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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发匠
文/叶智宸
岭南总爱下雨，下过之后，泥土上开始生长几座土墩子，小瓦房，绿油油的。
村里东边，是李叔的土房，盖几张瓦片，铺在房子上面。土房很矮，和李叔一样矮矮的。以至于看不见连绵的翠岭，看不见粉嫩的木槿。
李叔头顶很稀疏，光溜溜的。一年四季都穿一个白背心，老花裤。还瞎了只眼，另一只也是灰蒙蒙的，总让人琢磨不透在望哪里。李叔虽然很随性，但却是个手艺高超的理发匠。或许，要叫剪发匠。
李叔的剪发铺子就是家，家也就是铺子。门轴咿呀响起，潮气先扑一脸，油灯在梁上打瞌睡，座椅缺了靠背，坐上去人只能直挺挺受罪。可村里人都爱来这剪发。
一把铁制小剪刀，一把泛白的剃须刀，一把黄黄的木梳子。是李叔的全部家伙事。
大人去理发，李叔会一边唠唠家常，一面行云流水地剪掉长发。然后用发夹夹住，将剩下凹凸不平的头发剪平，最后有模有样的梳干净碎发，甩开披挂。
“好嘞！”声音向上一挑，像屋檐滴下的水，蹦跶几下。李叔声音沉闷，听起却很有活力。
李叔不去盯着客人交钱，只是把头扭到一边，去招待新生意。而原本空荡荡的桌子，多了几张毛票。
李叔剪发有两个原则，本来印在铺门，后来掉色了，可乡亲们都口口相传。
一是小孩钱不挣。
常有大人带着娃娃去剪发，娃娃往往一脸不情愿。
李叔远远看到就跑到门口迎接，笑嘻嘻的
“娃儿头发又长到耳朵根了？快快，李叔给你剪干净！”剪娃娃的头发，是技术活。娃儿皮嫩，稍一刮擦，就会受伤。况且娃儿还皮，头扭来扭去，就是不打算让你安心。
可李叔有招。将娃儿扶着坐下，拍拍肩膀。 “莫慌，娃儿，给你剪俊俏俏的。”
没等娃娃反应过来，头顶的草原已经被剪去了，像雪片一样，洒落一地。这会娃娃一看镜子，心里慌了，头发太短会遭笑话的呀！于是头扭去西边，再扭到东边，身子也挣脱出座位。李叔哪能惯着了？直拿双腿夹住，死死不能动弹，硬是把剩下的头发剪光了，变成一个大光头。娃娃哭哭啼啼的，只有李叔和大人在哈哈笑着。
“等你长大就觉得帅了，头上干净点，多好，你们这些娃儿头发留那么长，像什么话？”
娃娃的家长从口袋拿起几张票子，递给李叔。可李叔摇摇头，将伸过来的手推走。“拿去拿去！再给我钱就是瞧不起我！”
家长笑笑，带着哭啼啼的光头娃回家了。
二是死人钱不挣。
村口的李大伯逝世了。下葬前大伯家里人让李叔过来整理遗容。李叔一听说，颤巍巍地赶过来，一个踉跄，双手扶着大伯棺材，泪水在眼里打转。大伯是当年一起过农苦日子的人啊，如今老友都走尽，把命还回土里了，自己又还能撑几年？
沧海桑田。
李叔伸手，轻轻拨开大伯的头发，把那参差不齐的发梢齐齐剪下。他将头发折起，揣进了衣兜。末了，他看向大伯，嘴角猛地一抽，缓缓背过身，迈步走了。
大伯家里人拽上去，拿了一沓钱塞给李叔，李叔没伸手，摇摇头。“这钱……我挣不下，让大伯安心走……”
李叔的眼睛是自己撞瞎的。李叔曾经有个儿子，在北京念大学。李叔供儿子读书，供了十几年。新鸡下的头一个蛋，村里难得见着的牛奶，清晨头一遭泡的热茶，全紧着儿子。他笑笑，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可这些营养流进了李叔儿子的身子里，却没流进他的心里。在北京，谁能帮他？老师讨厌他不能拿出大把大把的红票，同学嫌弃他从家里带过来的附着煤灰的土特产。上了北京，就真的有出路吗？李叔儿子从楼上翻下，砸个闷响。
“死，死了……真死了……”
李叔第二天晚才听到消息，一句话没说，也没哭。直直撞上房梁，二婶发现了，惊怕地尖叫一声，全村人马上集合了过来。那天晚上真的很黑，送医路上看不见李叔脸上的伤势，绝望。
两天一夜，抢救回来，眼睛却丢了一只，最后的希望也丢了。
村里忌讳眼睛瞎，说是心里不干净，老天爷不给再看世界了。可那天之后，大家不再谈论这事儿，大家只觉得李叔是心里明亮干净的人，哪怕眼睛瞎了，依旧是。只觉得这一个坚强的人，不会被击垮的。
没人知道，那晚李叔写了遗书，给全村人的遗书。
字迹早已被泪水模糊……
岭南还总爱下雨，淅淅沥沥，那是村里东边剪发铺里的声音……
作者简介：
叶智宸，广西壮族自治区贵港市荷城初级中学初三学生，14岁，现居贵港，曾参加多次作文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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