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落日:银汉西流处的千年光焰
作者:郭庆春
播读:张 蕾 音乐编配:张蕾
夕烧淬刃时,汉江的波涛忽然变得粘稠。龟山蛇山对峙处,江水铺展成青铜镜面,将落日托举成天地间浑圆的玉璧。光线穿过荆楚烟霭,下层水汽氤氲如黄鹤楼头新醅,上层晴空澄澈似曾侯乙编钟清响。折射间,夕照在江面碾作浮动的鎏金诏书——这是云梦泽遗落的符节,亦是屈子行吟时溅落的星芒。这是银河落地的仪式,亦是三千年诗魂苏醒的时刻。
一、 水文经纬:天汉之脉
汉江从嶓冢山起步,以1500公里的玉带勾连黄河与长江。《禹贡》有载:“嶓冢导漾,东流为汉”——冰川融水初成漾漾细流,汇聚成浩荡天汉。行至黄金峡,江流陡然收束为地质的狂草:二十四险滩如刀锋排列,“悬崖斗俯而屏列,绝岸夹流而壁立。漏天光于一线,云起还遮;挂瀑布之千寻,烟来如织”。当舟楫在瓦林滩、羊角滩间挣扎前行,连汉水女神也“心悸于苇秔”,张骞的星槎在此惊惶退却。
江水塑造文明的骨骼。在均县古镇之下,沧浪洲浮出水面,“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的歌谣自春秋飘来。这清浊自喻的哲学,早被《楚辞》刻进民族血脉。及至襄阳,江面豁然开朗,杜审言登城远眺:“楚山横地出,汉水接天回”——山势如墨龙腾跃,水波与云阵交融。而今日丹江口水库的碧波之下,沉睡着楚国始都的瓦砾与七里鳊长堤的残基,百丈深水封印着大禹治水的斧痕与楚庄王战鼓的余震。
二、 文脉长卷:逝水惊雷
汉江是文明迁徙的走廊。商周之际,汉江中上游成为周人分封的战略支点,诸侯国如星辰撒落随枣走廊,构筑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疆域。盘龙城遗址的青铜甗静卧武汉北郊——公元前十六世纪的商朝贵族跨过黄河,在此建立控制南方的要塞,黄河文明与长江文明首次在此握手。
楚文化的精魂在江波中淬炼。屈原放逐汉北时,在沧浪水畔与渔父对答:“举世皆浊我独清”,将孤傲风骨注入江流。三国烽烟里,孙权在张公山筑吴主禅寺训练水军,钟声与杀伐声在波涛间共振。最悲壮的印记在石门村——丹朱墓静立岗峦,传说这位尧帝之子修筑七里鳊平息水患,百姓以“丹江”之名使其永世长存。而今日库区移民的舟楫划过故园遗址时,水底仿佛传来楚庄王战鼓的闷响,与1958年丹江口大坝合龙的欢呼交织成复调史诗。
三、 诗魄鎏金:斜阳辞章
汉江的落日是诗人永恒的砚池。《诗经·汉广》的叹息最先浸透水纹:“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樵夫的情思随江雾升腾,解佩渚边的女神遗落环珮,将浪漫基因植入文学血脉。
唐宋的月光镀亮江波。王维临眺襄阳,见“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浩渺烟波消弭了虚实界限。刘长卿送别归客时,茫茫汉江与暮色交融成几何愁绪:“茫茫汉江上,日暮复何之”。李白却将碧水幻作葡萄美酒:“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醉意漫过嶓冢山巅。
杜甫漂泊江陵时的落日最是苍劲:“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暮年光焰在萧瑟中愈显炽烈。而杜牧船过春深汉江,见“溶溶漾漾白鸥飞,绿净春深好染衣”,竟想截取一匹碧波裁作青衫。
元明清的笔墨饱蘸沧桑。杨万里目睹“江汉西流日东落”,慨叹“夜长何不秉烛游”;杨慎的“滚滚长江东逝水”虽写长江,其韵脚却源自汉江的浪涛节律。贾平凹在商州初录里延续着楚魂:“丹江经荆紫关流入汉水,山岭拔地而起湾湾有奇崖,崖崖有清流”——这秦头楚尾的灵气,至今在剪纸窗花与凤凰灯舞中流转。
四、 今咏新声:长河涅槃
丹江口水库坝顶,余晖泼洒处,一库碧水向北奔涌,沿1432公里水道润泽京津。昔日黄金峡的纤夫号子已化作输电塔的嗡鸣,沧浪之水穿过虹吸管道,在陶岔渠首完成神圣转身。夕阳将水面切割成两种文明:东侧是沉没的埠口老街、禹王庙基;西侧是生态竹柳林在波光中摇曳,白鹭翅尖挑起万点碎金——那些“喜水耐盐碱,能分解化学物质”的植物根系,正以根须编织着新的净化史诗。
河长制的铭牌竖立鹳河畔,电话号码如当代符咒守护清流。房县山民传唱的《诗经》遗韵飘过光伏板阵列,与南水北调中枢的电子水流谱交响共鸣。每滴北上之水都承载着楚辞的浪漫与工程理性的双重基因。
远山啮尽残阳,汉江在武汉龟山投入长江怀抱。清浊交汇处,李白见过的“鸭头绿”与长江浊浪搏斗相拥。远处盘龙城遗址的夯土台上,儿童奔跑惊起群鸟——三千年前商朝贵族为青铜南下的足迹,已沉淀为城市地层的密码。
汉江的伟大在于违背宿命,当万川东赴海,唯它倔强西行;落日的壮美在于沉落时仍燃尽赤焰,预告翌日更磅礴的升起。
沧浪清浊自明,终朝宗于海;
银汉西流不息,必再耀中天。
作者:郭庆春 笔名:秋实
湖北广播电视台高级编辑。
中国广播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中国广播电视协会理事。
国家一级美术师,湖北书法家协会会员,湖北作家协会会员,画家,散文作家。
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出版郭庆春电视艺术文集《电视作品集》《电视论文集》《电视散文集》诗集《爱的轨迹》等作品。
作品多次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国电视剧《飞天奖》中国电视剧《金鹰奖》并获湖北十佳新闻工作者称号。
播读:张蕾 江汉大学人文学院播音与主持艺术专业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传媒大学访问学者、上海戏剧学院访问学者,国家级普通话水平测试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会员,武汉市全民阅读促进会会员,长期从事有声语言艺术表达的实践、教学、培训及学术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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