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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桃夭艳
作者.隆振高
粤地的风 ,带着咸湿的潮气, 一吹就是三十多年 。刘东耀的背脊,早被这海风与工地的沙石磨出了沟壑 , 像老家后山那些被雨水冲刷的黄土坡 。
他是揣着一张高中毕业证南下广东的 。那年 ,村口的法国 梧桐树刚栽下第三年 ,枝桠还𣎴粗壮。他站在树下 ,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朵,觉得远方的世界,肯定会比这黄土坳精彩光亮百十倍。
到了广东,工地的日子,是汗水泡着的 。搬砖 ,扎钢筋,和水泥, 一刻都没有停歇 。太阳毒的时候, 汗水淌进眼里, 涩得生疼 。他也只是用衣袖胡乱一抹,继续埋头干活 。夜里躺在闷热的工棚里 ,听着工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 。他总会想起老家的父母 ,想起尚在襁褓中的两个儿子 ,想起辛苦操持家务的妻子 。那时,他便暗暗下定决心 ,一定要尽力多挣钱 。让儿子有钱读好书 ,走出黄土坳 ,不能再像自己这样,靠卖苦力讨生活 。
日子就像工地上的搅拌机 ,周而复始转个不停 。
刘东耀的两个儿子慢慢长大 ,长得不错 。面相有点像他娘,额角 眼睛像他刘东耀。但却比他多了几份书卷气。他们非常争气 ,从小学到县城高中 ,又双双考上大学 。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刘东耀在工地的食堂里 ,买了两碗鱼和肉, 一碗蔬菜 ,一份花生米 ,和朋友们喝到酩酊大醉 。他举着酒杯红着眼眶说 :“我那两个儿子,都考上大学 了!"
两个儿子读大学的那几年 ,是刘东耀最拼命挣钱的日子 。他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 ,白天在工地 干重活 ,晚上还去工地附近的夜市摆摊,卖鞋垫 袜子之类的东西 。
命运总是捉弄人 ,毫无征兆给他一记闷棍 。那天他在脚手架上 ,脚下的木板突然踩空 ,他直直的被摔了下去 。
醒来时,人在医院骨伤科的病床上 ,右脚打着厚厚的石膏 。医生说,伤了筋骨,以后怕是不能再干重活了 。
刘东耀躺在病床上 ,望着天花板, 短短几天 一头白发。
出院后,工地是回不去了 。经人介绍,他到一家工厂当门卫 。工作变得轻松省力 ,收入却是断崖式下跌 。每月的工资仅够勉强糊口 。好在两个儿子懂事 ,课余去做兼职 ,自己去挣学费和生活费 ,不用他再过多的操心 。
日子往前慢慢挪动 ,就像老牛拉破车 。好在两个儿子在大学品学兼优 。毕业后,大儿子进了县人民医院 ,成了一名内科医生 。穿着白大褂,工作认真, 收入也算不错 。小儿子去了上海, 成了一名精算师。 拿着不菲的薪资, 在大城市里很快站稳了脚跟 。
刘东耀悬了半辈子的心,终于落了地 。
也就在这时 ,老家传来消息 ,父母年近八旬, 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地里的活干不动了 ,连日常的吃喝拉撒,都渐渐需要人照料 。
刘东耀没有犹豫 ,到老板那里辞了工 。老板念旧情 ,知道他的难处 ,不仅应准辞工 ,还多给他发了两个月工资 。
揣着那笔钱 ,刘东耀坐上了回乡的火车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连绵的青山绿水 ,空气里的味道 ,也从咸湿变成了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
村口的那棵树,早已枝繁叶茂, 遮天蔽日 。
回到家,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父亲正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 ,戴着眼镜, 捧着一本泛黄的《诗经》,看得入神 。母亲躺在里屋的床上, 听见动静, 挣扎着要坐起来 。
″爸,妈 ,我回来了 。"刘东耀放下行李,声音有些哽咽。
父亲抬起头, 放下书, 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光亮。 他站起身,拍了拍刘东耀的肩膀, 只说了句:"回来就好。"
刘东耀的父亲,是村里少有的读过高中的人 。年轻时,他也是意气风发的知识青年, 胸有丘壑,满心都是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 奈何出身不好, 大学梦碎, 只能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 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 。
日子苦, 父亲却总能苦中作乐 。他爱读诗书, 闲来无事,便写些诗词文章, 题材多是松竹梅兰 。在他眼里,梅有傲骨,竹有气节, 这些草木,比许多人都要活得有风骨 。
早些年,父亲做了一个让全村人都不解的决定 一一他拿着攒了快一辈子的积蓄,去村委会签订合同, 承租了屋后八十亩荒山 ,租期七十年。
那片荒山,乱石嶙峋, 杂草也像癞子头上的毛。村里好多人都说,那是块连野兔子都不乐意待的地方 。可父亲却像捡了宝似的, 天天往山上跑 。他请人手把荒地按面积承包进行开垦 。又把山腰的那个天然石潭用栅栏围好, 放了几千尾鱼苗 。还到县农技站请教技师 ,检测山坡的 土壤酸碱值,买了八十亩荒地所需栽种的梅子树苗 。
父亲劳心费力,在山坡上奔走 。刘东耀打电话劝父亲 ,要年老少为,爱惜身体 。父亲对儿子说 :“我这辈子,没做成什么大事 ,就想栽下这片梅林, 等我老了,能看到梅花傲雪而开 。
再说,梅子一旦挂果,可以 结果的年数比桃子 李子久长,这也是我想留给你们子孙后代的一笔财富和念想 。"
父亲说到做到 。他在梅园的四周 ,用野玫瑰和枳売树,栽起了一道长长的绿色篱笆 。野玫瑰既开花又带刺 ,枳壳树坚硬,既能防野兽, 又能保护树苗被人畜侵犯 。在果园,他还栽了不少水竹。细长的竹竿,随风摇曳, 倩影婀娜 。
既现实又浪漫的几十亩梅园,被父亲打理得井井有条 。阡陌纵横,像棋盘一样整齐 。东南角,他搭了一间简易竹棚 ,棚子里放着一张竹榻。累了就躺在竹榻上歇会 儿;闲了,就坐在上面看书,或写写诗词,或者冥想打坐。
刘东耀回家后,第一件事 ,就是跟着父亲去看那片小梅林 。
时值初春 ,山上的野草才刚冒头 。那些小梅树苗 ,身材还很瘦弱矮小 。父亲站在树苗旁 ,心里颇有一种成就感 ,眼里满是爱意 。他告诉刘东耀 ,这些梅树,要到五六岁才能挂果 。
刘东耀听完父亲说话 ,心里犯了嘀咕。五六岁树林结梅子,父亲八十五六岁了 ,看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谁能说得清啊 。再说,这五六年打点梅树要开销,而 产出为零 ,哪来钱用?两个儿子虽有点贡献, 但不能够太依赖他们, 年轻人在城里也不容易 。
思来想去,刘东耀对父亲说 :″老爷子 ,我觉得这梅树长得太慢 ,这么多年只能投入 ,没有产出 ,花光了你老人家大半生的积蓄 ,日子过得艰苦, 我心里过意不去 。要不我们改种蟠桃和水蜜桃也行, 当年种,第二年就能结果,见效快 ,桃花盛开又是何等浪漫 ,您的诗兴也可以大发呀 。"
父亲的脸,当即沉了下来 。他捻着下巴上的长胡子 ,半晌才开口 :“东耀,这梅林,是我多年来的念想。 梅有傲骨, 不争春,不媚俗, 不是桃林能比拟的 。"
父子俩第一次交流, 闹了个不愉快 。
刘东耀知道 ,父亲有点倔,认定的事 ,九头牛也拉不回 。刘东耀是父亲的儿子, 也有点倔。他想让父亲在有生之年,能看到果园的收益, 能享享老年清福。 把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结合得好一点 。
转眼到了栽种桃树的季节 。刘东耀瞒着父亲,到苗圃场买了一车桃树苗 ,有蟠桃 ,也有水蜜桃 ,数量和梅树差不多 。
他趁父亲在村里休闲串门的功夫, 请了几个帮手 一棵一棵的把桃树苗栽好,累得汗水 直流。他想,桃树见效快 ,付出就有回报 。
父亲回到家 ,看到后山果园绿意浓了不少 。跑去一看, 栽了满园桃树苗 。气得他吹胡子瞪眼睛 。他指着刘东耀的鼻子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他跺了跺脚 ,转身回了家。接连几天,都不和刘东耀说话 。
刘东耀也不恼,每天照样去园里干活,给梅树和桃树浇水 施肥 。
第二年春天 ,果园里热闹了 。桃花率先开花, 粉红的花瓣染红山坡, 像一片云霞 。没过多久 小小的桃子就缀满了枝头 。而那些梅树依旧还是瘦小 ,只是零零星星的开了一些花 。
收获季节,红彤彤的桃子 ,挂满枝头, 看着让人眼馋。 刘东耀把产品装筐运到水果市场 ,竟然全部脱销, 收获满满, 脸上笑意盈盈 。
拿到卖桃子的钱 ,刘东耀把钞票递到父亲面前。 好几捆大钞叠到桌上 ,父亲先是不理 ,却还是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扫过去,脸上 核桃沟壑里荡漾着幸福 。
第三年,桃树长得更旺了, 枝繁叶茂,几乎 要把梅树给罩住。桃子的产量翻了几番, 收入也水涨船高, 家里的日子,渐渐宽裕起来 。
可那些梅树,因为被桃树遮挡了 阳光,长得越发迟缓 ,树叶也有些发黄 。
父亲看到了梅树,有些心疼 ,他对刘东耀说:“ 把那些桃树砍掉一半吧 ,梅树 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
刘东耀一听 ,当即拒绝:″老爷子,这桃树正是挂果旺盛的时候, 砍树就是砍钱啊, 太可惜! 再说,梅树长得慢 ,等再过几年,桃树老了, 梅树就自然长起来了 。"
“你懂什么 "!父亲气得脸红脖子粗 。“梅讲的是风骨 ,桃只是俗树 。你不能为了几个臭钱,就毁了我这片梅林 !"
父子俩吵得不可开交, 声音很大,连 隔壁邻居都听到了 。
最后,父亲索性扛了一把锯子,冲进果园 ,对着一棵长得最旺的桃树,就要动手下锯。
″您别冲动"! 刘东耀急了, 冲上去,一把夺过锯子 。父亲被他一推, 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看着刘东耀,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你这个不孝子, 我这辈子的念想,都要被你毁了 ……"
刘东耀看着父亲的样子, 心里也不是滋味, 却还是硬着心肠说:″父亲 ,我也是为这个家好, 没有钱 ,寸步难行啊 。"
事情闹到这一步, 婆媳俩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泪 。最后还是母亲拿主意:″ 把两个孙娃子叫回来 ,让他们评理后做出决定 。"
刘东耀想了想 ,同意母亲的意见 。
两天后,两个孙子回了家 。听着爷爷和父亲你一言我一语进行争辩 。
爷爷拉着大孙子的手,指着那些奄奄一息的梅树,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的心愿, 说着梅的风骨 ,说着诗书里那些意境 。
父亲拉着小儿子的手,算着桃树的收成 ,说到家里的开销 ,说着现实的难处 。
两个儿子听完,相视一笑 。
大儿子蹲下身,看着那些梅树,对老人说 :″爷爷 ,你的心思,我懂, 梅有傲骨,是精神财富 。"
小儿子则拍了拍刘东耀的肩膀,说:″爸, 你的难处,我也懂 ,桃树能挣钱,是物质基础 。"
最后,大儿子开口了:″ 爷爷,爸,依我看 ,不用砍桃树 ,我们可以给桃树剪枝 ,把长得太密的枝条剪掉 ,既能保证桃子的产量 ,又能给梅树腾出阳光 。"
小儿子补充道 :″梅林和桃园本就可以共存 。梅花冬天开 ,桃花春天开 ,一冬一春, 相映成趣 ,多好 。"
老爷子看着两个孙子,又看了看一脸倔强的刘东耀, 沉默了半晌 ,终于点了点头:″ 好 ,就听我两个孙子的 。"
刘东耀也算松了口气 ,他看着父亲,不太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父亲, 我之前,也是太急了 。"
父亲摆了摆手 ,没有多说话 ,领着孙子 绕着果园走了一圈 。
接下来的日子 ,父子俩一起,给桃树剪枝 。那些多余的枝条,被一一剪掉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梅树的身上 。
说来也怪, 剪枝后的桃树,并没有减产。 反而因为养分更集中, 结出的桃子,更大 更甜 。
又过了几年, 那些梅树,终于长大了 。
冬天,一场大雪后 ,漫山遍野的梅花,凌寒绽放 。红的像火, 白的似雪 ,暗香浮动 ,沁人心脾 。父亲举着拐杖,站在梅林里 ,看着那傲雪的梅花 ,笑得像个孩子 。他拿出纸笔, 写下咏梅诗一首 ,词一阕。
七绝.咏梅
霜天晓角绽冰魂 ,
铁骨疏枝傲雪痕。
几载锄耘亲手种,
幽香一缕报春恩。
卜算子.咏梅
瘦影立寒风,
冷蕊凝霜雪。
几载培栽手自锄,
不与群芳列。
无意占春魁,
只把清香泄。
静待东君送暖来,
笑看千山彻。
春天,桃花盛开, 香艳满园 。
梅桃双臻,冬春齐艳。
消息传开后 ,县里的文人雅士,纷纷慕名而来 。他们在果园里赏景 喝茶 ,吟诗作对 。文人们说,这是一片有风骨的果园 ,既有香火气, 又有书卷味 。
刘东耀站在果园的阡陌上 ,看着眼前的景象, 心里豁然开朗 。终于明白,父亲的执念,不是迂腐 ,而是对生活的热爱 ,对精神世界的坚守。而他的务实,也不是俗套, 而是对家庭的责任 ,对现实生活的担当 。
梅有梅的傲骨,桃有桃的甜 香。
少了梅,果园便少了一份风骨 ,少了桃,果园便少 了一份烟火。
只有梅桃相依 ,才能开出这世间,最夭艳的风景 。
夕阳西下 ,余晖洒在果园里, 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父亲坐在竹榻上,捧着书,轻轻吟诵。刘东耀坐在一旁,听着父亲的吟诵, 看看满园的梅桃 ,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
远处,传来两个孙子的笑声 ,胜过雏凤清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