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边缘

文/晓池

一场雪掩盖不了夜的颜色

只会让夜更黑

有时父亲深夜归来

灯光下满头白发

像是落了一层厚厚的雪

我能够想象

他们一定跋涉了很久

天幕上那么多沙砾

被磨得发亮

这永生擦不掉的胎记

有时父亲也会深夜出门

瘦小的父亲走得很急

身后的灯光也追不上

直到再也看不见父亲

我就反复告诉自己：

夜是有边缘的

一定有

（载《成子湖诗刊》2026年1月刊上）

晓池，原名马云驰，江苏宿迁泗洪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绿风》《星星》《散文诗》《散文诗世界》《诗歌月刊》《诗潮》《诗林》《诗选刊》《滇池》等纸媒。

风雪中的凝望

——赏读晓池《夜的边缘》中的深情与灯影

文/亦余心

读《夜的边缘》，就像在冬夜里捧起一杯微温的水，温度恰好能温暖掌心，却又让人清楚知道窗外的严寒。这首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在朴素的语言中蕴含着儿子对父亲深沉而克制的情感。每一个意象、每一处描写，都透露出那份站在父亲身后、看着他为生活奔波的儿子的疼惜与牵挂。

诗的开篇便设定了一个充满张力的情境：“一场雪掩盖不了夜的颜色/只会让夜更黑”。这里，雪不再是浪漫的象征，反而成了夜的衬托者，让黑暗更加凸显。这种悖论式的开篇，仿佛暗示着生活中那些我们原本期待能带来光明的事物，有时反而让现实的沉重更加醒目。读到这里，便能感受到诗人观察世界的那种既清醒又带着些许无奈的目光。

而当父亲出现时，这种抽象的情感立刻变得具体可感。“灯光下满头白发/像是落了一层厚厚的雪”，这一瞬间的捕捉令人心头一紧。那不是轻盈的雪花，而是“厚厚的雪”，是岁月一层层覆盖上去的重量，是生活一点一点积累的痕迹。灯光下的白发格外刺眼，仿佛岁月突然在父亲身上显形。作为儿子，面对这样的画面，该是怎样复杂的心情？是惊讶于父亲的老去，是心疼他背负的重担，还是对自己无力分担的愧疚？

“我能够想象/他们一定跋涉了很久”，这一句轻描淡写的想象，却承载着厚重的情感。这里的“他们”可以是父亲，也可以是所有如父亲一样的人。诗人没有直接描写父亲如何辛苦，而是通过“想象”他的“跋涉”，让读者感受到儿子试图理解父辈世界的努力。这种理解不是旁观者的冷静分析，而是带着温度的体认，是儿子试图走进父亲生命历程的心灵尝试。

将父亲的白发比作“天幕上那么多沙砾/被磨得发亮/这永生擦不掉的胎记”，这个意象的转换令人动容。从个人的、家庭的小场景，突然扩展到宇宙的宏大视角，每一根白发都像是一颗星辰，微小却坚定地发着光。这不是浪漫化的想象，而是对父辈生命价值的重新发现。他们或许渺小如沙砾，却在生活的磨砺中发出了独特的光泽。作为儿子，在凝望父亲白发时看到的不仅是衰老，更是一种生命顽强存在过的证明。

诗的第二部分，父亲从深夜归来变为深夜出门。“瘦小的父亲走得很急/身后的灯光也追不上”，这个画面有着说不出的心酸。“瘦小”与“走得很急”形成强烈对比，身体已然不再强壮，脚步却不得不匆忙。而“灯光追不上”这一笔尤为精妙：灯光本是照明的，是温暖的象征，却追不上父亲离去的脚步。这哪里只是灯光追不上，分明是家人的关切、是儿子的目光，都赶不上父亲为生活奔波的节奏。那个站在门口或窗前的儿子，目送父亲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该是怎样一种无力感？

最打动人心的是诗歌的结尾：“我就反复告诉自己：/夜是有边缘的/一定有”。这不再是客观描述，而是直接展现儿子的心理活动。“反复告诉自己”，透露出的是担忧、是不安、是迫切的需要——需要相信父亲的辛劳有尽头，需要相信黑暗不是永恒的。夜的“边缘”在这里成为希望的寄托，是儿子能为父亲设想的最好的归宿。这个边缘可能是一个温暖的归处，可能是一天的结束，也可能是生活的转机。无论如何，相信边缘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情感的支撑。

整首诗读下来，我们仿佛能看见这样一幅画面：一个儿子，在无数个夜晚，等待父亲归来，或目送父亲出门。他观察着父亲的变化，从灯光下的白发，到匆匆离去的背影；他想象着父亲在外的艰辛，那“跋涉了很久”的旅程；他在父亲消失于夜色后，用信念为自己也为父亲寻找光明。这种观察不是冷漠的审视，而是充满温情的注视；这种想象不是天马行空的幻想，而是基于深谙生活艰辛的共情。

《夜的边缘》之所以如此动人，正是因为它捕捉到了这种日常生活中的深情。没有戏剧化的冲突，没有直白的抒情，只有细微的观察和克制的表达。但正是这种克制，让情感更加真实可信，让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疼惜、牵挂、敬爱，在字里行间悄悄流淌。

这首诗让我们看到，最深的情感往往存在于最平常的瞬间。儿子对父亲的疼惜，不是通过夸张的言语表达的，而是隐藏在对父亲白发的凝视中，在对父亲背影的目送中，在对“夜有边缘”的自我安慰中。这种情感或许从不曾说出口，却比任何宣言都更加坚实。

当我们在诗中跟随诗人的目光，一同凝望那位深夜往来、白发如雪的父亲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具体的人物，更是一种普遍的情感体验：那些我们深爱之人，如何在生活的重压下默默前行；而我们，又如何以目光、以想象、以信念，在他们身后构筑一道虽然无形却真实存在的温暖屏障。

晓池《夜的边缘》最终让我们领悟到，爱的表达可以有无数种方式，而其中最持久的一种，或许就是在这茫茫夜色中，始终相信光明，始终为所爱之人留一盏灯，留一个归处。即使灯光追不上他的脚步，即使白发如雪般覆盖了他的年华，那份站在他身后、相信“夜有边缘”的信念，本身就是最深沉的情感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