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林庆征|编辑:冷雨







门锁新春记


腊月的风,是乡野的剃头匠,利索地卷尽田埂最后几缕枯草,露出大地赭黄的底色。它打着旋儿,掠过一扇扇沉默的木门,卷起墙角零落的枯叶,最后,在一扇尤为斑驳的老门前,歇了脚。
这门,确是老了。门扉上旧日的春联,只余下些泛白的纸痕,风一吹,便簌簌地抖落细碎的纸屑;红漆剥落大半,露出木头深褐的肌理,像老人手背上静默的脉络,纵横着岁月的纹路。门侧,一把铁锁沉沉挂着,锁身蒙着层灰白的霜锈,唯有锁孔周遭,被年复一年的钥匙摩挲,磨出一圈温润的铜亮,像嵌在锈迹里的一颗星。
“呜——” 风从门缝挤入,惹得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呻吟,惊起了门檐下蛰伏的尘埃。
“锁弟,” 木门的声音,干涩得像秋后晒裂的豆荚,带着一丝颤巍巍的沙哑,“你听听这风声,空落落的。往年这时节,风里裹着的,可是磨刀匠的吆喝、蒸米糕的甜香,还有娃娃们追着炮仗跑的笑音。如今,只剩它自己个儿,满村子瞎逛荡了。”
铁锁的簧片,在内部轻轻一颤,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算作应答。它的声音,低沉而稳固,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质感,却又藏着几分无奈:“门兄,我晓得你闷。可我的道理,是直的,是硬的。主人临走那日,手指头就点着我这儿——‘锁好家,看好门,等我回’。这话,刻在我心里头了,半分不敢忘。”

“家?” 门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要化在风里,像一声叹息,“锁弟啊,屋里头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儿。灶台冷了,锅沿结着一层薄灰;炕席凉了,连铺着的旧褥子都卷了边;连梁上的燕子,都好几年没回来垒窝了。咱们看的,是个‘房子’。‘家’……得有人在里头走动、说笑、生出暖和气儿来,那才叫家。”
锁沉默了。它无法反驳。它记得清清楚楚,去年此时,那把熟悉的钥匙插进来的那一瞬,锁芯里所有的部件都在雀跃。门被推开时那声欢快的“吱呀”,像是憋了一整年的欢喜,终于落了地。随后涌进来的,何止是主人一家!那是喧嚣的人语,是炖肉的浓香漫过门槛,是糖果纸的窸窣响,是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是整个被压缩了一年的、滚烫的生活。可那光景,短得像一场美梦。正月初七一过,梦就醒了。主人用比来时更轻的动 作,把它“咔哒”一声扣上,仿佛怕惊扰了尚未散尽的年味儿。然后,脚步声渐远,车轮碾过村口的石桥,村子重又被巨大的寂静吞没,连风都变得沉默。
“你看张家,看李家,” 门继续呢喃,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空荡荡的村子诉说,“哪一扇不是跟我一样,守着个空巢?村子像个掏空了心的葫芦,白天的日头晒着它,晒不透那层凉;晚上的月光洗着它,洗不去那份寂。只有村口老槐树,歪着脖子陪着咱们,一日日地数着日子,数着叶生叶落,数着归期远近。”
锁感受着门传来的、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那是木头经年累月,被寂寞浸出的战栗。它何尝不寂寞?它的世界,只有这一尺见方的门环,只有门兄这面厚实的背脊。它看过春风染绿门前的杂草,草长了又枯;看过夏雨在台阶上溅起水花,水落了又干;看过秋叶一片片贴上它的身体,又被冬风无情揭走,化作泥尘。四季在门外更迭如流动的画卷,而它,是画框上一颗凝固的钉,守着一幅没有主角的风景。

然而,不知从哪一天起,空气里一丝微妙的甜香,悄悄钻进了门缝。是腊肉的咸鲜?是炒瓜子的焦香?还是远处集市隐约传来的、炮竹未燃尽的那点硫磺味?风,似乎也变了方向。它不再只是呜呜地悲号,偶尔会捎来一两声遥远的、模糊的汽车鸣笛,像一串断断续续的信号,撞在门板上,又弹进锁芯里。
“锁弟!” 门忽然绷紧了全身的木纹,连那些开裂的缝隙,都像是屏住了呼吸,声音里透出一股压不住的急切,“你听见没?有车子声!不止一辆,是好多辆!往村口来了!”
锁的芯子里,那组最精密的簧片,骤然绷直了。它当然听见了!那些引擎的轰鸣,车轮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像一串越来越密集的鼓点,敲在它沉寂已久的心上。它甚至能分辨出,其中一个格外熟悉的频率——是那辆旧皮卡,排气管有点松,跑起来带着独特的“突突”声,去年春节,就是它载着主人一家,颠簸着开进了村。
“是主人!” 锁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四平八稳的憨厚,带上了一丝急促的金属颤音,像是激动得发了抖,“门兄,是主人回来了!你准备好,我……我等着那把钥匙!”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拉长了,长得像一整个寒冬。脚步声!坚实、有力的脚步声,踏着熟悉的节奏,由远及近,带着泥土和风尘的气息,最终,停在了门槛前。
门和锁,在这一刹那,都屏住了“呼吸”。连风,都静了下来。

钥匙,带着主人掌心的温度与汗渍,准确无误地探入锁孔。那接触是如此熟悉,仿佛分别只是昨日。锁芯内,所有紧绷的、锈涩的、等待了三百多个日夜的部件,在这一瞬间完美协作,顺应着那唯一的、正确的力道——
“咔——嗒!”
这一声清响,清脆、响亮,划破了乡村漫长的静默,像一句庄严的宣告,又像一声欣喜的啼哭。
紧接着,是一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按在门板上。主人的指尖,轻轻摩挲过门上剥落的漆皮,触到了那道深褐的木纹,像是在问候一位老友。门感到一股积蓄已久的力量,从外部传来。它顺应着,带着些许生涩,更带着无限的欢欣,向后荡开——
“吱——呀——”
这悠长的开门声,比任何鞭炮都更响亮,更动听。它宣告着一座“房子”的重新开启,一个“家”的正式归来。
光,汹涌而入。不仅是天光,更是屋里瞬间亮起的灯光,灶膛里重新燃起的火光,跳跃着,把屋角的阴影都驱散了。冷冽的空气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行李卷带来的、远方城市的气息,和孩子身上清甜的奶香,还有主人兜里揣着的、刚买的糖糕的甜。脚步声、呼唤声、七手八脚放置年货的碰撞声、孩子看见旧玩具的惊喜感叹声……各种声音汇成一股温暖的洪流,瞬间灌满了每一个角落,填满了那些空荡荡的日子。灶火噼啪作响,水流哗啦欢唱,笑语与问候交织沸腾——这些属于“家”的声响,终于回来了。

“开门大吉咯!” 主人洪亮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下几片浮尘,也惊飞了落在墙头的麻雀。
话音刚落,隔壁就传来了清脆的“咔嗒”声,紧接着是张家木门“吱呀”的应和,伴着张婶大嗓门的笑骂:“哟,你们家也到啦!俺家娃子盼了一整年呢!” 李家的锁声也跟着响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开锁声,像一串热闹的鞭炮,在寂静的村子里炸响。
主人笑着应了一声,转身从后备箱里搬出一卷鲜红的春联和一桶浆糊。孩子颠颠地跟在身后,手里攥着一卷透明胶带,仰着小脸问:“爸,今年的春联写的啥?” 主人抬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搬来木梯架在门楣下,蘸了浆糊的刷子在门板上轻轻涂抹,动作仔细得像在完成一件珍宝。“看,”他扶着梯子,指给孩子看,“‘一元复始山河美,万象更新锦绣春’。” 孩子歪着头念了一遍,咯咯地笑了起来:“好!比去年的更好听!” 主人笑着应和,抬手将春联对齐、抚平,指尖摁过纸边的褶皱,把新春的喜气,稳稳地贴在了门楣上。
铁锁,已被主人取下,小心地放在窗台上。它静静地躺着,身上还残留着钥匙转动时的余温,和主人掌心的暖意。它看着屋内光影晃动,听着那久违的、几乎有些陌生的鼎沸人声,感受着脚下地板传来的、充满生命力的微微震颤,锁芯里的那点锈涩,仿佛被这满屋的暖意烘烤着,一点点化开,化作了柔软的期待。
它知道,不久之后,或许十几天,或许几天,它又将被扣上门环,继续它那沉默的、近乎永恒的守望。但此刻,它心中一片澄明暖融。
它完成了看管好门兄的嘱托,在主人回来之前,未曾让门为任何事物开启。而此刻的敞开,是它所有孤独时光的意义所在。只要这把钥匙还会在年关响起,只要这扇门还会在特定时刻为特定的人洞开,这村庄就未曾真正空心。那流淌在血脉里的“回家”的念想,便是最深、最牢的“锁”,锁住了根,也锁住了生生不息的希望。

门,大大地敞开着,拥抱着一切的光、声、气息与温度。门楣上,新贴的春联墨迹未干,红得耀眼,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像一片无声的、欢喜的笑意。远处,更多的汽车声由远及近,更多的“咔嗒”声划破寂静,更多的“吱呀”声在乡村里此起彼伏——那是无数扇门,在迎接归家的人;那是无数个家,在点亮新春的光;那是整片乡土,在新春的暖阳里,缓缓苏醒。
2026年元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