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岩离家出走后的第二年,十六岁的妹妹顾清兰被宁阳一带的大土匪孙老爷看上,便托人前去顾家说媒,母亲陆儿一听,孙家是土匪,就和说媒的人说:“我家的姑娘剁了喂鸭子也不会嫁给孙家。”
一天,顾家院子里晒着刚收的新麦子,金黄的麦粒铺了半院,顾清兰正蹲在院角,手里攥着根细竹竿,轻轻赶着想啄麦粒的麻雀。她刚满十六,梳着一条乌亮的大辫子,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却衬得眉眼格外清亮,麦收前刚有人家来提亲,是邻村做木匠的小伙子,说话温吞,还曾帮她修过家里的破木犁,她心里正揣着点少女的甜意,连赶麻雀的动作都轻缓得很。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车轮轱辘声,还没等顾清兰反应过来,两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就被人猛地踹开。木屑飞溅间,七八个穿着短褂、腰里别着棍子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穿月白绸缎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把玩着一杆铜头烟杆,鞋面擦得锃亮,踩在麦粒上也毫不在意,麦粒被碾得“咯吱”响。
“哪户是顾清兰家?”绸缎衫男人开口,声音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顾清兰身上,眼睛顿时亮了,“哟,你就是清兰姑娘吧?果然是个俊模样。”
顾清兰吓得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竹竿“啪嗒”掉在地上。正在屋里补衣裳的母亲陆氏听见动静,慌慌张张跑出来,看见这阵仗,脸瞬间白了:“你、你们要干啥?”
“干啥?”绸缎衫男人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块烫金的帖子,往石磨上一扔,“我家孙老爷瞧上你家清兰姑娘了,前些天来提亲,你家不同意,今天特来接你家姑娘去孙家做二姨太。识相的,就赶紧收拾收拾跟我们走;要是不识相”他扫了眼身边的汉子:“你们也知道孙老爷的脾气,别逼我们动粗。”
“孙老爷?是宁阳县的那个孙剥皮?”陆氏身子一软,差点栽倒,旁边的顾存山刚从地里赶回来,肩上还扛着锄头,听见这话,锄头“哐当”砸在地上:“不行!我闺女已经有人家了,你们不能带她走!”他冲上去想护着女儿,却被两个汉子一把按住胳膊,狠狠往后一推,摔在麦粒堆里,额头磕在石磨上,渗出血来。
“爹!”顾清兰尖叫着扑过去,却被一个汉子拽住胳膊。那汉子的手劲大得像铁钳,掐得她胳膊生疼,她挣扎着哭喊:“放开我!我不跟你们走!我不做什么二姨太!”
陆氏扑过来想抢女儿,却被另一个汉子推倒在地,她趴在麦粒上,死死攥着顾清兰的衣角,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往下淌:“你们行行好,放过我闺女吧!她还小,她有婆家了啊!”
“婆家?”绸缎衫男人嗤笑一声,用烟杆挑了挑陆氏的头发,“什么破木匠家,也配跟孙老爷比?孙老爷说了,三天后就送聘礼来,二十斤白面,十匹布,还有两块大洋,够你们顾家吃好几年的了。识相点,别给脸不要脸。”
院外渐渐围了些邻居,有几个汉子想上前,却被孙家的人恶狠狠瞪了回去,谁都知道,孙家有权有势,连县里的差人都要让他三分,谁敢得罪?大家只能扒着墙缝或院门,看着顾家的惨状,满脸同情,却没人敢出声。
顾清兰还在挣扎,她的辫子被扯散了,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嗓子哭得嘶哑:“我不要你们的白面!不要你们的布!我不跟你们走!”她突然一口咬在拽着她的汉子手上,那汉子吃痛,猛地甩开她,抬手就要打。
“慢着。”绸缎衫男人拦住他,眼神阴恻恻的,“孙老爷说了,要活的,别伤了姑娘的脸。直接带走!”
两个汉子上前,一人架着顾清兰的一条胳膊,不顾她的哭喊和挣扎,强行往院外的马车上拖。陆氏爬起来想追,却被绸缎衫男人一脚拦住:“再闹,就把你家的麦子全掀了,让你们今年喝西北风!”
顾清兰被拖到马车旁,那是辆黑漆的马车,车厢宽大,帘子是红布做的。她看着院子里趴在麦粒上哭得起不来的母亲,看着额头流血、满眼绝望的父亲,还有院外那些敢怒不敢言的邻居,心里又怕又恨,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汉子们把她塞进车厢,“哐当”一声关上车门,还上了锁。
马车动了,顾清兰趴在车厢壁上,透过小小的车窗往外看,父亲扶着母亲,正跌跌撞撞地追着马车跑,嘴里喊着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她拍着车窗哭,直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直到八里桥村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尘土里。
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从车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得她脸上的泪水晶亮。她摸了摸怀里,那里还揣着小木匠送她的一把桃木小梳子,是他亲手雕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她攥着那把梳子,指节攥得发白,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梳子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的好日子,她的亲事,她的家,全完了。
顾清兰被塞进马车拉到孙家时,心里满是绝望,她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打骂或磋磨,可推开那扇雕花木门,入眼却是收拾得干净的西厢房,铺着浆洗得柔软的蓝布褥子,桌上还摆着一碟蜜饯。
孙老爷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至今大老婆也没给他生下一儿半女,便想起讨个二房。就对顾清兰说:“你只管安生住着,吃穿用度亏待不了你。”
三日回门之日,孙老爷骑着高头大马,带着顾清兰正儿八经地带着聘礼来到顾家,进屋便跪在顾存山和陆儿面前:“岳父岳母大人,受女婿一拜,请岳父岳母放心,别看清兰做小,我也不会亏待她的。”便急忙叫人将聘礼抬进来。顾存山和陆儿一看,生米已做成熟饭,只好认了亲事。
往后的日子,倒真如他所说。每日有人给她端来热饭热菜,有荤有素,比在顾家顿顿喝稀粥强上百倍;换季时,也会送来新做的棉袄棉裤,料子虽不算顶好,却也厚实暖和。
只是孙家规矩大,她平日里不能出西厢房的院门,只能坐在窗边绣花,或是对着墙根发呆。孙老爷偶尔会来,却很少说话,只是坐着抽会儿烟就走,眼神里没有温情,只有对“所有物”的审视。她夜里常攥着那把桃木小梳子哭,想爹娘,却连一封家书都没法寄,孙家的人看得紧,连大门都不让她靠近。
这样的日子就这样过着,顾清兰先后给孙家生下一儿两女。土改的风刮到宁阳县时,孙家的朱漆大门被贴上了封条。孙老爷本就年过半百,又经不住抄家的惊吓,一病不起,没半个月就咽了气。顾清兰站在西厢房的窗前,看着院里来来往往的工作队,手里还攥着那把磨得光滑的桃木小梳子,二十多年了,梳齿早已不锋利,却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孙家的家产被分光后,她成了无依无靠的遗孀,带着十七岁的儿子孙建军、十四岁的大女儿孙玉珍和十一岁的小女儿孙玉兰,在村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邻居们还记得当年她是被强抢来的,虽有同情,却没人敢留她们娘四个,毕竟沾过“地主婆”的边,谁都怕惹麻烦。她想回八里桥村,可又怕村里的人会不会还记着她是“孙老爷的二姨太”?
一天,村里来了个从黑龙江回来探亲的汉子,说鸡西那边开了煤矿,正缺人手,哪怕是女人也能找些洗衣做饭的活计。顾清兰抱着试试看的心思,带着三个孩子跟在汉子身后,挤上了北上的闷罐火车。火车里又冷又挤,孩子们冻得直哭,她把唯一的薄棉被裹在孩子们身上,自己靠着冰冷的铁皮车厢,一夜没合眼。她望着窗外掠过的荒芜土地,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这趟远门,能不能给孩子们寻条活路。
到了鸡西煤矿,眼前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艰苦。低矮的工棚歪歪扭扭地排在煤场边,风一吹就“呜呜”作响,地上全是黑黢黢的煤渣,连口干净水都难寻。她租了间最小的工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煤矿的食堂帮着洗菜、刷碗,赚的钱刚够娘四个买些粗粮糊口。儿子孙建军看母亲辛苦,十六岁就背着她去矿上找活,被矿上的工头嫌年纪小,跑了好几趟才勉强当上了学徒,跟着老矿工下井拉煤。
刚开始下井时,建军每天回来都累得倒头就睡,身上的煤渍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手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却从没喊过一句苦。他总跟顾清兰说:“娘,等我赚够了钱,就带您和妹妹们回山东,咱再也不待在这破地方了。”顾清兰听着儿子的话,眼眶总忍不住发红,她摸着儿子粗糙的手,又摸了摸怀里的桃木梳子,心里盼着日子能早点好起来。
可好日子没盼来,灾祸却先到了。那年冬天,鸡西下了场罕见的大雪,煤矿井道里结了冰。那天早上,建军像往常一样揣着两个窝头下了井,顾清兰还叮嘱他注意安全,可直到天黑,也没见儿子回来。矿上的人跑来报信时,她正给小女儿缝补棉袄,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她跌跌撞撞地跑到矿口,只见那里围满了人,矿上的领导举着喇叭喊:“井道塌方了,正在抢救,大家别急!”
顾清兰挤在人群里,眼睛死死盯着井口,从天黑等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天黑。当矿工们抬着担架出来时,她冲上去掀开盖布,那熟悉的蓝布棉袄上沾满了煤和血,正是她前几天刚给儿子缝补好的。她一下子瘫坐在雪地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哭不出眼泪。玉珍和玉兰扑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她却只是愣愣地看着担架,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桃木梳子,梳齿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矿上给了些抚恤金,不多,勉强够给建军办个体面的葬礼。顾清兰把儿子埋在煤矿附近的山坡上,坟前没有碑,只插了根木牌,上面写着“孙建军之墓”。那天晚上,她坐在工棚里,看着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又摸了摸怀里的梳子,这把梳子陪了她三十多年,从八里桥村到孙家,再到这千里之外的煤矿,如今却再也盼不回亲人了。
日子还得接着过,她还有两个女儿要养。第二天,顾清兰擦干眼泪,又去了煤矿的食堂。只是这次,她的背更驼了,眼神也变得浑浊,只有在给女儿们缝衣服时,才会偶尔摸出那把桃木梳子,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桃花纹,仿佛在跟遥远的过去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