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雨中,一根飘摇的“芦苇”
周益鸣
母亲出生于抗战时的风雨飘摇中,“逃日本”时就差那么一点被捂死在大人的手掌中或被坐死于大人的屁股下。
“逃日本”、“逃重庆”、“逃隔湖”是“来日本人时”(抗战期间)江南宜兴人常挂在嘴边的辛酸话语。“逃日本”之“逃”为逃避,即逃避放火杀人的小日本矮东洋(抗战期间宜兴人对日本侵略者的蔑称);“逃重庆”、“逃滆湖(江苏武进与宜兴交界处的湖泊)”之“逃”为逃奔,即逃奔到别的地方去。
矮东洋于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底占领宜兴,隔湖一带的宜兴人就开始“逃日本”,极少数有条件的青壮年“逃重庆”,绝大多数乡民“逃隔湖”。每当矮东洋进村扫荡,村民便依托圩区河网密布、芦苇丛生、直通隔湖的便利,坐有钱人家的小划子遮篷船,躲进湖口河渎(渎,沟渠、水道)的芦苇中。矮东洋巡逻兵尾随而至,在湖岸上四处寻找,随意朝湖面放枪侦查。小划子上的乡民大气不出、嘴巴紧闭,深怕弄出一丝声响引来矮东洋,“扑通、扑通”,一颗心就差一点跳出来。不远处,芦苇丛中的野鸭,缩着脖子默默地伏在水面,不叫不飞,也在保佑这群难民。要命的是,隔开一条河汊,透过密密麻麻的芦苇缝隙,就能看到对面矮东洋狰狞的嘴脸,万一被发现,矮东洋虽不敢下湖下河汊,但隔开河汊却隔不开矮东洋的枪弹!
谁家尚处襁褓中需哺乳的婴儿哭出一声,整船人整河汊人都好似祸从天降,大难临头。做母亲的赶快将干瘪的奶头塞进咧开的小嘴,哭声停止,实是大幸。天生懂事的婴儿命大,不该哭时晓得不哭逃过一劫;大哭长哭的婴儿就要送小命。遇到哪家婴儿哭闹不停,逃难的乡民,不管是同河汊同村的左邻右舍还是隔着河汊来自其它渎的,都会按乡规民约,压低嗓子齐声向婴儿的母亲施压,不管男孩女孩,独子还是老幺,要做母亲的立即捂住婴儿的小嘴。年轻母亲伤心绝望、凄厉啜泣,闭上眼睛但闭不上滚落泪珠的闸门,颤抖的手死命捂住襁褓中的心头肉直至了无气息!
做母亲的下不了手?一旁自家的长辈血红着眼睛,一把抢过婴儿,用长满老茧的大手捂住孙辈或重孙辈的口鼻;老辈也下不手,边上其他要命的人早已不耐烦,一把拽过疯狂地捂住婴儿口鼻,更有甚者,重重捏住婴儿细小脆弱的脖颈,立马哭声戛止气息全无,顺手扔进无情的残芦败苇间,随着湖面的波浪而晃荡。小生命真的比不上一根渺小枯萎的芦苇,一根野火烧过、春风吹生的芦苇!除此之外,还有大人绝望地紧闭双眼,一屁股将婴儿坐死,惨不忍睹骇人听闻,悲剧不时在隔湖里上演着。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我父亲年长母亲两岁,稍懂事些,回忆起这段逃难往事时,痛苦岁月、凄惨情景就全都刻在了脸上。
矮东洋一九三七年十二月起蹂躏宜兴,一九四五年九月投降滚回,期间经常下乡扫荡,婴幼儿时期的母亲逃难途中吃尽了苦头。炎炎盛夏,湖面芦苇丛中,蚊虫肆虐,船上密密麻麻紧挨着蒸笼里蒸的馒头似的难民,就成了蚊虫的“饕餮大餐”。深秋初冬,芦花瑟瑟。空中布满雨丝,又湿又冷,典型的江南的湿冷,好长时间没口热汤水下肚的人几近冻死。母亲一直唠叨五六岁时深秋的一次逃难遭遇,中午不到,央求坐着别人家带篷子的小划子逃到朱家渎口芦苇中。到了下午,阴沉湿冷的天空飘起了雨丝,黄昏时整个湖面雨帘密布,阴测测白茫茫一片,西北风袭来,虽说不很厉害,但无风也三尺浪的湖面晃动起来,小划子也有节奏地颠簸着。母亲被挤在船头沿口边,雨水顺着脖子流进单薄的身子,浑身哆嗦,手脚发冷额角开始发烫,有规律的晃动带动着人的五脏六肺一起摇摆着。犯晕症的人都知道,有节奏的晃动最易诱发晕船晕车。母亲脑门先是发麻收紧继而发痛,不久额角滚烫头痛欲裂,肚里翻江倒海全吐在自己身上,连苦胆汁也吐了出来。我外公外婆低声哀求了好久,船主人使劲蜷缩着往里挪动位置,才在棚子边沿挤出半个角落,母亲终于不再受那湿冷的西北风与冰冷的雨丝肆虐了。
母亲一辈子饱受两个痛苦,晕船晕车与经常带有规律性的头疼。记忆中,一小包一小包白色粉末状的头痛粉,母亲不知吃了多少;母亲很想开开眼界闻闻花香,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母亲最终无法成行,实在是眩晕厉害,眼前车子晃过心里就开始泛,更别说坐车出行了,车停着坐进都欲吐,这成了母亲一辈子的痛!我猜想,这俩病根估计就是“逃日本”“逃隔湖”时落下的。
婴幼儿时期的母亲逃难中出奇地懂事,危机时刻苦难袭来居然不哭不闹,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一似湖边丛生的一根芦苇,曲而不折、枯而不萎、来春再生,卑微而刚强,吃苦又忍耐。
眨眼这根芦苇就八十六了,时间也真是,倏忽就瘦了老了!

周益鸣,江苏宜兴,热爱文学,忠于创作,有多篇作品刊发于报刊、当地作家公众号及都市头条鲁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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