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碾坊—— 铭刻峰峰人的智慧
作者:陈平安 何金廷
太行余脉蜿蜒,滏阳河水潺潺,在河北峰峰这片积淀着千年文脉的土地上,水碾坊(水磨坊)如沉默的智者,守望着岁月流转。这些依托山水而生的古老建筑,不仅是农耕文明与手工业文明交融的见证,更铭刻着峰峰人顺应自然、改造自然的生存智慧。
一、水碾坊的溯源背景
峰峰水碾坊(水磨坊)的历史可追溯千年,其兴起与彭城磁州窑的繁荣息息相关。磁州窑烧制瓷器的原料与白釉,需经精细研磨加工成粉末或糊状。最初当地人以毛驴拉磨的 “干碾” 方式加工,效率低下且耗费人力。峰峰先民在长期劳作中发现,滏阳河从彭城至黑龙洞段呈倒 S 形流向,尤其黑龙洞以东的河南岸,水流湍急、流量充沛,是天然的动力源泉。
顺应这一地理禀赋,先民就地取材,以青石加石灰膏建起了水碾坊。磨盘和石滚子,因材质要求坚硬耐磨,故选用山东花岗岩凿刻而成。水涡轮盘用硬杂木打造直径约 3 米的平面大涡轮转盘,中间的木板条成45度角安装,借助水流的强大冲击力驱动涡轮转动,通过立柱联动石滚子完成研磨作业。“黑龙洞釉”、“石桥釉” 的说法也随之流传开来。这种将水力转化为生产力的创举,让水碾坊取代了 “干碾”,成为磁州窑产业链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也开启了峰峰利用水资源的千年篇章。
二、水碾坊为磁州窑及民生服务
水碾坊的诞生,为磁州窑的鼎盛注入了强劲动力。从安阳水冶运来的釉料石块,在滏阳河畔的水碾坊中被昼夜不停研磨,据民国《磁县县志》记载,每座水碾昼夜可碾石料八百四十斤,制成泥浆七百七十斤,每年丰水期更是财源滚滚。这些细腻的原料顺着河岸逆势而上,运往彭城瓷厂窑口,支撑起磁州窑 “日进斗金” 的财富神话,让 “南有景德,北有彭城” 的美誉传遍四方。
除了助力陶瓷产业,水碾坊更深深融入民生百态。随着发展,峰峰水碾坊从黑龙洞最初的数个,逐渐扩展到石桥村、东沟村、南头村等地,总计达 20 多个,形成了规模化的加工群体。它们不仅为耐火厂加工耐火材料、为小钢铁厂研磨铁粉、焦粉,更成为村民生活的 “便民坊”,磨米面、制香粉,满足着日常所需。“水碾一响,黄金万两” 的民谣,正是当时产业繁荣的生动写照;而 “穷东沟,富石桥,黑龙洞钱疙瘩” 的俗语,则道尽了水碾坊给沿线村庄带来的富足生活。黑龙洞村成立的村水碾社,让六个小队的村民实现了稳定就业,凡在水碾坊上班的村民,每人年底工分加分红可达 3000 元,村集体年收入更是突破 20 万元,水碾坊真正成为滋养一方百姓的 “财富之源”。
三、黑龙洞人用智慧发展水资源产业
水碾坊的蓬勃发展,离不开黑龙洞人对水资源的精准把控与科学利用。为保证水碾坊运转所需的稳定水流水压,村民们将黑龙洞下游河道分为三条溪流,用圪针和石子铺设成分界线。因黑龙洞处于一个河流弯道外沿,上游下来的水势较急,使河南岸保持两三米的水深,且水流湍急,保障水碾动力;北岸水流轻缓,水深控制在半米至一米之间,兼顾灌溉与通行,这种 “分渠而治” 的智慧,既最大化利用了水力资源,又实现了生态与生产的平衡。
在建筑设计上,水碾坊更是凝聚着先民的巧思。建筑分上下两层,底层顺河流方向采用拱形结构,既减少水流阻力,又增强抗压能力,上层为石碾磨坊。与普通民房相得益彰。房屋以石料为主材,用石灰膏灌缝,这种构造在河水浸泡冲刷下愈发坚硬,实现了 “冲不垮,压不塌,千年不倒” 的稳固效果。从单座碾坊到 14 个命名各异的黑龙洞水碾群,从单一制瓷原料加工到多元产业服务,峰峰人以循序渐进的发展智慧,将水资源转化为可持续的产业优势,书写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典范。
四、水碾坊盛衰铭刻着峰峰历史文化烙印
上世纪 90 年代初期,受煤矿过度开采地下水影响,滏阳河水位骤降,导致黑龙洞前泉水群干枯,曾经昼夜轰鸣的水碾坊因失去动力而逐渐沉寂,结束了其千年使命。虽然水碾坊的生产功能已退出历史舞台,但它所承载的文化价值与精神内核,早已深深烙印在峰峰的历史长河中。
水碾坊是磁州窑文化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它见证了 “陶冶之利,甲于河朔” 的繁荣景象,承载着传统手工业的精湛技艺与工匠精神。那些斑驳的石碾、残存的涡轮,不仅是摄影师镜头中的田园点缀,更是画家笔下的乡村风韵,成为峰峰人心中难以磨灭的乡愁记忆。它的兴盛,是峰峰人顺应自然、勇于创新的智慧结晶;它的沉寂,也折射出工业化进程中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刻变迁。
如今,水碾坊遗址作为独特的文化景观,静静矗立在滏阳河畔,诉说着过往的繁华与荣光。它所铭刻的,不仅是一座建筑的兴衰,更是峰峰人尊重自然、利用自然的生存哲学,是磁州窑文化与水利文化交融的鲜活载体。这份沉淀千年的智慧,将继续滋养着这片土地,成为峰峰历史文化中最珍贵的印记,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