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鸭溪中学的四季书简
张光仕

我们鸭溪中学所在地原来叫枫香堡。据说当年生着漫山遍野的枫香树,秋风一起,便是一座燃烧的城堡。到我们读书时,虽然教师宿舍旁还有一些枫香树,而操场边那棵巨大的老梧桐早已成了新的地标,它蓊蓊郁郁地立着,像个沉稳的守护者。我们出发与归来,都从它身旁经过;四季的信风,似乎也总是先经过它的枝叶,才沙沙地拂到我们脸上。
春游总往浒洋水库去。自梧桐树下往西行,经田野,穿村庄,到白岩,过莲花寺,沿着大路或沟渠走,便能望见浒洋水库那绵长的坝脊。父亲对我说过,他曾两次参加修建水库,在这坝上挑断了三根扁担。对我们而言,它起初只是一片过于浩瀚的、沉静得有些神秘的水。直到那个春日,我们爬上那水泥浇筑的弧形大坝,才在坝首发现一块一人多高的青石碑。碑文是乡贤所书,“公元一九七五年冬……集全区之力……人工夯筑……泽被万亩”等字句清晰可辨。手指抚过那些深刻而粗糙的刻痕,冰凉的触感直抵心底——我竟摸到了滚烫的脉搏。它不再是遥远的风景,而是父辈用汗水与青春,为我们这一代人“浇筑”出的一面天空之镜。
水面是那种厚重的、吸纳了无数云影与山光的靛蓝。从湖岸南侧向碧波摇曳中斜伸出一爿半岛,那岛上有一座小巧的红色观景亭,有土路相连。我们喜欢坐在亭子里看风景、打扑克。湖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也带来远处田野隐约的粪土气息——那是生命的底色。对岸山腰间,当年修坝移民遗下的残垣,墙头野花点点。水库的蓝,从此在我们眼中多了层意味:它映照的不仅是天光,还是一段刚刚过去、尚有余温的集体记忆,沉默,却充满力量。
我们读书那时,学校没有围墙,或者说,它的围墙是活的——后水河温柔地环抱着大半片校舍。河水清浅处,卵石历历可数;湍急处,白浪哗然。我们的日常,便与这水声交织。
后水河是温存的,承载着我们太多回忆。清晨与黄昏,我们夹着书本,散坐在河沿岸的草地或石头上。春日,对岸是铺天盖地的油菜花田,金黄灼眼,香气熏人欲醉,嗡嗡的蜂阵是读书声最生动的伴奏。盛夏,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随风起伏的稻海绿浪,那绿,饱满得要滴下汁液来,我们的白衬衫掩映其间,像些安静的标点。秋熟时,稻浪转作沉甸甸的金黄,空气里弥漫着谷物干燥的甜香,诵读声也仿佛染上了几分饱满的质地。即便在罕有的、飘着小雪的冬日,河水冒着若有若无的暖气,岸草枯黄,天地素净,捧着书哈着白气,也别有一番清寂的滋味。后水河的四季,就这样以最鲜活的色彩与气息,浸润着我们每一个诵读的字句,将知识连同故乡的风物,一起酿进了生命里。
真正的乐园在上游。沿河岸逆行,河道逐渐收窄,水流在此冲出一汪墨绿色的深潭。潭水幽深,望不见底,夏日正午,阳光直射,水面浮光跃金,水下却蕴着一团诱人的、沁骨的凉。这个时候,最爽的是下河游泳。那时胆子不大,会互相“激将”,只要有人开头,大家都会扑通跃入,溅起巨大的水花。脚探不到底,唯有水的浮力与包裹周身的清凉,让人产生一种飞翔的错觉。游累了,便爬到潭边被水流磨得光滑如镜的大青石上,晒得皮肤发烫,再一头扎进凉潭,一热一冷,是年少时身体能感知的最极致的奢侈。
大营顶,是这片坝子中间陡然拔起的最高峰。秋天,我们会相邀去攀爬。登顶之路,从山脚的潺潺溪流开始。那溪水极清冽,从密林石罅间渗出,一路叮咚,伴着我们最初轻盈的脚步。山路渐陡,溪声渐远,林木愈来愈密,以枫香、乌桕为主,枫香叶红得毫无保留,像一簇簇泼溅的朱砂;乌桕则优雅些,红黄青紫往往齐聚一叶,如印象派的点彩。阳光穿透疏叶,在林间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仿佛碎金与暗影共舞。
攀登是喘息与沉默交替的过程。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脚步沉重,唯有向上。当终于钻出最后一片林子,踏上顶峰那裸露的、布满风蚀痕迹的巨石平台时,一切艰辛瞬间被广袤无垠的视野赎回。
群山如怒涛,在脚下奔涌、俯伏,整个坝子,田畴、村落、道路,尽收眼底,规整如棋盘。甚至能隐约辨出学校操场边那棵梧桐小小的伞盖。劲烈的山风毫无阻隔地吹来,鼓荡着衣衫,也吹空了胸膛里所有的芜杂。我们摊开带来的简单食物,就着这俯瞰众生的豪迈下咽。那漫山遍野、仿佛要烧上云霄的金黄与赤红,以一种近乎悲壮的绚烂,宣告着生命最极致的成熟与辉煌。那一刻,我们仿佛也分享了这份孤独而崇高的壮美。
凤凰山离学校仅一河之隔。那是一座敦厚温和的山,没有大营顶的险峻,却如一位沉默的邻居。落了小雪的日子,我们踩着咯吱作响的河石跳过浅水,便能投入它的怀抱。
雪中的山,是一幅水墨小品。常绿的树木顶着蓬松的雪冠,黑白的对比干净利落。落叶的枝条则被雪细细勾勒,显出清瘦遒劲的骨相。山路很静,静得能听见雪粒从枝头坠落的簌簌声,和自己清晰的呼吸与心跳。我们不打喧闹的雪仗,只是慢慢走,在覆雪的石头上留下第一行脚印,看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偶尔,会在某处向阳的坡地,发现一丛不畏寒的野菊,或几颗冻得通红却越发晶莹的红籽,便觉得是山在寂寥中赠予的小小惊喜。
登上不高的山脊,学校便完整地躺在对岸。食堂、老教师楼、教学楼屋顶覆着薄薄一层霜似的雪,操场空旷,那棵大梧桐落尽了叶子,枝干漆黑如铁画银钩,静静地指向苍茫的天空。后水河成了一条朦胧的灰白带子。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键,简洁,素净,像一页等待书写的宣纸。我们望着那片熟悉的、此刻却有些陌生的天地,那里有我们的晨读、奔跑、欢笑的嘈杂,而此刻,一切声响都被雪吸收、净化了。这份宁静的遥望,让我们在青春的热闹奔腾中,获得了一次珍贵的出离与审视。冬山如笺,以一片纯白,为我们记录下喧哗间隙里,那份清澈的孤独与远眺。
后来,我们像种子,被风吹离了枫香堡。我们散落在不同的城市,应付着各自复杂的人生。可总在某些时刻——可能是地铁拥挤的人潮中,可能是会议窒息的沉默里,也可能是深夜面对屏幕的疲惫间隙——身体里会突然醒来一个季节:喉咙间无端泛起后水河水的清甜;鼻腔猛地嗅到田野里浓烈的油菜花香;眼前倏地闪过一片大营顶烧透的枫红;耳畔隐约响起凤凰山雪夜巨大的宁静。
原来,故乡从未远去,鸭中从未远去。它被四季平分,写成四封长长的信,藏在我们生命的深处。春日的信,是父辈碑石上的刻痕与无垠的靛蓝,教我们何为根基与承载。夏日的信,是深潭的纵跃与岸边的书声,赠我们以透骨的清凉与生长的喧哗。秋日的信,是登顶的汗水与极目的燃烧,赋予我们向上的艰辛与俯瞰的辽阔。冬日的信,是薄雪的覆盖与安静的遥望,留给我们一片用于内省的素笺。
那穿着旧衣、奔跑在山水间的少年,也从未远去。他一直带着枫香堡的四季书简,在往后漫长或许乏味的岁月里,一遍遍重读。每一次展卷,都有风,从鸭溪的方向吹来,带着泥土、河水、稻浪与初雪的气息,提醒我们:你生命的底色,如此深厚,如此鲜活,如此不可剥夺。
那四时山水,是写给青春的无字书,也是馈赠余生的护身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