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
文/ 高金秀
那本旧日历就搁在炕头的矮桌上,纸页黄得像陈年的烟叶,边角卷着,是被我翻了又翻磨出来的毛边。
今早摸它的时候,指尖先碰到了最后一页的“大寒”,墨迹都有点淡了,旁边还留着个浅浅的圆印——是前儿晚上喝热茶,杯子没放稳烫出来的。我对着那印子发了会儿愣,听见院门外的风,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刮得人脸疼,软乎乎的,裹着点湿意,往鼻子里钻的时候,还能闻着墙根下冻土的腥气。
哦,是春要来了。
去年这会儿,我和阿秀还在江边那间老屋里守岁。屋子小,窗棂糊着新棉纸,她剪了个“福”字,剪得歪歪扭扭,边角都没剪齐,却宝贝似的贴在窗中间。红纸映着她的脸,暖融融的,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响,炖的是她从娘家带来的腊排骨,香气漫得满屋子都是,连墙角的蛛网都像浸了香。
她给我斟米酒,杯子里飘着两粒枸杞,手还带着点灶火的热气。“等开春雪化了,”她眼睛亮得很,像盛了星子,“我们去后山看桃花,听说漫山都是红的。”我握着她的手,指尖蹭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给我缝衣裳、纳鞋底磨出来的,心里忽然就软了,想着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就好。
这一年,日子就像撕日历,“刺啦”一声,一页就没了。雪落了又融,檐下的冰棱结了又化,我总在撕纸的时候发呆,看着纸页堆在桌角,像堆着些抓不住的时光,心里空落落的。
有时候夜里醒过来,月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阿秀的发梢上,泛着点霜白。我忍不住伸手去摸,她会迷迷糊糊往我怀里钻,嘟囔着“天冷,再睡会儿”,声音软得像棉花。我把她搂紧些,闻着她发间皂角的清香味,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前几日大寒,冷得厉害,我把压箱底的棉袄翻出来穿上,还是觉得冷风往骨头缝里钻。阿秀却起得早,天不亮就踩着霜雪去赶集。回来的时候,她鬓角沾着碎雪,鼻尖冻得通红,手里却攥着一卷艳红的桃花笺,冻得手指都有点僵,还笑着跟我说:“你看,特意给你买的,我们把心愿写在上面,贴在新日历旁边,讨个好彩头。”
我磨了墨,她铺了纸,笔尖落在纸上,墨汁慢慢晕开。我先写“冬已尽,春已来”,她挨着我的字,一笔一画写“愿山河无恙,人间皆安”。写最后一笔的时候,太阳正好爬过窗棂,金晃晃的光落在纸上,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块儿,像极了她绣在枕头上的鸳鸯,分不开。
今早醒来,看见阿秀坐在窗边翻新日历,手指点着上面的日期,小声数:“立春、雨水、惊蛰……再过些日子,桃花就开了。”我披了衣裳凑过去,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她身上带着阳光的暖,还有点淡淡的皂角香。
“你看这日历,一页一页撕下去,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她叹了口气,语气却软乎乎的,“可只要身边有你,再长的日子,也觉得短。”
午后搬了小板凳坐在檐下晒太阳,她靠在我肩上打盹,呼吸轻得像猫。我拿起那本旧日历,一页一页翻,上面记着些零碎事儿:三月初五,阿秀做的青团甜了些,她自己没吃,都塞给我了;七月初七,我们去江边放河灯,她的灯飘得最远,说能实现心愿;九月重阳,登高时她崴了脚,我背了她一路,她趴在我背上,偷偷揪我头发……
字是我写的,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洇了墨,却是一笔一画,都记着我们的日子。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人家的炊烟味,还有老腊梅最后一缕淡香。我忽然就懂了,日子不是用来数的,是用来和爱的人一起过的。
就像这冬去春来,寒来暑往,就像这日历一页一页翻过,只要她在身边,每一个朝暮,每一页纸,都是好风景。
我轻轻拢了拢她的衣领,怕风凉着她,在她耳边小声说,那句藏在心里好久,说了千遍万遍的话:“愿山河无恙,人间皆安;愿我们,深情白首,地久天长。”
她没醒,嘴角却弯了弯,像梦到了开春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红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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