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的被子,是刻在每个当过兵的人骨子里的“爱恨情仇”。直到现在,偶尔做梦还会梦到班长拿着量尺,在宿舍里踱步,冷不丁一句“3床,你的被子边角再收一收!”,能让我瞬间从床上弹起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还在那间飘着消毒水味的营房里。
刚入伍那会儿,我对叠军被的认知,还停留在“把被子铺平叠好”的层面。直到班长抱着一床棱角分明的“豆腐块”站在我们面前,我才知道,原来被子还能有这种“建筑美学”。
“看好了,这叫直线加方块,是军人的脸面!”班长的大手在被子上一拍,那声脆响,像一记警钟,敲懵了我们这群新兵蛋子。
第一天学叠被,我们这群“门外汉”算是开了眼。原本软塌塌的军被,在班长手里像被施了魔法,三折两叠,捏角修边,几分钟功夫,一个方方正正、有棱有角的豆腐块就立在了床上。轮到我们上手,那场面堪称“灾难现场”。
有人把被子叠成了“大馒头”,圆滚滚的没个正形;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捏出个边角,手一松,立马塌了半边;我更惨,直接把被子叠成了“豆腐渣”,软趴趴地瘫在床上,活像一块被踩扁的发糕。班长绕着宿舍走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叹了口气:“你们这群小子,今天叠不好,晚饭就别吃了!”
那一天,我们在宿舍里跟被子死磕了整整一下午。铺了展,展了叠,捏边角捏得手指发麻,修被线修得眼睛发酸。为了让被子更板正,有人偷偷往被芯里塞硬纸板,结果被班长发现,当场把纸板抽出来,罚他抱着被子在走廊站了半小时;有人更狠,晚上偷偷用宿舍的饮水机热水,把被子边角熨了一遍,第二天被子倒是挺括了,就是带着一股糊味,成了全连的笑柄。
新兵连的日子里,叠军被成了每天的头等大事。天不亮就得起床,摸着黑冲到水房,把昨晚压在床板下的被子抱出来,在地上铺开。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映着一群蹲在地上、跟被子较劲的身影。我们蹲在地上,一点点捋平被面上的褶皱,用手指反复按压边角,恨不得把被子捏出钢筋铁骨来。
最崩溃的是紧急集合。睡得正香,突然一声哨响,所有人都跟踩了弹簧似的弹起来,摸黑穿衣服、打背包。等冲到操场集合完毕,班长一检查,好家伙,背包散架的、帽子戴反的比比皆是,而我的被子,直接从背包里溜了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一圈,成了名副其实的“花卷”。
那天晚上,我们被罚在操场重新打背包,叠军被。月光洒在地上,照着我们手忙脚乱的样子,有人累得直骂娘,有人却边叠边笑,笑声在寂静的操场上传得很远。也就是在那个晚上,我突然觉得,这床难搞的军被,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日子久了,我们这群新兵蛋子也摸出了门道。原来叠军被不仅要手巧,还得“养被”。每天早上叠好,晚上拆开铺床的时候,要刻意保持边角的形状;晒被子的时候,不能暴晒,不然被芯会变硬,叠出来的形状会发僵;甚至连铺床的力度,都得拿捏得当,不能把养了一天的棱角给压塌了。
老兵常说,一床好的军被,是“三分叠,七分修”。这话一点不假。后来,我们不用再蹲在地上折腾半天,几分钟就能叠出个像样的豆腐块。班长检查内务的时候,也会偶尔点点头:“嗯,有点军人的样子了。”
新兵连的内务评比,军被是重头戏。为了能在评比中拿个好名次,我们背地里没少下功夫。有人偷偷跟老兵请教“祖传秘方”,学会了用拇指和食指夹着被角,轻轻往外拉,拉出的棱角又直又挺;有人把牙膏皮剪开,磨平了边角,夹在被子里定型,效果出奇的好。
印象最深的是一次评比前,隔壁班的战友为了让被子更板正,竟然把被子放在暖气片上烤。结果烤过头了,被子一角微微发黄,被班长一眼看穿,不仅取消了评比资格,还被拉去给全连做“反面教材”。那哥们儿站在台上,红着脸说:“大家别学我,军被是养出来的,不是烤出来的!”逗得全连哈哈大笑。
新兵连结束的时候,我的军被已经叠得有模有样,边角分明,线条笔直,能稳稳当当地立在桌上不倒。班长拍着我的肩膀说:“这床被子,就是你的兵之初,它教会你的,可比你在训练场上学的多。”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退伍那天,我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被,站在宿舍门口,看着朝夕相处的战友,看着墙上的“直线加方块”标语,突然红了眼眶。
这床军被,陪我熬过了新兵连的苦,见证了我从一个毛头小子,蜕变成一个合格的军人。它被汗水浸过,被泪水泡过,被月光晒过,也被我们的笑声填满过。它不再是一床普通的被子,它是一段青春,一份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军人底色。
如今,那床军被被我珍藏在家里的衣柜最深处。偶尔拿出来晒晒,阳光洒在被面上,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属于军营的味道。我试着像当年那样,把它叠成豆腐块,可怎么叠,都少了点当年的味道。
后来我才明白,少的不是手艺,是那群一起蹲在走廊里,跟被子较劲的人,是那段兵荒马乱,却又热血沸腾的岁月。
那床难叠的军被,终究是留在了那个回不去的军营里,留在了我们最滚烫的青春里。
战友们,你们的军被,现在还好吗?
一兵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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