,知道者与被知道者的界限模糊了。
没有能观的心,也没有所观的境。
只有“在”。
不知坐了多久,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传来,当当当当,响了四下。凌晨四点了。
他睁开眼,煤油灯已油尽灯枯,火苗微弱地跳动。屋里一切如旧,但又似乎不同了。不是东西变了,是看东西的眼光变了。
他忽然想起赵明德的问题:柜台前数邮票时,知道数邮票的是谁?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数邮票的,和知道数邮票的,本是一体。
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灰,上海在晨曦中苏醒。又一天要开始了,邮局的工作、大学的课程、母亲的探望……一切依旧。
但李钟鼎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今夜起,永远地改变了。
不是顿悟成佛,而是一颗种子,终于在坚硬的土壤里,发出了第一丝细嫩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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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母泪浸透姻缘纸 佛前立断世俗根
民国十六年春,上海乍浦路,一家新开的西餐厅。
李钟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未动的咖啡。母亲王氏坐在对面,穿着新做的暗紫色缎面旗袍——这是她为今日见面特意赶制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插了朵小小的绒花。
“鼎儿,你尝尝这蛋糕。”母亲将碟子推过来,“听说这是上海最有名的法国厨子做的。”
李钟鼎拿起叉子,又放下:“娘,您有话直说吧。”
王氏叹了口气,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红封套,推到他面前:“张家托人带来的。张小姐的照片,还有生辰八字。”
封套是烫金的双喜字,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打开过多次。李钟鼎没有碰它。
“张家在镇江有六间铺子,乡下还有两百亩田。”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张小姐我见过,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和。她父亲说,不要聘礼,只要你们年轻人合得来……”
“娘。”李钟鼎打断,“我上次就说过了,我不想成亲。”
“为什么?”母亲的眼泪涌上来,“你父亲走了三年了,我日夜盼的,就是看你成家立业。你现在大学也快毕业了,邮局的工作也稳当,还等什么?”
窗外,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餐厅里留声机放着爵士乐,几个洋人男女在舞池里旋转。这是个摩登的时代,自由恋爱是新潮流,但包办婚姻依然是主流。
李钟鼎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这三年,她老了很多。父亲走后,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
“娘,如果我成亲,能让您安心,我可以答应。”他缓缓说,“但有些事,我必须先说清楚。”
王氏擦擦眼泪:“你说。”
“第一,我可能不会常在家。工作、修行,都需要时间。”
“这我懂,男人该以事业为重。”
“第二,”李钟鼎看着母亲的眼睛,“我将来可能会出家。”
王氏手里的咖啡勺“当啷”一声掉在碟子里。
“你……你说什么?”
“不是现在。”李钟鼎声音平静,“等奉养您百年之后。这是我的志向。”
沉默。长久的沉默。餐厅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更欢快了,衬得这桌的气氛更沉重。
“修行,修行……”母亲喃喃道,“你父亲在世时也读经,可他从没说过要出家!我们李家三代单传,到你这里……你让我死后怎么见列祖列宗?”
“娘,祖宗若有灵,会理解的。”
“理解什么?”母亲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提高,邻桌的洋人侧目,“理解我儿子要去做和尚?理解我们李家要绝后?鼎儿,你醒醒!那些经啊佛啊,都是虚的!人要活在现实里!”
李钟鼎握住母亲颤抖的手:“娘,您听我说。父亲走后,我一直在想,人活着为什么。如果只是为了传宗接代、吃饭穿衣,那和动物有什么区别?父亲临终前说,要我‘莫负此生’。怎么才是不负?我想了很久。”
他顿了顿:“也许就是弄明白,生从何来,死往何去。弄明白了,不但自己不枉此生,还能帮别人也不枉此生。”
母亲抽回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你这些大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我守寡这些年,含辛茹苦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去当和尚的!”
她从包里掏出手帕,捂着脸抽泣。餐厅的侍者往这边看了看,又识趣地走开。
李钟鼎看着母亲耸动的肩膀,心里一阵刺痛。但他知道,有些话今天必须说清楚。
“娘,这样好不好。”他放缓声音,“我答应您,在您有生之年,绝不出家。但婚事,也请您不要勉强我。如果缘分到了,我自然会成亲。如果没到,强求也无益。”
母亲抬起泪眼:“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都五十三了,还能活几年?我想抱孙子啊鼎儿……”
这话里的悲哀,沉沉地压下来。李钟鼎想起父亲临终时,握着他的手说:“照顾好你娘。”
照顾,不只是衣食住行,还有心灵的安顿。可现在,他的选择恰恰让母亲最不安。
两难。
“一年。”李钟鼎听见自己说,“您给我一年时间。如果一年内,我遇到合适的人,就成亲。如果没遇到……您就答应我,不再提这件事。”
母亲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良久,她点点头:“好,一年。但你要答应我,真心去找,不是敷衍。”
“我答应。”
离开餐厅时,母亲把那个红封套塞进他手里:“至少看看照片。张小姐真是个好姑娘。”
李钟鼎接过封套,感觉沉甸甸的。
送母亲到火车站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外滩。春日的黄浦江,江风里带着咸腥味。轮船鸣着汽笛,码头工人扛着麻袋,号子声此起彼伏。
他走到江边栏杆前,打开那个红封套。
里面果然有一张照片。黑白照,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穿着绣花旗袍,坐在藤椅上,微微笑着。眉眼清秀,确实如母亲所说,模样周正。
照片背面用毛笔小楷写着:“张婉如,戊申年三月初七寅时生。”
生辰八字下,还有一行娟秀的字:“愿结连理,白首同心。”
李钟鼎看着这行字,心里没有波澜。不是女子不好,是他心里没有地方容下另一个人。所有的空间,都被那些问题填满了:心在何处?生死何解?本来面目是什么?
他把照片放回封套,望着浑浊的江水。
如果此刻跳下去,会怎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吓了一跳。不是真想死,而是一种探究——死是什么感觉?父亲跳进去过,现在他在哪里?
“先生,要买花吗?”一个卖白兰花的小女孩扯了扯他的衣角。
李钟鼎低头,看见小女孩脏兮兮的脸,和篮子里串好的白兰花。花香清冽,和江水的腥味混在一起。
他买了两串,一串挂在扣眼上,一串拿在手里。
“先生是失恋了吗?”小女孩天真地问。
“不是。”李钟鼎笑了,“只是有些问题想不通。”
“我阿爸说,想不通的时候,就去干活。干着干着,就忘了。”
童言无忌,却有点道理。
李钟鼎忽然想起赵明德的话:要在事上修。
也许他该更投入地生活,而不是整天思索那些形而上的问题。工作、读书、照顾母亲……这些就是他的道场。
他转身离开江边,决定去一个地方——静安寺。
静安寺是上海香火最旺的寺庙之一,即使在这“破除迷信”的呼声日高的年代,依然信徒如织。李钟鼎很少来,嫌这里太喧嚣,不像修行处,倒像集市。
今日却想来看看。
大殿里,善男信女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空气里烟雾缭绕,熏得人眼睛发酸。他站在殿外,看着那些人虔诚的脸。
他们在求什么?平安?财富?子嗣?功名?
如果佛菩萨真有灵,会应这些求吗?
一个老和尚敲着木鱼念经,声音单调而绵长。李钟鼎听出是《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照见五蕴皆空。
可这些磕头的人,哪一个空了?
他忽然觉得荒诞,又觉得悲悯。这些人和他一样,都在寻找出路。只是他们向外求,他向内求。
正要离开时,有人从后面拍他肩膀。
回头,竟是赵明德。他还是那身蓝布长衫,手里提着个布袋子。
“赵师父?”
“巧啊。”赵明德笑呵呵的,“来拜佛?”
“来看看。”
赵明德指了指偏殿后的一个角落:“去那边说话。”
两人走到一棵古银杏树下,这里相对安静。赵明德从布袋里掏出两个烧饼,递一个给李钟鼎:“还没吃饭吧?”
李钟鼎接过,确实饿了。
“看你脸色,有事。”赵明德咬了口烧饼,“为婚姻事?”
李钟鼎惊讶:“您怎么知道?”
“这年纪,这神情,多半是这事。”赵明德嚼着烧饼,“家里逼婚?”
“嗯。答应母亲,一年为期。”
赵明德点点头,没说话。两人默默吃完烧饼。
“你可知,”赵明德忽然说,“当年我在金山,也有过一桩婚约。”
李钟鼎转头看他。
“女方是我表妹,从小定的娃娃亲。”赵明德望着远处的殿宇,“我十八岁那年,她家来催婚。我跪在父母面前,说我要出家。我爹把我打了一顿,关在房里。后来我翻窗跑了,跑到金山,死活要剃度。方丈不收,我就在山门外跪了三天三夜。”
“后来呢?”
“后来收了。”赵明德笑了笑,“再后来,听说表妹嫁人了,过得不错。我父母……到我父亲去世,我回去奔丧,他临终前才说:儿啊,你选的路,也许是对的。”
春风吹过,银杏树新发的叶子沙沙响。
“我不是劝你出家。”赵明德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但你要想清楚:如果成亲,能不能做个好丈夫、好父亲?如果出家,能不能真为生死大事,勇猛精进?最要不得的是,成了亲又后悔,出了家又想家——两头落空,耽误自己,也耽误别人。”
这话实在。李钟鼎深鞠一躬:“谢师父指点。”
“指点谈不上。”赵明德摆摆手,“只是过来人的一点心得。对了,那几本册子,读得如何?”
“正在读。有些地方不太懂。”
“不懂就问。”赵明德看看天色,“我得走了,还有个病人要去看——我现在兼做推拿,糊口,也结缘。”
“您还看病?”
“看病即看心。”赵明德提起布袋,“身体病了,推拿针灸;心里病了,佛法开示。都是一回事。”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李钟鼎。”
“在。”
“记住:佛不在寺里,在你心里。婚约不在纸上,在缘里。心安了,哪条路都是好路。”
说完,他瘦削的身影消失在香客中。
李钟鼎站在原地,回味着这句话。
心安了,哪条路都是好路。
可他的心,何时能安?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红封套。张婉如的照片隔着纸,像在发烫。
一年。
这一年里,他要么找到婚姻的答案,要么找到出家的决心。
或者,找到第三条路——一条既不负母亲,也不负自己的路。
他走出静安寺时,天色向晚。上海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这座不夜城刚刚苏醒。
而他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战争。一边是孝道、伦常、世俗的幸福;一边是修行、解脱、出世的自在。
胜负未分。
但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必须更认真地生活,更认真地修行。在每一个选择里,看清自己的心。
因为最终,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那颗妙明真心。
只是抵达的方式不同。
而他,还在寻找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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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毕业钟声催歧路 烽火书剑两飘零
民国十七年夏,沪江大学毕业典礼。
思殷堂前的草坪上,毕业生们穿着黑色学士服,戴着方帽,排队等待授证。阳光刺眼,梧桐树上蝉鸣聒噪。家长们挤在观礼区,摇着扇子,脸上又是汗又是笑。
李钟鼎站在队伍中段,手里攥着毕业证书的封套。三年半——比正常多了一年,因为半工半读——终于完成了学业。哲学系,优等生,陈寅恪先生在评语里写:“此生于佛学有宿慧,若能精进,必有所成。”
宿慧。他想起金山寺的棒喝,赵明德的点拨,还有那些深夜读经的时光。
“李钟鼎!”
他走上台,从校长手中接过证书。握手时,校长低声说:“邮局那边已经说好了,毕业后转正,月薪四十五元。好好干。”
“谢谢校长。”
转身下台时,他在人群中看见母亲。王氏穿着那件紫色旗袍,用力挥着手,眼里闪着泪光。旁边站着陈振生,还有几个邮局的同事。
典礼结束,学生们抛起方帽,欢呼声响彻校园。帽子落下来时,李钟鼎接住自己的,摸了摸上面的流苏。
结束了。一个阶段。
也开始了。下一个阶段。
母亲走过来,紧紧抱住他:“鼎儿,娘真高兴……”话没说完,哽咽了。
陈振生拍拍他肩膀:“走,去照相!得留个纪念。”
他们到校门口的照相馆,拍了张合影。李钟鼎坐在中间,母亲在左,陈振生在右。摄影师把头埋进黑布:“看这里——笑一笑——”
闪光灯爆亮的一瞬,李钟鼎忽然想起《金刚经》:“如露亦如电。”
照相不也是如此?捕捉一个瞬间,凝固成相,可那个瞬间早已过去。
从照相馆出来,母亲说要请他吃饭庆祝。陈振生还有事,先走了。母子俩走到四川路,进了一家本帮菜馆。
点完菜,母亲从包里掏出个信封:“鼎儿,你看看这个。”
李钟鼎打开,是一封聘书——镇江中学的教员聘书,教国文和历史,月薪五十元,包住宿。
“你表舅在教育局,好不容易弄到的。”母亲眼睛亮晶晶的,“回镇江吧,上海虽好,终究不是家。回去当老师,体面,稳定,也方便……成家。”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李钟鼎听懂了。
一年之约,已经过去三个月。
“娘,我在邮局做得好好的……”
“邮局再好,也是职员。”母亲握住他的手,“当先生不一样,受人尊敬。而且,”她压低声音,“张家那边说了,如果你回镇江,婚事就定在秋天。张老爷还答应,陪嫁一间铺子。”
李钟鼎看着母亲期待的脸,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三个月母亲没提婚事,不是忘了,是在等今天——毕业了,工作了,该成家了。
“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母亲急了,“这么好的机会!你在上海,租个小亭子间,吃不好睡不好,图什么?回镇江,有房子,有工作,有媳妇——人生不就求这些吗?”
菜上来了,红烧肉油亮亮的,草头圈子碧绿。母亲不停给他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
“娘,您吃。”
“我看着你吃就高兴。”母亲笑着,眼圈却红了,“你爹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好……”
李钟鼎低头扒饭。红烧肉很香,但他尝不出味道。
饭后,送母亲去火车站。月台上,母亲拉着他的手:“鼎儿,娘不逼你。但你想想,娘还能活几年?我就想看着你成家立业,抱抱孙子。这要求过分吗?”
不过分。合情合理。
可他的心,不在这里。
火车开动了,母亲从车窗探出身,挥着手:“好好想想!下个月我再来!”
李钟鼎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回到亭子间,他倒在床上。毕业证书扔在桌上,红色的封套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滩血。
如果回镇江,人生就定了:教书、成亲、生子、养家、老去、死亡。一条看得见尽头的路。
如果不回,留在上海,继续在邮局工作,继续修行……然后呢?
没有然后。修行没有保证,可能修一辈子,还是凡夫。
他坐起身,翻开《金刚经》。翻到哪页读哪页:“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无所住。
可他现在处处是住——住在母亲的期望里,住在社会的规范里,住在自己的困惑里。
夜深时,他决定去找赵明德。
弄堂还是那个弄堂,气味还是那些气味。敲门,三下,两轻一重。
开门的是个陌生妇人,四十多岁,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找谁?”
“赵明德先生。”
“搬走了。”妇人说,“上个月搬的,说去杭州。”
“有留下话吗?”
妇人想了想:“哦,有个信封,说如果有人来找,就给他。”
她转身进屋,出来时拿着个牛皮纸信封。李钟鼎接过,道谢离开。
在路灯下,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赵明德潦草的字迹:
“钟鼎:时局将变,上海非久留之地。吾赴杭州暂避。汝若有缘,可来灵隐寺寻我。若不来,亦无妨。记住:青山无处不道场。珍重。明德。”
时局将变?
李钟鼎想起最近的报纸。蒋介石清党后,政局不稳。工人罢工,学生游行,租界外时常听到枪声。确实,山雨欲来。
他收起信,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邮局门口。
深夜的邮局,大门紧闭,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他抬头看着这座四层楼的西式建筑,在这里工作了一年多,每天数邮票、分信件、接待形形色色的人。
这是他的道场吗?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见周子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钟鼎!果然在这里!”周子安抓住他的胳膊,“快,跟我走!”
“去哪儿?”
“医院!振生受伤了!”
李钟鼎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游行,和警察冲突,被警棍打了头。”周子安拉着他往医院跑,“流了好多血……”
广慈医院急诊室,灯光惨白。陈振生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血渗出来,染红了一片。他闭着眼,脸色苍白。
“振生!”李钟鼎冲过去。
陈振生睁开眼,虚弱地笑笑:“没事……死不了。”
“怎么回事?”
“我们抗议日本出兵山东……”周子安低声说,“警察来了,驱散人群。振生站在最前面,不肯退……”
陈振生挣扎着想坐起来:“钟鼎,你说得对……生死无常。今天那警棍下来时,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顿了顿:“可就在那一黑里,我忽然明白了——你说的那些,生死,轮回,也许是真的。因为在那片黑暗里,我好像……看到了光。”
李钟鼎握紧他的手。
“如果我死了,”陈振生看着天花板,“会去哪里呢?钟鼎,你研究了这么多年,有答案吗?”
李钟鼎沉默。他有理论,没有实证。
“帮我个忙。”陈振生从枕头下摸出个信封,“如果我死了,把这个交给我父母。里面是我攒的钱,还有……一封信。”
“你不会死。”
“谁知道呢。”陈振生笑了,扯到伤口,龇牙咧嘴,“医生说脑震荡,要观察。万一……”
周子安眼圈红了:“别说傻话!”
夜深了,周子安留下来陪护。李钟鼎走出医院时,天已蒙蒙亮。
上海在晨曦中苏醒。送奶工推着车,叮叮当当;早点摊生起炉火,烟气袅袅;清洁工扫着街道,沙沙作响。
寻常的一天,寻常的生活。
可对陈振生来说,差点就是不寻常的死亡。
李钟鼎忽然想起父亲临终时,握着他的手说:“会回来。”
如果真的会回来,死亡就不是终点。
如果真的会回来,那么此刻活着,就有更深的意义——不只是为了成家立业,传宗接代。
他走回亭子间,做了一个决定。
铺开信纸,给母亲写信:
“母亲大人敬启:儿思虑再三,决定暂留上海。一则邮局工作已熟,上司器重;二则上海佛法机缘多,于儿修行有益。婚事之事,请再宽限一年。若一年后,儿仍无意成家,便随母亲安排。不孝儿钟鼎叩首。”
写完信,他封好,贴上邮票。
然后,又铺开一张纸,给镇江中学写辞谢信。
做完这些,天已大亮。他洗了把脸,换上邮局制服,准备去上班。
出门前,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像。
“爹,”他轻声说,“我选了条难走的路。但这是问心无愧的路。”
照片上的父亲微笑着,仿佛在说:好。
走在晨光里,李钟鼎心里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倾向了一边。
不是出家,也不是成家。
是在家出家——以俗世为道场,以工作为修行,以生活为禅堂。
这条路前人走过吗?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自己走一走。
邮局的钟声响起,七点整。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的新人生,也开始了。
而在远方,杭州灵隐寺的晨钟,也正悠悠响起。赵明德站在大雄宝殿前,望着东方初升的太阳,仿佛看见了什么,微微一笑。
缘分如线,千里相连。
上海与杭州,红尘与寺院,青年与老僧,在这一刻,被同一种追寻连接。
路还长。
但光,已经在路上。
(前七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