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红旗下的童年梦
王侠
我小时候,出生在新社会,生长在红旗下,那个时候,接受了许许多多的红色教育与共产主义的宣传,所以,那个时候梦想着成为军人或将军,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大刀去解放台湾,甚至是全世界。也最幻想着成为少剑波、保尔、魏巍、贺敬之等等那样的作家、记者、诗人。如今的我,的确是穿越时空,都有生活的实践,基本上都是有过这样的努力与经历。也就是说,小时候的梦想、幻想真的是十分美好!现在回想起来,依然非常美丽与甜蜜。
我出生在五十年代初,新中国刚刚建立不久,街上标语很多的年份。母亲说我落地的第一声啼哭,像极了一支冲出街道的号角,甚至把医院走廊里的油画都震得抖了三下。父亲那时正握着一本杂志,在产房外背诵着其中的《为人民服务》,听见我哭,他大喜:“这小子,有股子解放全人类的劲儿!”于是,我的名字里被仓促地塞进了一个“兵”字——刘小兵。从此,我的命运像一枚被塞进枪膛的子弹,嗖地一声,朝着红旗指引的方向,头也不回地飞。
四岁那年,父亲从县武装部骑回一匹退役军马。那马通体枣红,鬃毛像被晚霞点燃,尾巴一甩,就能在尘土里抽出一道闪电。父亲把我举上马背,我立刻觉得自己不再是幼儿园里只会尿裤子的小豆包,而是第四次反围剿里杀出重围的“少共国际师”师长。我把一根晾衣竿绑上红绸,权当指挥刀,胯下一夹,嘴里“哒哒哒”地配着机关枪音效,在麦场上冲锋。鸡被我追得跳墙,鹅被我撵得投河,连最凶的大狼狗也只好夹着尾巴逃进稻草垛。夕阳照下来,我的影子被拉得比公社烟囱还高,那一刻,我确信自己将来一定会骑着这匹“赤兔”,渡过“一湾浅浅的海峡”,把台湾小朋友从“水深火热”里救出来。为此,我偷偷把家里世界地图撕下一角,用铅笔在台北位置画了一颗五角星,旁边标注:“一定要解放台湾。”
麦收时节,有天公社来人放露天电影《林海雪原》。幕布一挂,全村人像被磁铁吸住的铁屑,黑压压挤满打谷场。我骑在父亲肩头,看少剑波挎双枪、踏雪飞,一枪一个“座山雕”的土匪,小心脏怦怦直跳,觉得世上再没有什么职业比“侦察排长”杨子荣更光荣。第二天,我把弟弟的尿片撕成两条,绑在腰上当“双枪”,把生产队里的稻草人戴上地主高帽,扮演“座山雕”,然后一个“鹞子翻身”扑过去,拿木头手枪顶着它脑门,大喝:“缴枪不杀!”草人脑袋被我扯掉,麻雀扑棱棱飞,我却在尘土里摔了个嘴啃泥。母亲一边给我擦鼻血,一边骂:“解放台湾没见你大着胆子淌过去,放倒了稻草人你倒挺来劲!”我嘟囔:“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嘛。”
小学三年级,班主任奖给我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封面上的保尔柯察金,大衣猎猎,像用钢铁煅出来的十字架。夜里,我趴炕上,头顶一盏煤油灯,灯芯“哔哔啵啵”爆着小火花,像冬妮娅的心跳。读到保尔在暴风雪里修铁路,我激动得直踢被子,把熟睡的弟弟踹到炕沿。第二天,我宣布成立“少年儿童筑路队”,把自家院墙扒开一个豁口,模拟“铁路工地”。邻居李大爷赶来告状:“你崽子把墙拆啦!”父亲拎着笤帚追我三条街,我边跑边喊:“为了解放全人类,拆堵墙算什么!”晚上,父亲摁着我写检讨,我却偷偷在作业本背面画铁路,一直画到乌兰巴托,再画到阿拉斯加——等我把红旗插到美国白宫草坪,我看谁还敢说我“破坏公物”,“毫无理智”!
五年级,我写了第一篇作文《我的理想》,开头就剽窃魏巍《谁是最可爱的人》:“在朝鲜的每一天,我都被一些东西感动着……”老师用红笔在旁边批注:“注意,是‘我’,不是‘魏巍’。”可我还是被推荐到公社广播站。那天傍晚,全村的高音喇叭突然响起:“下面播送五年级二班刘小兵同学的作文——”我的声音通过电线,钻进每一户人家的锅台、猪圈与炕头。奶奶把围裙擦了又擦,激动得对着鸡窝喊:“听见没?我孙子!”那一刻,我确信自己就是小小魏巍,以后要写一部《谁是最可爱的人·续集》,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村的老母鸡也能为革命下蛋。
初一暑假,暴雨成灾,涑水河暴涨。我和父亲守在大堤,手电筒的光柱像一把把刺刀,劈开雨幕。水越涨越高,父亲把一面真的红旗塞到我怀里:“去,插到最险段!”我蹬着泥水,深一脚浅一脚,耳边是贺敬之《回延安》的调子——“手抓黄土我不放,紧紧儿贴在心窝上……”突然脚下一滑,我连人带旗摔进决口。父亲一把揪住我后领,像拎一只落水狗。那一夜,我们父子用沙袋堵住了豁口。黎明雨歇,红旗在风中猎猎,像一块烧红的铁。我抬头,第一次发现天可以那么蓝,蓝得像《人民日报》头版的边框。我对父亲说:“我将来要考新闻系,当魏巍那样的记者,把今天写下来!”父亲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先把你裤子缝好,屁股都露出来了,怎么见报?”
高考那年,我果真报了新闻系,却阴差阳错被调剂到师范大学中文系。收到通知书,我把自己关进粮仓,抱着少剑波的塑料手枪哭了一下午。子弹在我胸口拐弯,射向了一个叫“文学”的靶子。大学四年,我疯狂写小说,写诗歌,写散文,把“将军梦”折进纸飞机,从宿舍窗口一只只放飞。大三那年,我的一篇散文《在猎猎红旗下》获了省级奖,稿酬三百元。我拿去给父亲买两瓶“汾酒”,父亲抿一口,辣得直咂嘴:“解放台湾没赶上,解放你爹的馋虫倒赶上了!”我嘿嘿笑,心里却想:子弹飞出去,终会落地;但纸飞机一旦借到好风,能飞很远很远。
工作后,我成了一名记者,真正拿起了“魏巍的笔”。第一个采访任务,竟是随海军舰艇穿越海峡。那天清晨,甲板被雾裹住,像一锅煮开的牛奶。我站在舰首,手里攥着那张童年撕下的世界地图残片——五角星早已褪色,只剩浅浅凹痕。军舰破浪,海水拍舷,像无数童年里“哒哒哒”的机关枪。我抬头,对岸的山影若隐若现,像被橡皮擦淡的铅笔素描。我忽然明白:所谓“解放”,并不一定是骑高头大马挥大刀,也许是用一篇稿件、一张照片,让彼此看见真实。我把旧地图折成纸飞机,朝海峡中间掷去,雾瞬间吞没它,像童年一声轻声的再见。
去年回乡,村口立起一座新雕塑:一位挎钢枪的战士,底座刻着“红色记忆教育基地”。我蹲下身,发现雕塑影子与当年被我“枪毙”的稻草人影子重叠。我弟弟的孩子围着我喊:“伯伯,给我们讲小分队打‘座山雕’的故事!”我抱起他们,像抱起自己,张嘴却讲出另一个版本:“为了实现共产主义,我们要更加努力,让所有人都有好日子……”孩子们眨着眼,似懂非懂。夕阳照下来,我的影子与雕塑的影子融在一起,像一块被岁月锻红的铁,或者是钢。
夜里,我回到老屋,翻出那匹枣红马的照片——它早已死去,被埋在麦场边的皂角树下。我拿着照片去原地,月光把树影铺成一匹更巨大的马,鬃毛是风,蹄声是虫鸣。我站上去,像站回四岁的马鞍,张开双臂,却不再喊“冲啊”,而是轻轻背诵自己写的诗:
“子弹飞出去,成了星斗;
纸飞机飞回来,载满了乡愁。
红旗还在飘,像一根不老的脐带,
把童年和远方,
系成同一根血管,
在黑夜中,
咚咚的——跳。”
风掠过,树影抖了抖,像一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又归于平静。我抬头,银河倾泻,像一条被拉长的公路,通往所有没实现的梦,也通往所有正在实现的梦。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最美丽的梦想,不是“解放”某一片地理意义的土地,而是让心里那面红旗,永远的猎猎作响,而不是变色或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