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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州螺蛳粉
文/商子雍
【编者按】商子雍先生的《柳州螺蛳粉》一文,以一位西安文化人的视角,记录了与柳州螺蛳粉的“不期而遇”,完成了一场跨越地域的文化品味与思考。文章最精彩之处,在于作者超越了单纯的食物描述,构建了一场南北饮食文化的深度对话。作者坦诚作为北方人初尝螺蛳粉的“吃不惯”,但并未止步于口味的不适,而是以开放包容的态度探寻这种差异背后的文化逻辑。他敏锐地指出,这种不适应主要源于“心理障碍”,而非食物本身的问题,并乐观地表示若能在广西常住,“不到一个月,就会成为螺蛳粉的拥趸”。这种自省与开放,展现了文化人的理性与包容。文章巧妙地将螺蛳粉与西安的羊肉泡馍、油泼面并置,称它们皆为“平民百姓之恩物”。这一视角打破了饮食文化中的地域优劣论,揭示了美食的本质在于服务大众生活,而非比拼历史长短或地位高下。作者对某些媒体人鼓吹“豫菜是中国各菜系之母”的不以为然,更体现了他对多元文化共生的深刻理解。尤为难得的是,作者虽然自陈“吃不惯”,却能够欣赏螺蛳粉的独特价值:他客观地描述了螺蛳粉“有荤有素、有饭有菜、汤汤水水、热热呼呼”的特点,肯定其“当属美味”,尤其赞赏其亲民的价格。这种超越个人口味偏好的客观评价,展现了文化人的公正与洞见。文章以费孝通先生的“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作结,恰如其分地升华了主题。这十六字不仅是文章的完美收束,也是作者对待不同文化态度的最佳注脚——在保持自身文化认同的同时,能够欣赏并尊重其他文化的独特价值。商子雍先生通过一碗螺蛳粉,向我们展示了如何在全球化时代以平等、开放、理性的态度进行跨文化交流。这不仅是一篇关于美食的散文,更是一篇关于文化态度与人文精神的精彩论述。【编辑:纪昀清】



2016年12月5日中午两点,乘动车从南宁抵达桂林,顺利入住桂林宾馆,稍事休息后,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只能上街找地方吃一顿晚了好长时间的午饭。桂林宾馆地处老市区的热闹地段,附近就有一条步行街,商铺、饭馆一家挨着一家,但我们选择的,却是一家门脸不大,店堂很小,仅有五张台子,只能同时接待20名顾客的小店。
原因倒也简单——这家小店名曰“西安面馆”。在南宁的4天,接待单位给我们安排的下榻之处,是一家连锁的商务酒店,只供应较为一般的自助早餐,午餐和晚餐,接受了两次宴请,自己在附近的一家湖南馆子吃了两次,都还不错。两次去一家“广州粥王”吃干炒牛河、喝皮蛋瘦肉粥,也还能接受。但当地随处可见的螺蛳粉店(即用螺蛳熬汤煮的细条米粉),我们试着去享用,有点儿吃不惯,而吃得惯的腊汁肉夹馍、羊肉泡馍、油泼面,又到哪里去找呢?所以,来到桂林,和“西安面馆”撞了个满怀,他乡遇故知啊,当然就会赶快去吃了。面馆老板是西安市灞桥区人,大师傅则来自渭南市临渭区,在桂林开了4家连锁店,地道的西安饭,各式面条、肉夹馍、小米稀饭都有。在桂林的一个星期里,我们先后好几次前来就餐,用地道的西安方言和店主交谈,浓浓的乡情扑面而来,其乐融融啊!
不过,在这里要多说几句的,却是我们有点儿吃不惯的螺蛳粉。
前面我说过,所谓螺蛳粉,就是用螺蛳熬汤煮的细条米粉。南方的米粉(亦称米线),几乎等同于北方的面条,不同之处,仅在于前者用米粉加工而成,后者的原料是面粉。
至于螺蛳,据百度百科诠释,是方形环棱螺的俗称,为田螺科动物方形环棱螺或其他同属动物的全体,又有湖螺、石螺、豆田螺、金螺、蜗螺牛等别称。尽管据说这种小玩意儿在全国大部分地区均有分布,但考虑到它们只能生活在河沟、湖泊、池沼以及水田之中,所以应该是南方地区出产较多,现在更是已经实现了人工养殖,成为当地百姓的重要食材。
作为人类最重要的两种粮食作物,小麦系由中亚舶来,稻子则是地道国产,但二者成为中国人果腹之物的历史,都已经非常久远了,只是最初,入口的方式是粒食,直到后来(一说是战国时期,另一说是汉代)石磨出现以后,稻粒和麦粒才能够华丽变身为米粉和面粉;米线和面条,也随后应运而生。
想说几句貌似题外却实则是题内的话。
查《现代汉语词典》对“粉”的释义有好几条,其中第一条是为“粉末”,故而,所谓米粉,应该是指对大米通过石磨(现在则是电磨)加工后形成的粉末状物体;但辞书对“粉”还另有如下一条释义:“特指粉条、粉丝或米粉。”所以,同样是米粉二字,也可以是指用米磨成的粉加工而成的细条状食材。不会有人把云南的过桥米线理解为米粉糊糊,但广西的桂林米粉、柳州螺蛳粉却绝非米粉糊糊,同样也是细条状的米粉制品米线。
接着来说螺蛳粉。
中国人吃螺蛳的历史要更为久远,40多年前,中国考古学者在白莲洞、大龙潭鲤鱼嘴等遗址发现了大量的螺蛳壳堆积物,广西柳州市白莲洞洞穴科学博物馆馆长蒋金远介绍说:“距今约2万年前,居住在白莲洞的‘柳江人’就开始捕捞螺类食用,并学会用火,现在白莲洞遗址内还留下当时原始人‘火烧石螺’的遗迹。”
有意思的是,把米粉和螺蛳这两种中国人吃了几千、甚至数万年的食物合二为一,使之成为螺蛳粉的历史,却短的可怜,才40年出头。螺蛳粉的发源地是广西柳州市,首创人是谁、或曰是哪家店铺,却说不清、道不明,此之谓考古容易“考今”难!更有意思的是,2008年,在柳州螺蛳粉才芳龄28岁之时,其手工制作技艺就成功列入自治区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0年,又进一步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我曾应邀担任过一届西安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评审专家,对这个领域里的情况多少有点儿了解,印象中,像这么年轻的非遗项目,除过柳州螺蛳粉,好像找不出第二个。不过,2008年的申报文件中,有这么一句话倒是写得非常得当:“将米粉和螺蛳结合起来制作的螺蛳粉,是柳州民间的一大创造。”
当然,作为一种大众小吃,螺蛳粉历史的长久与否,和它在餐饮市场上受欢迎的程度,其实并无多大的关系。若干年前,某电视台的一位主持人,曾在一档节目里宣称:“豫菜是中国各菜系之母。”我对此说大不以为然。有道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中国这么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这一地和那一地气候、地理、以及物产的差别,孕育出迥异的各地美食,也养成了不同的美味追求,是十分正常的事。不同地区的饮食文化在交流过程中互有影响,也在所难免。但如果没有确凿的史料和实物,来证实你和其他菜系之间的血缘传承关系,就空口无凭地说大话,怕是既不严肃,也无济于事吧!
更何况,现代人在餐饮市场上选择餐品,着眼点是可口好吃与否、安全卫生与否、营养丰富与否、食用方便与否、价格合理与否……至于辈分高低与否,几乎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在这种事儿上,迫不及待地争着给别人当祖宗,有意思吗?就拿柳州螺蛳粉来说吧,年龄不大、辈分不高,但甫一问世,便爆红柳州,进而又辐射到南宁、桂林,起码在广西,真正做到了有口皆碑,其关键所在,不是历史久远,而是这种特色小吃辣、爽、鲜、酸、烫的独特风味,当然还有亲民的价格,得到了普罗大众的认可!
在南宁、在桂林,我和老伴儿曾三次去品尝螺蛳粉。有汤、有粉,并加入或鸡腿、或鸡翅、或烧肉、或卤蛋,当然还有青菜。这么一碗有荤有素、有饭有菜、汤汤水水、热热呼呼的饭食,当属美味,特别是价钱也不贵,更是深得吾心。至于前面说到的有点儿吃不惯,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此前,我们从来没有吃过螺蛳这玩意儿,就如同第一次吃马肉、吃蝎子、吃蚕蛹、甚或吃蜘蛛这一类北方人心目中的非典型性食材时那样,存在着心理障碍。我想,倘若能在广西(最好是在柳州)常住一段时间,每周三次五次地去吃,怕是不到一个月,就会成为螺蛳粉的拥趸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在我的心目中,广西的螺蛳粉和西安的羊肉泡馍、油泼面,皆为平民百姓之恩物,理应是地久天长的“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结束本篇文章的这16个字非常精彩吧!不过其原创权,是属于前辈文化大家费孝通先生。
(此文转载于2025年12月21日《商子雍杂品》公众号)

【作者简介】商子雍(1942年12月25日生于西安书香世家),陕西西安人,资深报人、作家,中共党员。曾任《西安晚报》部门主任、总编辑助理,现任西安市文史研究馆馆员、文史委员会主任,陕西省作家协会杂文专业委员会主任、陕西省杂文学会会长,兼任多所高校客座教授及省市电视台特约评论员。长期从事杂文、散文创作,作品逾400万字,出版《商子雍文集》(四卷本)、《求是斋杂品》《申酉杂品》《戊子杂品》等著作,获第二届全国鲁迅杂文大赛特等奖、西安新闻十佳、西安市有突出贡献专家荣誉称号、西安市优秀新闻工作者等荣誉,杂文《不能还原历史真相是文明之耻》入选全国权威奖项。曾任政协西安市第九至十一届委员会委员,2003年退休后持续参与文化讲座及学术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