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下潮生》下卷·潮生
第八十八章 雪霁获救入苗寨,田野调查启艰辛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银装素裹的山林,积雪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岩石下的凹槽里,陈金水像一具被冰封的雕塑,覆盖着霜雪,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就在这时,一阵踩踏积雪的“嘎吱”声由远及近。几个穿着厚重苗家传统服饰、背着背篓、手持柴刀的汉子,正沿着山脊艰难地行走。他们是黑山苗寨的猎户,大雪封山前出来查看兽夹和陷阱,顺便捡拾些干柴。
“阿普哥,你看那边!”一个年轻猎户眼尖,指着岩石下那团被积雪半掩的、形状奇特的“物体”。
为首的汉子阿普约莫四十岁,面容黝黑,眼神锐利。他停下脚步,眯眼望去,随即脸色一变:“是人!”
几人连忙赶过去,扒开堆积在凹槽口的积雪。看到里面蜷缩着的、几乎冻僵的陈金水,都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气吗?”年轻猎户伸手探了探陈金水的鼻息,感觉极其微弱。
“胸口还有点热乎。”阿普蹲下身,摸了摸陈金水的颈动脉,“快!生火!把带的酒拿来!”
猎户们立刻行动,在附近找了个背风处,迅速用携带的火折子和干柴升起一小堆火。阿普和另一人小心地将陈金水从岩凹里抬出来,靠近火堆。阿普解下自己的羊皮袄,裹在陈金水身上,又拿出随身携带的、用竹筒装着的烈酒,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小心翼翼灌了一小口下去。
烈酒像一道火线,顺着喉咙烧下去。昏迷中的陈金水被刺激得呛咳起来,身体也本能地开始剧烈颤抖——这是冻僵后回暖的征兆,虽然痛苦,却是好事。
“能动,命大。”阿普松了口气,吩咐同伴,“阿木,你脚程快,先回寨子报信,让阿姆准备姜汤和热炕。我们轮流背他下山。”
名叫阿木的年轻猎户应了一声,转身踩着积雪飞奔而去。阿普和另一人则用树枝和藤条做了个简易担架,将裹着羊皮袄、依旧颤抖不止的陈金水放上去,轮流抬着,沿着崎岖湿滑的山路,艰难地向山下的苗寨走去。
黑山苗寨坐落在群山环抱的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中,木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当阿普他们抬着陈金水回到寨子时,消息已经传开,不少族人围拢过来。寨子里的草医(苗医)阿姆婆婆(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早已等在寨口,见状连忙让人将陈金水抬进自己家温暖的木楼里。
木楼中央的火塘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阿姆婆婆仔细检查了陈金水的状况:冻伤严重,尤其双脚和手指,已有轻微坏疽迹象;左肩旧伤肿胀,有再次感染的可能;身体极度虚弱,高烧未退。
“造孽哦……这么冷的天,一个人在山里……”阿姆婆婆叹息着,立刻指挥儿媳烧热水,拿出自己珍藏的苗药。她先用温水小心擦拭陈金水冻僵的四肢,促进血液循环,然后用特制的药膏涂抹冻伤处,又熬了驱寒退烧、活血化瘀的草药汤,一勺一勺给他喂下去。
陈金水在温暖的环境、药力的作用和人们细心的照料下,生命体征逐渐稳定下来。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高烧也开始缓慢消退。阿普和其他猎户将他的情况告诉了头人(寨老)和巫师。在苗寨,救助落难的外人是传统美德,但也需要弄清楚来路,尤其是这种明显不是附近山民、还带着伤的陌生人。
“等他醒了,问清楚。若是良善人,就帮他养好伤,送他出山。若是歹人……再作计较。”头人捻着胡须,做出了决定。
陈金水在昏迷中,并不知道自己又一次绝处逢生,被带到了一个与世隔绝、却充满质朴善意的苗家山寨。他破碎的命运之舟,在即将倾覆的雪夜之后,被另一双陌生而温暖的手,拉上了一个暂时的、安全的港湾。虽然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他活下来了。
---
华北平原,一个名为“柳树屯”的普通村庄。冬日的田野空旷萧索,裸露的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际。村口几棵老柳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摇曳。林守仁带着他新招的博士生小赵(一位来自农村、对乡村研究有浓厚兴趣的年轻人),第一次踏上了他国家级课题的田野调查点。
选择柳树屯,是经过多方考量的。这里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是典型的“先进村”,保留了不少那个时期的集体档案;村庄规模适中,人际关系相对清晰;更重要的是,通过当地学者的引荐,他们联系上了村里几位年事已高、经历过集体化全过程、且愿意开口讲述的老人。
然而,真正的田野调查,远比坐在书斋里规划要复杂和艰难得多。
首先遇到的是信任问题。尽管有当地乡镇干部的陪同和引荐,但当林守仁和小赵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试图与老人访谈时,依然能感受到明显的警惕和拘谨。老人们往往顾左右而言他,对政治运动、干部关系、个人感受等敏感话题讳莫如深,更愿意谈论一些生产劳动的技术细节、集体生活的表面热闹,或者重复一些官方宣传的套话。
“那时候啊,大家干劲可足了!白天黑夜地干,为了建设新中国嘛!”一位姓李的老大爷吧嗒着旱烟,眼神却有些飘忽。
“分粮食?都按工分来,公平得很!干部也和我们一起吃食堂。”另一位王大娘笑着说,但林守仁注意到她提到“食堂”时,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林守仁知道,这是那个时代留下的普遍创伤和自我保护机制在起作用。他和小赵调整策略,不急于追问敏感问题,而是先从老人们熟悉的日常生活入手:当时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房子?怎么干活?怎么过节?家里养不养鸡鸭?孩子怎么上学?生病了怎么办?……这些看似琐碎的问题,往往能打开话匣子,并在不经意间透露出许多有价值的信息。
他们白天访谈,晚上就住在村里简陋的招待所(由原来的大队部改造),整理录音,核对笔记,讨论发现。条件艰苦,冬天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小煤炉,常常冻得手脚冰凉。饮食也简单,常常是面条馒头就咸菜。但两人都充满了干劲。
除了口述史,寻找文字史料是另一大挑战。他们走访了村委会(原大队部),希望能看到留存的老账册、会议记录。村会计是个中年汉子,很热情,但翻箱倒柜半天,只找出一摞七十年代以后的账本,更早的据说“破四旧”时烧了不少,剩下的可能堆在某个废弃仓库的角落里,积满了灰尘和老鼠屎。
“林教授,那些老黄历,还有啥用啊?都过去多少年了。”村会计不解地问。
“很有用,能帮助我们了解过去。”林守仁耐心解释,“比如,从工分账上能看出当时的劳动组织和分配情况;从会议记录能看到基层是如何执行政策的。”
“哦……”村会计似懂非懂,“那我再帮你们找找,不过不一定找得到,也不好翻。”
史料获取的艰难,让林守仁更加意识到这项研究的价值——那些正在快速消失的口述记忆和可能永远湮没的纸质记录,是理解那段特殊历史最直接也最脆弱的钥匙。他必须与时间赛跑。
在柳树屯待了一周后,他们获得了一个意外的线索。一位访谈过的老太太,在闲聊中无意提到:“我家老头子以前是记分员,好像还偷偷摸摸记过点啥,锁在一个小木匣里,谁也不让看。前年他走了,那匣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林守仁和小赵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重要的私人史料来源。他们通过老太太的孙子(在县城工作,比较开明)做工作,终于得以看到那个蒙尘的小木匣。里面不是正式的账本,而是一个用学生练习簿装订起来的、字迹潦草的私人记录。里面断断续续记载了从58年到62年间,每天或每月的工分评定情况、口粮分配数量、一些简短的工作安排,甚至夹杂着一些对天气、收成、以及个别干部作风的极其隐晦的抱怨和感叹。
比如有一页写着:“初八,公社检查,突击扫街。王队长吼得凶,实际干活的还是那几个老实人。晚,分薯,人均二斤半,掺野菜勉强果腹。小儿夜啼,妻无言。” 另一页则记着:“连日暴雨,田埂冲垮。冒雨抢修,浑身泥水。记工员李‘大头’趁机给自己多记半天,众人敢怒不敢言。晚归,烤火,思之郁结。”
这些极其个人化、碎片化但又充满细节和情绪的记录,仿佛一扇小小的窗户,让林守仁得以窥见那个宏大叙事背后,普通农民具体而微的生存状态、劳动体验和复杂心境。这正是他课题想要寻找和呈现的。
田野调查的艰辛与收获并存。林守仁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在柳树屯和其他预设的调查点,还有大量的访谈需要深入,更多的史料需要挖掘、甄别和解读。学术的探索,从来不是坦途,但他已经坚定地踏上了这条布满荆棘却也充满发现乐趣的道路。潮水载着他,从理论的云端,降落到充满泥土气息的田野,去倾听那些被宏大历史几乎湮没的、真实而微弱的声音。
---
第八十九章 苗寨养伤渐康复,口述挖掘现转机
黑山苗寨的木楼里,火塘日夜不熄,温暖如春。在阿姆婆婆精湛的苗医药术和苗家人悉心的照料下,陈金水从生死边缘被拉了回来。
昏迷三天后,他第一次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木梁、竹篾编的墙壁,还有火塘跳动的温暖火光。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柴火和一种陌生而好闻的、类似熏肉的气味。他动了动,全身像散了架一样酸痛无力,尤其是双脚和手指,传来阵阵麻木和刺痛感。左肩也被重新包扎过,疼痛减轻了不少,但依旧僵硬。
“醒了?”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金水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一位穿着深蓝色苗家服饰、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婆婆,正坐在火塘边的矮凳上,手里捣着草药。
“这……是哪儿?”陈金水声音沙哑干涩,几乎听不清。
“这是黑山苗寨。你冻倒在山上,是阿普他们打猎把你救回来的。”阿姆婆婆放下药杵,端过一碗温热的草药汤,“来,先把药喝了。”
陈金水挣扎着想坐起来,却使不上力。阿姆婆婆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慢慢喂他喝药。苦涩的汤药入喉,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感,流遍四肢百骸。
“谢……谢谢婆婆……”陈金水喝完后,虚弱地道谢。
“不用谢。山神让你活下来,是你不该死。”阿姆婆婆语气平淡,仿佛救他只是件很平常的事。“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怎么会一个人在大雪天跑到深山里来?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面对救命恩人的询问,陈金水心中挣扎。他不敢说实话,怕牵连这些善良的苗家人,也怕暴露自己的过去。但他也不想完全欺骗。
“我叫……阿水。”他用了在缅甸时岩温给他起的名字,“从……从山那边来。家里遭了难,出来找活路,路上……遇到劫道的,被打伤了,钱也被抢了。走投无路,只好往深山里躲,没想到遇上大雪……”这个说法半真半假,模糊了关键信息。
阿姆婆婆静静地听着,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良久,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你伤得不轻,冻伤尤其严重,需要好好养一阵子。脚指头有两个怕是保不住了,等消肿了再看。肩膀的旧伤也得好生调理,不然以后使不上力。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吧,等养好了,再作打算。”
就这样,陈金水(阿水)在黑山苗寨暂时安顿下来。他住在一间闲置的、堆放杂物的偏厦里,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阿姆婆婆每天来给他换药、送饭。寨子里的人知道他是被救回来的落难汉人,虽然语言不通(苗寨通用苗语,只有少数人会说生硬的汉语),但对他并无歧视,偶尔有孩童好奇地跑来张望,被大人轻声呵斥走。
他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转。冻伤最严重的脚趾,最终没能保住两个小指头,留下了残疾,但好歹保住了双脚。左肩的伤势在苗药和静养下,逐渐消肿,虽然活动仍然受限,无法用力,但至少不再疼痛难忍。脸上有了血色,人也精神了许多。
他能下地活动后,便想着不能白吃白住。他主动帮阿姆婆婆劈柴(用单手勉强)、挑水(开始时只能挑小半桶),打扫院子。寨子里谁家有什么轻便的活计,他也抢着去帮忙。他沉默寡言,但手脚勤快,做事认真,渐渐赢得了寨民的一些好感。
阿普有时会过来看看他,用生硬的汉语跟他聊几句,问问他的打算。陈金水总是含糊地说,等伤再好些,就想办法离开,不能总麻烦大家。阿普拍拍他的肩膀:“不急,先把身体养结实。我们苗家有句话:山不转水转,路不通桥通。总会有办法的。”
寨子里的生活宁静而缓慢,与外界仿佛是两个世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火塘是家庭生活的中心。陈金水在这里感受到了久违的、近乎原始的安宁。但夜深人静时,望着窗外深邃的星空和漆黑的山影,对父母、对家乡、对金火、对未来的无尽忧虑,就会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他知道,这里只是暂时的避风港,他终究还是要离开,去面对那残酷而未知的现实,去完成他那未竟的、渺茫的归家之路。
---
柳树屯的田野调查进入了第二周。林守仁和小赵逐渐摸索出了一些有效的工作方法,与几位关键老人的关系也慢慢拉近,访谈开始触及更深入的层面。
突破口出现在一位名叫孙有福的老人身上。孙老今年七十八岁,年轻时是生产队的饲养员,负责喂牛。他性格内向,寡言少语,前几次访谈总是问一句答半句,显得很拘谨。但林守仁发现,他提到“牛”的时候,眼神会不一样。
于是,林守仁改变策略,不再追问政策、运动,而是专门跟孙老聊“牛”。聊怎么选牛、养牛、使牛,聊牛生病了怎么办,聊哪头牛脾气倔,哪头牛通人性……果然,一谈到牛,孙老的话匣子就打开了,眼睛里也有了光彩。
“那头老黄犍,可是我们队的宝贝!”孙老眯着眼,陷入回忆,“力气大,性子稳,犁地拉车都是一把好手。就是嘴刁,非得吃带着露水的嫩草……六零年最困难那会儿,人都没吃的,哪还有精料喂它?眼见着它就瘦下去了,毛都没了光泽,我看着心里那个疼啊……”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怎么偷偷节省自己的口粮(红薯干)掺到草料里喂牛,怎么半夜起来给牛添草,怎么跟队长软磨硬泡给牛争取一点豆饼……“后来上面有指示,说要保牲口,队里才稍微重视点。可老黄犍还是没熬过去那个冬天……埋它的时候,我偷偷掉了眼泪。队长看见了,骂我没出息,为个畜生动感情。可它不只是畜生啊,它给我干了多少活,救了多少急……”
从“牛”的故事里,林守仁敏锐地捕捉到了许多信息:困难时期人与牲畜争食的残酷现实;普通社员对集体财产(耕牛)的真实情感(视为伙伴和依靠,而不仅仅是“生产资料”);基层干部在政策执行中的具体作为和态度;以及那个年代压抑个人情感的政治氛围。
顺着这个思路,林守仁引导孙老讲更多关于饲养员日常工作的细节,与其他社员的关系,对队里各种事情的观察。孙老渐渐放下了戒心,开始讲述一些更个人化的经历和感受。
有一次,孙老提到:“那时候晚上要‘学习’,不去不行。其实就是听干部念报纸,念文件,听得人昏昏欲睡。我惦记着牛棚,老想溜。有一次真让我溜成功了,跑到牛棚,摸着老黄犍,听着它反刍的声音,心里才踏实。比坐在那儿听那些听不懂的话强多了。”
他还提到一次分粮:“我家劳力少,工分挣得少,分粮总是垫底。有一次分夏粮,我瞅着秤杆,心里拔凉。记分员是我本家侄子,趁人不注意,偷偷用脚把秤砣往外拨了一点,多给我称了半斤麦子。就那半斤麦子,掺着野菜,够我们全家多喝两天稀的。这事我一直记着,没跟别人说过。”
这些看似琐碎、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细节,恰恰是林守仁课题最想挖掘的“日常生活”与“个体适应性实践”。它们揭示了在强大的集体化体制和政治压力下,普通人如何通过极其微小的、甚至可能不符合“规定”的行动(偷喂口粮、溜号、小小的舞弊),来维系基本生存、表达个人情感、维系人际伦理,从而在宏大的历史结构中为自己争取一点点狭窄的、有温度的生存空间。
孙老的讲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那个时代普通人内心世界的一扇门。林守仁和小赵如获至宝,更加耐心细致地记录、追问、核对。
与此同时,寻找文字史料也有了新进展。村会计终于从一个堆满杂物的旧仓库角落,翻出了几捆用油布包裹、满是灰尘和虫蛀痕迹的账册和记录本。时间跨度从五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内容包括工分账、粮食分配清单、部分会议记录(不全)、学习材料、甚至还有几份检讨书和思想汇报。
这些泛黄、脆弱的纸页,与孙老等人的口述记忆相互印证、补充,甚至纠正,共同拼凑出一幅远比教科书和官方档案生动、复杂也更具人情味的乡村集体化生活图景。
田野调查的艰辛换来了丰厚的回报。林守仁感到,自己正在一点点接近那段被尘封的历史真相,触摸到那些沉默大多数真实的脉搏。他知道,这仅仅是冰山一角,在柳树屯和其他调查点,还有更多的故事等待发掘,更多的谜团等待解开。但他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方法和路径,对完成这个充满挑战的课题,充满了信心。潮水载着他在历史的河流中逆流而上,去捕捞那些即将消散的记忆碎片,并将它们编织成有温度、有深度的学术叙事。
---
《月下潮生》下卷·潮生
第九十章 寨中习艺暂栖身,史料解读遇瓶颈
黑山苗寨的春天来得迟,但终究还是来了。山间的冰雪消融,溪水淙淙,林木抽出嫩绿的新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野花的清新气息。陈金水(阿水)的身体在苗药的调理和寨子相对安宁的生活中,基本康复了。冻伤留下的脚趾残疾让他走路微微有些跛,左肩虽然无法恢复如初,不能负重,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
他心中感激苗寨的收留之恩,也深知不能长久地作为一个“客人”白吃白住。他必须找到自己在这里的“位置”,为寨子做点什么,同时也为将来可能的离开积累一点点资本或技能。
他观察着寨子里的生活。苗家人主要依靠种植少量山地作物(玉米、红薯)、采集山货(药材、菌菇、竹笋)、狩猎以及编织竹器、制作银饰等手工艺为生。由于地处偏远,与外界交换物资不易,大多数东西都是自给自足。
陈金水小时候跟父亲学过一点粗糙的竹编(编个箩筐、背篓),但手艺很一般。他看到寨子里不少老人和妇女编织的竹器,无论是选材、破篾还是编织技巧,都远比他高明,成品既美观又耐用,有的还编出精美的花纹。
他主动找到寨子里一位以竹编手艺闻名的老阿公,名叫岩龙。岩龙阿公年近七十,双手布满老茧但异常灵巧,能用青竹篾编出各种精巧的筐、篓、席、帽,甚至小动物形状的玩具。
陈金水比划着,用生硬的、从阿普那里学来的几个苗语词汇夹杂着汉语,表达了自己想学竹编的愿望,并表示愿意帮忙干任何杂活作为交换。岩龙阿公看着他诚恳的眼神和残疾的手脚(左肩不便,右手还算完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于是,陈金水开始跟着岩龙阿公学习苗家竹编。这比他想象中难得多。从选竹(要选三年左右、粗细均匀、竹节较长的老竹)、破竹(用特制的篾刀顺着竹纹劈开,要求厚薄均匀、宽窄一致)、到刮青(去掉竹青和竹黄,只留中间柔韧的竹篾)、再到编织时各种复杂的花样和收口技巧,每一步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手上的巧劲。
陈金水右手尚可,但左臂无法辅助固定竹篾,学起来格外吃力。破竹时常把竹篾弄断或劈得不均匀;刮青时控制不好力度,要么刮不干净,要么把篾刮得太薄易断;编织时更是手忙脚乱,常常编错花纹,或者松紧不一,编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不堪入目。
岩龙阿公话很少,只是默默地示范,偶尔在他错得离谱时,用粗糙的手指纠正一下。陈金水没有气馁,他知道这是自己目前唯一可能学得会、也派得上用场的技能。他一遍遍地练习,手指被锋利的竹篾划出一道道口子,旧伤未愈的左肩也因为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而酸痛不已。但他咬牙坚持着。
除了学艺,他也尽力帮着岩龙阿公干些力所能及的活:上山挑选合适的竹子并拖回来,收拾工棚,打磨工具,烧火做饭(用单手艰难操作)。他的勤勉和韧劲,渐渐打动了沉默的老人。岩龙阿公开始教他一些更实用、相对简单的花样,比如编背篓、饭盒、筛子等。
几个月下来,陈金水虽然还远远称不上手艺精湛,但已经能独立编出像样的、朴素的背篓和竹筐了,虽然速度慢,外观也略显粗糙,但足够结实耐用。岩龙阿公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进步。有时,岩龙阿公接的活计多了,也会让他帮忙编一些要求不高的部件。
寨子里的人知道“阿水”在跟岩龙阿公学竹编,偶尔也会拿点粮食或山货来,请他帮忙编个简单的家什。陈金水从不收报酬,只说帮忙是应该的。大家看他手艺虽一般,但人实在,也就更接纳了他。他用这些机会,进一步练习手艺,也慢慢地能听懂、会说一些简单的日常苗语了。
生活似乎暂时找到了一个支点。白天跟着岩龙阿公学艺、干活,晚上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偏厦,在油灯下继续练习破篾或编织。寨子的宁静和苗家人质朴的善意,让他那颗在逃亡和伤痛中变得冰冷坚硬的心,得到了一丝难得的抚慰和喘息。
然而,夜深人静时,他依然会对着窗外黑沉沉的大山发呆。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竹篾,心中却牵挂着千里之外月下村的父母。他们的病好了吗?日子还是那么难熬吗?自己失踪多年,他们是彻底绝望了,还是仍在苦苦等待?还有金火……那张五元美钞,他曾偷偷藏在贴身的破布缝里,被刀疤三抢走后又奇迹般地在何草婆给他换下的衣服夹层里找到(或许是匆忙中遗漏),这成了他与过去、与“家”唯一的、脆弱的物质联系。他该怎样,才能回到他们身边?竹编的手艺,能帮他攒够回家的路费,并能让他有勇气面对家乡可能的一切吗?
迷茫,像山间的晨雾,依旧弥漫在他看似平静的生活之下。他只是暂时栖身于此的过客,归途,依然漫长而渺茫。
---
北京大学,历史系资料室。林守仁面前的桌子上摊满了从柳树屯等地带回来的口述访谈记录、搜集到的账册、会议记录、私人笔记的复印件或照片。他正埋头于对这些庞杂、琐碎且往往语焉不详、自相矛盾的史料进行初步的整理、分类和解读。
这是比田野调查更加烧脑、也更具挑战性的阶段。口述记忆的碎片化、主观性甚至“失真”问题凸显出来。同一个事件,不同老人的讲述往往细节迥异,甚至大相径庭。比如关于“公共食堂”解散的时间,有人说是在六一年春天,有人坚持是六二年秋天;关于某次“批斗会”的对象和原因,更是众说纷纭,有的含糊其辞,有的记忆混淆了不同的事件。
那些纸质史料同样问题重重。工分账本上的数字,有时会出现明显的涂改或前后矛盾;会议记录往往语焉不详,充斥着当时的政治套话,关键决策过程和个人意见被刻意隐去;私人笔记则零散隐晦,需要结合大量背景知识才能解读其字面之下的真实含义。
林守仁和他的博士生小赵,以及临时招募的两位资料整理助理,组成了一个小型工作坊。他们试图通过交叉比对不同来源的史料(口述与文献、不同人的口述、不同时期的文献),来尽可能还原历史现场,并理解各种叙事背后的逻辑。
例如,关于孙有福老人提到的“偷喂牛口粮”和“记分员舞弊多称半斤麦子”这两个细节,他们在账册和会议记录中几乎找不到直接证据(这种私下行为不可能记录在案)。但他们通过比对那一时期的工分账和粮食分配清单,发现孙有福家的工分确实长期偏低,分配水平在队里属于下游。而在一些学习记录或思想检讨中,偶尔会出现“要加强社员思想教育,防止损害集体利益行为”、“要严格管理仓库和称量工具”等泛泛而谈的指示,这或许从侧面反映了当时基层管理中此类“微违规”现象的存在及其被官方警惕的程度。
他们又访谈了其他老人,有人证实“那时候谁家没点小心思?队里的东西,能沾点就沾点,不然活不下去”,但也有人矢口否认,强调“那时候纪律严明,谁敢?”
这种复杂性正是林守仁课题关注的焦点。他引导团队成员思考:为什么会有这样矛盾的记忆和叙述?是单纯的遗忘或美化,还是反映了不同个体在相同结构下的不同处境、选择与事后解释?那些“微违规”行为,在当时的社会规范、道德观念和权力关系中,究竟处于什么位置?是被默许的生存智慧,是被压抑的越轨冲动,还是两者兼具?
理论解读的瓶颈随之出现。现有的分析框架,无论是强调国家权力全面控制的“总体性社会”理论,还是关注底层反抗的“日常抵抗”理论,似乎都难以完全涵盖柳树屯所呈现的复杂图景。这里既有国家权力的强力渗透和意识形态的高压,也有普通农民各种微小而实用的适应性策略;既有表面的顺从与合作,也有私下的抱怨、算计和偶尔的“占小便宜”;人际关系中既有因政治运动而产生的猜忌与斗争,也有基于血缘、地缘和长期共同劳动形成的互助与温情。
如何构建一个既能把握宏观结构压力,又能深入微观实践逻辑,还能解释其内在张力和动态演变的分析框架,成了摆在林守仁面前的最大难题。
他重新深入研读相关理论著作,从吉登斯的“结构化理论”到布迪厄的“实践理论”,从斯科特的“弱者的武器”到国内学者关于“社会主义新传统”的讨论,试图寻找理论灵感。同时,他组织团队进行更多的个案深描,选取几个有代表性的家庭或个人(如孙有福、那位记分员、某位生产队长等),尽可能全面地搜集其相关史料和记忆,进行“过程-事件”分析,试图从具体的历史过程中提炼模式。
进展缓慢,时常陷入思维的僵局。但林守仁知道,这是学术研究从资料收集迈向理论创新的必经阵痛。潮水将他推到了史料解读与理论建构的深水区,这里暗礁密布,水流湍急,需要极大的耐心、智慧和创造力才能导航前行。但他没有退缩,反而被这种挑战激起了更强的斗志。他相信,在那些看似矛盾、琐碎的碎片深处,隐藏着理解一个时代与一群人最真实、也最动人的密码。
---
第九十一章 山货出山探外界,理论突破见曙光
初夏的山林,生机勃发。黑山苗寨迎来了采集山货的黄金季节。菌菇、竹笋、各种草药在雨后的林间蓬勃生长。寨民们纷纷进山,将收获的山货晾晒、整理,一部分自用,一部分则用来与外界交换必需的盐巴、铁器、布匹等物品。
往年,寨子里会有专门的“赶脚人”(马帮或背夫)在特定时间,将积攒的山货背到几十里外的集镇上去交易,再换回寨子需要的东西。但今年,负责此事的阿普叔在春天一次狩猎中扭伤了腰,短时间内无法负重远行。
寨老和头人们商议后,决定派阿普的儿子,年轻的猎户阿木,带着几个同样健壮的青年,完成这次出山交易的任务。阿木虽然打猎是一把好手,但对山外的集镇、交易规矩并不十分熟悉,且性格有些毛躁。
陈金水得知这个消息后,心中一动。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了解外界现状、或许还能为自己未来打算做点铺垫的机会。他在青石镇待过,对山外的集镇、交易方式、物价(虽然是一年多前的记忆)比寨子里这些很少出山的年轻人要熟悉一些。而且,他懂汉语,沟通方便。
他找到阿木,用这段时间学会的、磕磕绊绊的苗语夹杂着汉语,表达了自己想跟着一起去的意思。“阿木哥,我……我以前在外面待过,懂点汉话,知道一点集市上的事。我可以帮你们搬东西,跟人讲价,免得……吃亏。”
阿木打量着他,有些犹豫。陈金水虽然伤好了,但左脚微跛,左肩也不能负重,跟着去似乎帮不上大忙,还是个累赘。但转念一想,寨子里确实缺少一个真正熟悉山外、能说流利汉语的人。以往阿普叔出去,也是靠半生不熟的汉语和比划跟人交易,难免吃亏。
“你跟去可以,但不能拖后腿。路上自己照顾好自己。”阿木最终还是答应了,“主要是帮忙说话,认认路,看看东西的价钱。重活不用你干。”
陈金水连忙点头答应。能出去看看,哪怕只是到几十里外的集镇,对他而言也是至关重要的。他需要知道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变化,自己这样来历不明的人会不会有危险,以及……有没有可能找到更稳定的、能攒钱的路子。
出发前,岩龙阿公默默地将一个编织得特别结实、带有背带的双层竹背篓送给他。“路上小心。这个,装东西,好用。”老人言简意赅。陈金水接过背篓,心中暖流涌动。
几天后,一支由阿木带队、包括陈金水在内共五人的小型“商队”出发了。他们背着沉重的、装有各种晾干山货的背篓,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向山外走去。
山路漫长而艰辛。陈金水脚有残疾,走起来比别人更吃力,但他咬牙坚持,从不抱怨。他主动承担了探路、寻找水源、安排休息等杂务,并凭借依稀的记忆,提醒阿木哪些路段可能有塌方或野兽。他的沉稳和细心,渐渐赢得了同行青年的尊重。
走了两天一夜,他们终于走出了大山,来到了一个比青石镇规模略小、但也更显破旧的山区集镇——黄崖镇。这里依然是典型的边地小镇风貌,低矮的房屋,尘土飞扬的街道,充斥着各种口音和装束的人群,空气中混合着牲畜、货物和廉价食物的复杂气味。
踏入集镇的瞬间,陈金水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虽然这里与青石镇不同,但那种属于“外界”的、混杂着机会与危险的气息,是如此熟悉,又让他感到一丝本能的紧张。他下意识地拉了拉头上戴着的、岩龙阿公编的斗笠,稍微遮住脸。
阿木他们直接去了镇上固定的山货交易点——一个露天的小市场。那里已经有一些其他山寨来的人摆开了摊位。陈金水帮着将货卸下,摆放整齐。然后,他陪着阿木,开始与前来问价的商贩周旋。
他很快发现,这里的交易方式比他想象的还要原始和粗放。商贩们拼命压价,利用苗家人汉语不熟、对市场行情不了解的弱点,给出的价格低得离谱。阿木性子急,几次差点跟人吵起来。
陈金水拦住阿木,用流利的汉语,不卑不亢地与商贩交涉。他结合自己之前在青石镇了解的物价(打了一些折扣,考虑到地域差异和时间的推移),指出了对方报价的不合理,并强调了自家山货的品质(菌菇个头均匀、晾晒干爽,竹笋鲜嫩,草药地道)。他说话条理清晰,态度平和却坚定,让那些想欺负生客的商贩一时有些语塞。
最终,他们以比最初报价高出近三成的价格,将大部分山货卖给了两个看起来相对实在的药材铺和杂货店老板。剩下的少量,则在集市上零售,陈金水也帮着吆喝、算账。苗家青年们看着换回的、比预期多了不少的盐巴、布匹、铁锅和一点现金,脸上都露出了笑容,看向陈金水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佩服。
交易完成后,阿木他们要去采购寨子需要的其他物品。陈金水借口想自己逛逛,熟悉一下环境,便暂时分开了。他小心翼翼地走在黄崖镇的街道上,观察着一切。
镇子似乎比一年前的青石镇更显凋敝,不少店铺关门,行人神色匆匆,带着一种普遍的疲惫感。他听到人们谈论着“外面”的物价上涨、工作难找,也隐约听到有人低声抱怨“政策紧”、“查得严”。他在镇公所(一个破旧的小院子)外远远看了一眼,看到墙上贴着些泛黄的公告,有关于治安的,有关于计划生育的,还有关于“清理盲流”的。他的心沉了沉。
他特意去镇子边缘的车站(其实就是一个有几辆破旧客车停靠的空地)看了看。墙上贴着发往县城的班车时刻表和票价。看到那对他来说依然是天文数字的车费,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寨子换回的东西是集体的,他个人没有份),心中刚刚因交易成功升起的一丝轻松感,瞬间被现实的冰冷浇灭。
他还看到几个衣衫褴褛、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人,眼神麻木,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或盲流。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在青石镇边缘挣扎的日子,也让他更加警惕。
傍晚,与阿木他们会合后,他们连夜踏上了归程。回程的背篓里装满了换回的物资,虽然沉重,但大家心情不错,脚步也轻快了些。只有陈金水,心中沉甸甸的。这次出山,他看到了外界的真实境况:经济依旧困难,管理似乎更严,像他这样没有身份、来历不明的人,生存空间似乎更加狭窄。想要通过正常途径打工、攒钱、回家,希望渺茫。
但同时,他也确认了自己在苗寨掌握竹编手艺的价值。如果他能把技艺练得更好,编出更精美、更实用的器物,或许能通过阿木他们下次出山,卖到更好的价钱,为自己攒下一点微薄的积蓄。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风险相对较小的路径。
夜色中,他回头望了一眼黄崖镇那几点稀落的灯火,然后转身,跟着苗家青年们,再次投入漆黑的山林。山外的世界让他感到压抑和危险,而苗寨,虽然封闭贫困,却给了他暂时的安宁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他必须更加努力地学习手艺,更加谨慎地规划未来。归家的路,依然被重重迷雾笼罩,但他至少看清了眼前能走的一小步。
---
北京大学,林守仁在经历了漫长的史料梳理和理论困顿后,终于迎来了突破的曙光。
突破的契机,源于他对孙有福老人那个“偷喂牛口粮”和“记分员舞弊”案例的反复琢磨,以及与新搜集到的几份“检讨书”内容的碰撞。
其中一份检讨书,是一个生产队会计写的,大约在1962年。他在检讨中承认,自己曾“受资产阶级自私自利思想侵蚀”,“利用职务之便”,在分配粮食时,“照顾”了自家和几户亲戚,多称了一些粮食。他深刻反省这是“损害集体利益、破坏社会主义分配原则”的“严重错误”,表示要“斗私批修”,“彻底改造思想”。
另一份则是一个普通社员的“思想汇报”,时间稍晚。他在汇报中写道,自己曾因“私心杂念”,在集体劳动时“出工不出力”,“偷懒耍滑”,看到队里财产(如农具)损坏也“不敢积极维护”,怕“惹麻烦”、“得罪人”。他检讨这是“缺乏主人翁精神”,“对集体事业不关心”的表现,表示要“提高觉悟”,“争做社会主义新农民”。
这两份材料,与孙有福讲述的私下行为,形成了有趣的对照和张力。官方文本(检讨书、汇报)将这类行为定性为需要批判和改造的“错误思想”或“不良行为”,并试图通过政治学习和自我批评来纠正。而孙有福等人的口述,则更多地从生存需要、人情伦理和具体情境出发,将这些行为视为在困难条件下的无奈之举甚至“智慧”,并带有对当时僵化体制的隐性不满。
林守仁忽然意识到,或许可以引入“道德经济学”与“政治经济学”的张力这一分析视角。
在传统的乡村社会,存在着一种基于互惠、人情、社区伦理和生存权利的“道德经济”逻辑。农民认为,在集体中劳动,就有权利获得基本的口粮保障;邻里亲戚之间互相帮衬、在规则边缘行点方便,是人之常情;对牲畜、土地等生产资料,也带有超越纯粹“物”的情感依恋。
然而,集体化体制推行的是高度计划性、强调国家利益和意识形态纯洁性的“政治经济”逻辑。它要求绝对服从国家计划,严格按工分进行“按劳分配”,强调大公无私、斗私批修,将个人情感、家族关系、社区伦理视为需要克服的“封建残余”或“资产阶级思想”。
这两种逻辑在实践层面必然产生激烈的冲突和摩擦。孙有福们的行为,可以看作是在“政治经济”逻辑的强大压力下,试图维系数千年乡村社会形成的“道德经济”底线(生存、人情、对劳动伙伴的情感)的微弱努力。而官方的批判和改造,则是试图用“政治经济”逻辑彻底覆盖和重塑“道德经济”的尝试。
但这种覆盖和重塑从来不是完全成功的。它导致了普遍的言说与行为的分裂(公开场合批判“私心”,私下里仍按老规矩行事)、情感的压抑与转移(将对家人的爱、对劳动成果的珍惜,部分转移到对集体、对领袖的抽象忠诚上)、以及大量存在于灰色地带的、难以被简单归为“抵抗”或“顺从”的适应性实践。
这个分析框架,既能容纳国家权力的强大塑造力,又能深入个体行为的复杂动机(不仅是功利计算,也有道德情感和习惯使然);既能解释公开文本(会议记录、检讨书)与私人实践(口述记忆、私下行为)之间的巨大落差,又能将宏观制度与微观生活动态地联系起来。
林守仁兴奋地将这个想法与团队成员分享,并以此重新审视已经掌握的各类史料。他发现,很多之前看似矛盾或琐碎的现象,在这个框架下变得清晰起来:为什么工分账上会有涂改?可能是记分员在“政治经济”的严格规定与“道德经济”的人情压力之间折衷的结果。为什么人们对集体化的记忆如此分裂?因为他们在两种逻辑的撕扯中,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感和处境。
他立刻着手将这个理论构思细化,并尝试用它来重新组织研究材料的叙述和分析。他计划以“道德经济”与“政治经济”的博弈、妥协与变异为主线,通过几个典型的日常生活领域(如生产劳动、物资分配、家庭生活、人际交往、情感世界),来呈现集体化时期乡村社会的立体图景。
虽然这个框架还需要进一步的完善和验证,但林守仁感到,长期困扰他的理论瓶颈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潮水载着他在思想的暗礁中摸索已久,如今终于隐约看到了前方更开阔的水域。他知道,接下来需要更加努力,用更扎实的个案和更精细的分析,去夯实和丰富这个初步的理论构想,使其真正成为一个有解释力和创新性的分析工具。学术探索的乐趣与挑战,就在这不断的山重水复与柳暗花明之中。
---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