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艺工作者联合会＊桑干河文学(第113期）

报告文学

樱花深处的守望——一段跨越国界与时代的母爱

文/伊东

引言

樱花，灿烂而短暂，是日本文化中象征生命与无常之花。而在中国北方某个小镇，一个家庭的记忆深处，也萦绕着这样一抹樱花的淡影。它连接着两个国家、两个家庭、两位母亲，以及一段被历史洪流裹挟，却又被深沉母爱温柔守护的非凡人生。

（一） 弥留之际的告白：身世之谜的初现

窗外的白色槐花沙沙作响，病榻上的母亲气息微弱。作为长子， 他紧握着母亲干瘦的手，试图将生命的温度多留存一刻。母亲浑浊的目光努力聚焦，用尽最后力气呢喃：“五十年来…有块石头…压在心头…现在想放下了…你是…抱养的…”

他心头一震，旋即放下惊诧。母亲病重多时，时常意识模糊，这一定是弥留之际的谵语。他是家中长子，下面还有弟弟妹妹，父母，尤其是母亲，对他自幼宠爱有加，视若掌上明珠，家中所有资源都优先向他倾斜。他如何能是抱养的？悲痛淹没了疑虑，他将这番话深藏心底，料理母亲后事，将谜团与哀思一同封存。

（二） 姑姑的揭秘：尘封五十年的真相

时光平复了悲伤，却未能磨灭那个午后听到的只言片语。直到数年之后，德高望重的姑姑将他唤至家中，神情庄重。“孩子，你父母都走了，有一个秘密，该告诉你了。”姑姑的眼眶湿润，“你是你父母抱养的。是我，亲手将你从你生父母手中抱来，交给了他们。”

一瞬间，他的世界万籁俱寂，脑海一片空白。姑姑的叙述，缓缓揭开了那段尘封的历史。

那是在新中国刚成立不久他即将出生，但他的生身父母，正面临一个艰难决绝的选择。他的生母，是一位特殊的女性—一名日本侵华战争留下的遗孤。1945年，日军战败溃逃，混乱中，年仅十几岁的她与家人失散，流落中国街头，举目无亲。万幸，一位善良的中国百姓收留了她。她在中国土地上长大，后来与一位中国青年相爱、结合，并怀上了他。

然而，1954年，她远在日本的家人历经波折，终于得知了她的下落，并为她办好了遣返回日本的手续。归期在即，腹中的孩子却即将呱呱坠地。在那个年代，带着一个中日混血的孩子回到日本，或将面临难以想象的困境；而将他留在中国，或许是更现实的选择。可是生父一个男人怎么能独自抚养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呢？无奈之下，生父母决定，孩子出生后，便送与可靠的人家抚养。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成了那个小镇街头巷议的话题。一日，姑姑在与他的养父母（当时尚是年轻夫妻）闲聊时，提及此事。养父母沉默片刻，相互对视，做出了一个改变许多人一生的决定：“这孩子，我们要了。我们收养他吧。”于是，他一出生，便被姑姑小心翼翼地包裹好，直接从产房抱进了养父母的家门，开始了被中国父母全然接纳与珍爱的一生。

（三） 超越血缘的鸿恩：养父母的伟岸

真相如潮水般涌来，他怔在原地，继而放声痛哭。这哭声里，没有对生身父母的埋怨，他们于乱世中的抉择，包含着太多的无奈与辛酸。他的泪水，更多是为养父母（他心中永远的父母）如山如海般的恩情而奔涌。

他回忆起成长的点点滴滴：家里好吃的、好穿的，永远先紧着他；上学读书，父母倾尽所有供他一人；即便后来有了弟弟妹妹，父母对他的偏爱也从未减少，甚至常常要求弟妹让着他。他曾以为这是“长子”的天然特权，如今才明白，这背后是养父母一份小心翼翼的、加倍补偿的、生怕他受半点委屈的、超越血缘的大爱。他们用最朴实无华的行动，将一份没有血缘的生命，呵护得比亲生更为贵重。

姑姑红着眼圈说：“你爹妈总说，这孩子命苦，我们得让他活得比谁都甜。”

（四） 历史的注脚：生母家族的往昔

后来，通过姑姑和一些知情人，他逐渐了解到生母家族的更多往事。他生母的父母，即他的外祖父母，在日本国内原是颇负盛名的医生。上世纪三十年代初，日本军国主义思潮狂热，整个社会被战争的狂热裹挟。在一个樱花盛开的浪漫季节，这对年轻的医生夫妇未能幸免，被时代的洪流卷入了侵华日军的队伍，成为了随军医生，远渡重洋来到中国。

他们救死扶伤的专业技能，并未用在和平的事业上，反而成了军国主义机器的一部分，成为了战争的牺牲品。而他们的女儿，也因此经历了战乱、离散与半生的漂泊。战争的残酷，深刻地改变了这个家族至少两代人的命运。

时光荏苒，中日邦交正常化。八十年代初，中国国门渐开。彼时，他已长大成人。他不知道的是，那位遣返回日本的生母，从未停止过对他的思念与牵挂。她曾数次来华，默默寻访，最终得知他被收养的详情，并了解到他在养父母家生活得幸福美满，已然成家立业。

站在远处，她或许曾偷偷凝望过已是青年的儿子。最终，她强忍下骨肉相认的强烈渴望，做出了一个决定：不打扰他平静的生活。这沉默的退出，是另一份深沉的母爱——只要他安好，她便心安。

但她仍想为他做些什么。凭借家族深厚的医学背景，她巧妙地利用中日医学交流的机会，暗中为他铺设了学术深造的道路。他后来得以进入中日友好医院和日本札幌医科大学进行研修，其背后，原来都有着这位沉默的母亲，在樱花盛开的国度，用另一种方式，默默守护着他的成长与未来。

结语

他的故事，是一段被历史深刻烙印的个人史。军国主义是罪恶的，它制造了无数的分离与悲剧。但在战争的废墟上，普通人的善良、宽容与超越国界的母爱，却如同石缝中顽强生长的花朵，绽放出人性的光辉。

他拥有两位母亲：一位给予他生命，并在遥远的地方默默守望，以智慧与隐忍为他铺就前路；另一位用广阔的胸怀接纳了他，用毫无保留的宠爱哺育他成长，赐予他一个温暖踏实的人生。

樱花年年盛放，短暂而绚烂。它见证过狂热的悲剧，也凝视着沉默的守护与鸿恩。两位母亲，一种深情，如同这樱花，虽隔山海，其香悠远，共同守望着一份生命的圆满。这份爱，超越了血缘与国界，是历史最伤痛的裂缝中，生长出的最珍贵的和解与和平。

作者简介

张存玺，笔名〔伊东〕男生于1954年山西原平市人，副主任医师。业余文学爱好者，喜欢古韵诗词、散文、随笔。自娱自乐笔友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