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好意)
方才竟是睡着了。就那么和衣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松松地捏着一支没了墨的笔。醒来时,屋里已是这般沉沉的静;窗外,冬日的暮色正以一种不容分说的气势,层层地压下来,将白日里楼宇的轮廓、街树的枝桠,都晕染成一幅幅淡墨的剪影。街灯却已次第亮了,一盏,两盏,远远近近的,黄晕晕的,像是给这冰冷的暮色绣上几针温存的、却也是孤零零的暖意。我肩上那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还凝着,未曾卸下,此刻被屋里的暖气一烘,竟化作一阵微不可察的颤栗,从脊背悄悄地爬上来。
蓦地,心里便空了一块。不是疼,是一种极钝的、极沉的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像一位被自己刻意怠慢了许久的旧相识,趁我神思松懈的当口,悄没声地坐到了我对面。我望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影,那影子的眉眼间,竟也仿佛结着一层薄薄的霜。是啊,怎么就忙成了这般模样?日子像一架失了控的纺车,吱吱呀呀地飞转着,将晨光与星辉都绞成一根粗糙而漫长的线,我就是那线上一个不由自主的陀螺,被看不见的鞭子抽着,从这一头,踉跄到那一头。
记忆的碎片,此刻才得了空,慢悠悠地浮上来。上半年,是围绕着那本《心超笔记》打转的。书房的灯光总是惨白的,照得校样上的字都像些密密麻麻的、焦渴的蚁。签售会上的笑脸,握手,再笑脸,再握手,到后来,自己嘴角的弧度都僵了,成了一个符号。发布会上麦克风嗡嗡的回响,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与闪烁的镜头,那一刻的喧嚣,过后想起,竟是一片失聪般的寂静。下半年,心思便全扑在那好意超声医学中心上了。人事、章程、器械、运营、培训……千头万绪,都等着你去理,去争,去妥协。多少个深夜,独自对着满桌的文书,窗外是墨一般的黑,心里却像煮沸了一锅黏稠的粥,焦虑、筹算,还有那许多咽下去了、便再也寻不着踪影的涩。
“辛苦”么?这词太轻飘了,像一片羽毛,托不起这一年走过的那些实实在在的、硌脚的路。“值得”么?这词又太庄重了,重得叫人不敢轻易去掂量。只是回家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飘进鼻孔的花香,或是母亲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句“再忙也要吃饭”的叮咛,心里那一片荒芜的战场,仿佛才吹过一阵和风,长出些柔软的草芽来。我们在这人世的跑道上风雨兼程,精打细算着那几两银钱,在现实的缝隙里,笨拙而坚韧地拓宽一点幸福的可能。这何尝不是一种伟大的匠艺?生活递给我们的,从来不是光洁的成品,而是一块粗粝的、满是棱角的原石,我们便是那沉默的匠人,用岁月慢慢去磨,磨掉尖刺,磨出温润。这过程,本身便充满了体温。
更难的,怕是在人心的方寸之地,做那度与量的平衡。这一年,是不是也曾在许多个瞬间,把涌到唇边的话,又和着一口无声的气,缓缓地咽了回去?咽下的,或许是委屈,是不解,是一点小小的不甘。情感的账簿,哪里能算得清呢?算清了,情分也就薄了。于是我们学会了让渡,让出一些自己的“对”,去换一片无事的晴空;吞下一些自己的“直”,去护一圈和睦的暖意。这不是退缩,倒像是一种内里的功夫,将那些尖锐的、毛糙的部分,自己先消化了,磨平了,再拿出来对待世界。让身边的人觉得轻省些,自己的天地,仿佛也就跟着开阔了一层。那份在家人面前“刻意维持的开心”,如今想来,底下垫着的,竟是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厚甸甸的温柔。
想到这儿,那阵钝钝的乏,似乎化开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潮润的酸楚,盈在眼眶里。我抬手,想揉一揉发涩的睛明穴,指尖触到的皮肤,是凉的。这一年,从春寒忙到冬深,像个陀螺般转个不停,可怎么就偏偏忘了,这陀螺最中心、最要紧的那根轴,正是自己这副身躯,这颗心呢?它是所有奔波的起点,也该是所有温暖的归处啊。外面的天,已然黑透了,寒气正从窗缝一丝丝地渗进来。我该去给自己添一件衣裳,哪怕只是一条旧围巾;该去倒一杯热水,暖一暖这冰凉的指尖。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就让它暂且留在黑暗里吧。而有些东西,比如悄然流逝的精力,一旦去了,怕是再也追不回来。
照顾好自己,这话说来轻易。可此刻,我却觉得,这是对肩上所有责任最长情、最根本的一种回应。唯有自己安好,这风雨兼程的路,才走得下去;那盏为他人亮着的灯,才燃得长久。
窗外的街灯,依旧无言地亮着,照着晚归人匆促的步履。四季的轮换是冰冷的,岁月的流淌是默然的。但我知道,总有些什么,是这寒冷与默然无法带走的。就像此刻,这份从一场短睡中醒转、对自己生出的、满是疼惜的清醒。它不沉重,只像一片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心上的尘埃;它不喧哗,只在寂静里,对自己轻轻地说:
你看,你走了这么远的路,真的辛苦了。累了,就歇歇吧。
夜,还长。而这一觉醒来后的清醒,或许便是岁月沉默的河床上,留给我的一块最温润的鹅卵石。我握住了它,便握住了继续前行的,一点点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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