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下潮生》下卷·潮生
第六十九章 货车颠簸近乡路,异国初临展新篇
解放牌货车在国道上轰鸣疾驰,沉重的车身压过路面,带来持续不断的震动和噪音。陈金水蜷缩在副驾驶后方的狭窄卧铺上,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身体与硬邦邦的铺板撞击,左肩的旧伤处传来隐隐钝痛。但这点不适,与即将归家的迫切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驾驶室里,司机老赵话很少,大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地握着方向盘,嘴里叼着烟,眼睛专注地盯着前方道路。收音机里播放着嘈杂的音乐和路况信息,混合着发动机的轰鸣,形成一种单调而催眠的背景音。陈金水不敢主动搭话,只是偶尔透过驾驶室与卧铺之间的缝隙,观察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最初的景色是陌生的丘陵与田地,随着货车一路向北,窗外的风光渐渐与记忆中的轮廓重叠。熟悉的树种,相似的村落布局,甚至连空气里飘来的泥土和作物气息,都带着越来越浓的故乡味道。陈金水的心脏开始不规律地跳动起来,是激动,更是难以言喻的惶恐。
中午时分,老赵将车停在一个路边的简易饭馆前。“吃饭,半小时。”他简短地说,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陈金水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下了车。饭馆里热气腾腾,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司机和旅客。老赵显然是常客,熟络地和老板打了招呼,点了两个菜,自顾自坐下吃起来。陈金水坐在他对面,看着桌上油汪汪的炒菜和米饭,胃里却没什么食欲。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杨建国给他准备的干粮——几个冷硬的馒头和咸菜。
“吃点热的。”老赵头也不抬,将自己面前的一盘炒青菜往他这边推了推,“算我的。”
陈金水愣了一下,低声道谢,夹了一筷子青菜,混着馒头慢慢吃起来。热菜入腹,带来一丝暖意。老赵虽然沉默寡言,但这一路并未为难他,甚至偶尔流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关照。这让陈金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吃完饭继续上路。下午,货车驶入了一段盘山公路,弯多坡陡,车速慢了下来。陈金水看着窗外熟悉的连绵群山,心脏越跳越快。就是这片山,这片他从小跑熟了的山!虽然具体位置还离家乡很远,但这确凿无疑的地理特征,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他多年来用麻木和苦难构筑的心防。酸楚、思念、愧疚、近乡情怯……各种情绪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紧紧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住喉头的哽咽。
傍晚,货车终于驶下了山区,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坝地带。老赵看了看路牌,又瞥了一眼后视镜,开口道:“前面快到省城绕城高速了。按说好的,你在前面那个岔路口下。那边有条老路通到县城方向,有没有车就看你自己运气了。”
陈金水连忙坐起身:“谢谢赵师傅!”
“甭谢。”老赵将车缓缓停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岔道口,“下车吧。记住,少说话,赶紧走。”
陈金水抓起自己那个破旧的背包,跳下车。货车毫不留恋地重新启动,很快汇入主路的车流,消失不见。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橘红色,晚风带着凉意吹来。陈金水站在岔路口,看着那条尘土飞扬、通向远方群山的老路,又回头望了望身后车水马龙、灯火渐起的省城方向,一种强烈的、双脚终于踏在故土上的真实感,混合着前路未卜的茫然,瞬间击中了他。
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不再是缅甸的丛林,不再是边境的货栈,不再是颠沛流离的异乡。这里是云南,是他的家乡省份。从这里到月下村,可能还有一两百公里,但比起之前跨越国境、穿越缅北的万里迢迢,这已经是触手可及的距离。
他紧了紧背包带子,辨认了一下方向,迈开步子,坚定地踏上了那条通往家乡的老路。夜色渐渐笼罩下来,远山如黛,星辰初现。他不再害怕黑暗,因为这片土地上的黑暗,是他熟悉的。他沿着路基行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走,不停地走,朝着那个有老槐树、有父母、有他破碎的童年和所有愧疚源头的地方,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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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加州,旧金山国际机场。林守仁推着行李车,随着人流走出抵达大厅。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带来的疲惫,瞬间被异国他乡全然不同的景象和气息冲淡。
高挑明亮的航站楼,各种肤色的旅客行色匆匆,广播里是快速流利的英语,空气中混合着咖啡、香水以及一种他说不清的、属于发达工业社会的特殊气味。一切都与他熟悉的北京、省城截然不同。新奇、略微的不适应,以及一种即将开启新生活的兴奋感,交织在他心头。
他按照事先的约定,在接机口寻找举着“北京大学 - Lin Shouren”牌子的身影。很快,他看到了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亚洲面孔年轻人,牌子上的中英文正是他的名字。
“你好,是林守仁师兄吧?我是加州大学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的小王,受陆老先生朋友、东亚系的陈教授委托来接你。”年轻人热情地迎上来,主动帮他推行李车,“一路辛苦了!陈教授今天有课,晚点会去住处看你。我先送你去公寓安顿。”
小王是来自上海的访问学者,已经在加州大学待了半年,对这边情况很熟悉。去往公寓的路上,他热情地介绍着校园和周边环境,哪里买东西方便,哪里中餐馆味道正宗,图书馆如何办理手续,有哪些需要注意的文化差异等等。林守仁认真听着,不时提问。
公寓位于校园附近一个安静的社区,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林守仁的房间在二楼,是一个带简易厨房和卫生间的小套间,虽然家具简单,但干净整洁,窗户明亮,书桌正对着窗外一片绿树。
“条件还行,就是离学校稍微有点距离,但公交车很方便,骑车也可以。”小王帮他放下行李,“这是钥匙,网络账号和密码在桌上。你先休息倒时差,明天我带你去系里报到,办手续。”
送走小王,林守仁独自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时差带来的困倦开始袭来,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活跃。这就是未来一年他要生活和学习的地方了。一切都透着新鲜和未知。书架上还空着,等待着他用书籍和资料填满;书桌上只摆着一台他从国内带来的旧笔记本电脑;墙上光秃秃的,或许可以贴一张中国地图,或者……他和苏锦绣的合影。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加州的阳光明亮而温暖,空气清新,带着青草和隐约的花香。远处可以看到大学校园里风格各异的建筑尖顶,更远处是连绵的、在阳光下呈现出金色调的山丘。一种开阔而自由的感觉扑面而来。
他从行李中找出苏锦绣给他准备的菊花茶,烧了点水泡上。熟悉的清香气味在异国的房间里弥漫开来,稍稍缓解了他的乡愁。他拿出手机,给苏锦绣和陆老先生分别发了平安抵达的短信。然后,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自己带来的研究计划和资料清单。
时差可以慢慢倒,但学术之旅,从踏入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他深知,这一年的机会来之不易。他要充分利用这里的学术资源,汲取新知,拓展视野,不仅是为了完成博士论文,更是为了在未来中国的学术版图上,发出更有分量、更具国际对话能力的声音。
他喝了一口微烫的菊花茶,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灿烂的阳光和充满无限可能的校园。挑战与机遇并存,孤独与成长相伴。月下村的那个少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站在大洋彼岸的学术前沿阵地。但潮水将他推到了这里,他唯有奋力向前,方不负这时代,不负师长期许,也不负自己与远方那个人的共同梦想。
夜色降临加州,林守仁在简单的洗漱后,躺在陌生的床上,虽然疲惫,却久久难以入眠。脑海中交替浮现着燕园的湖光塔影、省城榕树林的黄昏、苏锦绣含泪送别的脸庞,以及眼前这片全然不同的、等待他去探索和征服的学术新大陆。潮生的力量,将他推向了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舞台,而他,已经准备好了启幕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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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老路夜行遇盘查,校园探索遇知音
通往县城的旧公路在夜色中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伸向群山深处。陈金水借着月光和偶尔驶过的车辆灯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长时间卧床和受伤的影响还在,走了不到两个小时,他就感到双腿酸软,左肩也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不敢停下,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夜晚的野外并不安全,也可能有巡逻的车辆。
背包里只剩最后半个冷馒头和一点咸菜,水壶也早已空了。饥饿和干渴像两只小虫,不断啃噬着他的意志。他只能尽量节省体力,调整呼吸,保持着稳定的步伐。
大约晚上九点多,前方出现了几点移动的光束,还有隐约的人语声。陈金水心中警觉,立刻离开路面,躲进路边的灌木丛后。光束越来越近,是两三个拿着手电筒的人,看装束像是附近的村民,但举止间又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架势。
“这么晚了,还在路上晃悠的,都得问问。”一个粗嗓门说道。
“是啊,最近上头发了通知,要加强这一带治安巡逻,防止流窜作案。”另一个声音附和。
“前面好像有个人影?过去看看!”
陈金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伏低身体,屏住呼吸,希望黑暗和灌木能隐藏自己。手电光在附近扫来扫去,好几次几乎照到他藏身的地方。
“好像没人?看花眼了吧?”
“可能吧。走,去前面岔路口看看,那里常有过路的司机停车休息。”
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陈金水等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们真的走了,才敢慢慢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出了一身冷汗。这就是老赵提醒的“检查”吗?看来,即使到了这里,回家之路也并非坦途。他必须更加小心。
后半夜,他又累又饿,实在走不动了。看到路边有个废弃的、半塌的看瓜棚,便钻了进去,蜷缩在角落里,啃完了最后那点干粮,抱着空空的水壶,在疲惫和警惕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天刚蒙蒙亮,他就被冻醒了。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衫,寒意刺骨。他挣扎着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继续上路。必须在天亮后,尽快找到有人的地方,讨点水喝,最好能弄点吃的,或者打听一下有没有去县城方向的顺风车。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天色大亮。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有几户人家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陈金水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朝着村口最近的一户人家走去。
院子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正在喂鸡。看到衣衫不整、形容憔悴的陈金水站在栅栏外,妇人吓了一跳,警惕地问:“你找哪个?”
陈金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可怜而无害:“大娘,行行好,给口水喝吧。我……我走迷路了,又渴又饿。”
妇人打量了他几眼,或许看他确实不像凶恶之徒,脸上的警惕稍缓,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倒碗水来!”
一个同样年纪、面色黝黑的老汉端着个粗瓷碗走出来,将水递给陈金水。陈金水接过,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干得冒烟的喉咙才舒服了些。“谢谢大叔大娘!”他连声道谢。
“你这是从哪来?要去哪?”老汉问。
“我从……从外地打工回来,想去县城,再转车回家。”陈金水含糊地说,“走到这边,盘缠用完了,只好走路。不知道这里离县城还有多远?有没有顺路的车?”
老汉和妇人对视一眼。老汉说:“这里到县城,还有小四十里地呢。走路得大半天。今天好像有去县城拉化肥的拖拉机,不过不知道啥时候走,是村东头老李家的。你可以去问问。”
陈金水心中升起希望:“村东头老李家?谢谢大叔指点!”
按照老汉指的方向,陈金水找到了村东头一个有着拖拉机的院子。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在院子里收拾工具,正是老李。陈金水上前,再次用“落难回乡”的说辞,恳求搭一段顺风车,并表示可以帮忙干点活作为报答。
老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那明显带伤的肩膀和破烂的样子,皱了皱眉,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正好我也要去县城拉货。你坐车斗里。不过说好了,就到县城,下了车各走各的。”
“谢谢李叔!谢谢!”陈金水千恩万谢。能省下几十里路的脚程,对他而言是天大的帮助。
上午九点多,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载着陈金水,颠簸着驶向县城方向。虽然坐在硬邦邦的车斗里很不舒服,但看着道路两旁飞速后退的、越来越熟悉的家乡景色,陈金水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离家,真的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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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大学校园,阳光明媚,绿草如茵,风格各异的建筑掩映在棕榈树和花丛中。林守仁在小王的陪同下,办妥了入学注册、图书馆权限、宿舍网络等一系列手续,领到了学生证和课程表。
他的访问学者身份,允许他自由选修相关课程,使用所有研究资源,并参与系里的学术活动。第一周,他主要用来熟悉环境。他徜徉在东亚图书馆浩瀚的书架间,那里收藏的中文典籍和关于中国的研究专著,其丰富和系统程度让他惊叹;他旁听了几位知名教授的课程,感受着截然不同的授课风格和课堂讨论氛围;他参加了系里每周一次的“亚洲研究研讨会”,聆听来自不同学科背景的学者报告最新研究成果,那种跨学科的碰撞和严谨的学术批评,让他受益匪浅。
但他也感受到了明显的文化差异和学术话语体系的隔阂。一些西方学者对中国历史的解读框架和问题意识,与他熟悉的国内学界传统有很大不同,有时甚至显得隔靴搔痒或带有某种预设的偏见。在研讨会上,当他尝试用自己论文中的案例参与讨论时,发现自己需要花费很大力气来解释具体的历史语境和中文概念的特殊含义,而对方提出的问题,有时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研究中可能存在的、未曾深入思考的侧面。
这种“冲击”并没有让他气馁,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学习与对话欲望。他开始有意识地阅读西方中国研究的重要理论著作,参加更多相关的学术讲座,并尝试与系里研究兴趣相近的研究生和年轻学者交流。
在一次关于“清末民初地方社会与民族主义”的研讨会后,林守仁主动走向一位刚才提问颇为犀利的、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华裔女学者。她叫周敏,是历史系的助理教授,专攻近代中国社会文化史。
“周教授,您好。我是新来的访问学者林守仁。刚才您关于地方精英在民族主义话语中的‘表演性’与‘实用性’的提问,对我启发很大。我目前的研究也涉及类似问题,不知能否有机会向您请教?”
周敏打量了一下林守仁,或许是看他态度诚恳,便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你的研究具体关注什么?”
两人就在研讨会教室外的走廊里简单交流起来。林守仁简要介绍了自己关于地方报刊、精英分裂与基层治理的研究。周敏听得非常专注,不时插话提问或评论,她显然对相关领域十分熟悉,提出的问题直指核心。
“很有意思的视角,特别是你关注到精英内部的道德困境和话语竞争。”周敏说,“不过,你是否考虑过,这种地方性的话语实践,在多大程度上受到更宏观的、来自上海、北京甚至东京、西方的新思潮和新媒介形式的影响?地方精英很可能是在模仿和挪用更高层级的‘现代性’话语,来争夺本地权力。”
这个问题一下子点醒了林守仁。他之前更多聚焦于地方内部 dynamics,确实相对忽略了跨地域的思潮流动和话语借鉴这个维度。“您说得对,这确实是我之前思考的盲点。我需要补充这方面的材料和分析。”
“我们系图书馆收有一套当时上海《申报》的微缩胶片,还有不少清末民初传入中国的日本、西方报刊的中译本或影响研究资料。你可以看看。”周敏热情地提供了线索,“另外,如果你有兴趣,下个月我主持的一个小型读书会,正好要讨论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体》在东亚研究中的适用与局限,欢迎你来参加。”
“太好了!谢谢周教授!”林守仁喜出望外。这次交谈不仅解决了一个关键的研究思路问题,还让他结识了一位有见地、乐于交流的学者,并获得了参与高质量学术活动的机会。这正是一个访问学者最需要的。
离开时,周敏又说:“对了,林,你的英语口语还需要多练习。在这里,清晰的表达很重要。系里每周有面向国际学生的语言工作坊,你可以参加。多听,多说,不要怕犯错。”
林守仁虚心接受。他知道,语言关是深入参与国际学术对话的基础。他给自己定下目标,每天至少花两小时强化英语听说,并积极参与各种需要发言的学术场合。
回到公寓,他迫不及待地将与周敏的讨论要点记录下来,并调整了自己的近期阅读和研究计划。窗外,加州的夕阳将天空染成绚丽的橙红色。林守仁站在窗前,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异国的学术探索,在最初的适应期后,开始展现出它丰富的层次和挑战性。他像一块投入新水域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养分,同时也更清晰地意识到自身原有的边界与不足。
他打开邮箱,看到苏锦绣发来的邮件,分享了她研究生开学第一周的见闻和课程感受。他微笑着回复,也简要讲述了自己在加州的初体验和遇到的学术知音周敏教授,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新环境的积极适应和对未来的信心。
月下村的那个夜晚,三个少年仰望星空时,或许从未想象过如此迥异的人生轨迹。陈金水在故乡的土地上,为最基本的归家和生存而艰难跋涉,每一步都充满不确定;而林守仁则在太平洋彼岸的学术殿堂里,为思想的深化与对话而积极开拓,每一天都充满新的收获与挑战。潮水将他们推向截然不同的岸边,但各自的故事,都在以不同的张力,向着命运的深处持续推进。
《月下潮生》下卷·潮生
第七十一章 县城潜踪近故里,异国深研拓视野
老李的拖拉机在晌午时分,将陈金水带到了县城边缘的一个岔路口。“就这儿下吧,前面进城了,拖拉机不好走。”老李停下车,指了指不远处低矮的房屋和街道。
陈金水跳下车斗,再次道谢。老李摆摆手,驾驶拖拉机“突突”地拐上了另一条路,扬起一阵尘土。
站在岔路口,陈金水望着眼前略显破旧、但毕竟有了城镇模样的景象,心跳不由得加快。县城!这是他少年时代偶尔才会跟着父亲来的“大地方”,这里有汽车站,有供销社,有他曾经觉得高不可攀的机关楼房。从这里到月下村所在的公社,大约还有三四十里山路,但毕竟,家已经在咫尺之遥了。
然而,近乡情怯,此刻更混合着强烈的恐惧。他这副样子,能顺利回家吗?县城里会不会有认识他的人?万一被认出来,会不会引来麻烦?更重要的是,如何安然无恙地通过这最后几十里路,回到那个他既渴望又害怕面对的村庄?
他必须先解决眼前的生存问题。饥肠辘辘,身无分文。他沿着岔路口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走进去,避开主街上可能的人流。巷子深处,他看到一家门口摆着旧纸板箱和破烂家什的小屋,像是个收废品的人家。犹豫片刻,他走上前,敲了敲敞开的破木门。
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婆婆,”陈金水尽量让声音显得恭敬,“您这儿……有没有什么零活,能让我干干?我不要工钱,给口吃的就行。我……我路过这里,盘缠用完了。”
老太太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破烂的衣服和明显带伤的肩膀上停留了一下,叹了口气:“造孽哦……小伙子,看你也不像坏人。进来吧,锅里还有点苞谷稀饭,你先吃了再说。”
陈金水跟着老太太进了屋。屋子低矮昏暗,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旧物的气息,但炉灶上铁锅里温着的苞谷稀饭,散发出诱人的粮食香味。老太太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又夹了一小碟咸菜。陈金水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滚烫的稀饭烫得他直吸气,但他却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吃完饭后,陈金水主动帮忙收拾,又看到院子里堆着一些废铜烂铁和旧纸壳,便动手帮着整理、捆扎。他虽然左肩不便,但单手干些整理活计还算利索。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看着他忙活,偶尔搭几句话,问他是哪里人,怎么弄成这样。
陈金水不敢说实情,只含糊地说是从外地打工回来,路上被偷了,又摔伤了。老太太似乎也没深究,只是摇头叹息:“这世道,出门在外不容易。”
干了约莫一个多小时的活,院子整洁了不少。老太太起身,从屋里拿出两个冷硬的玉米面窝窝头,塞到陈金水手里:“拿着,路上吃。我这儿也没啥能帮你的了。”
陈金水感激涕零,接过窝窝头,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婆婆!您的大恩,我记下了!”
离开收废品的小屋,陈金水觉得身上恢复了些力气,心里也踏实了一些。至少,暂时解决了饥饿。但他必须尽快离开县城。他记得县城汽车站有开往下面各个公社的班车,但坐车需要钱和介绍信(或证件),他一样都没有。而且车站人多眼杂,风险太大。
他决定还是靠双脚,沿着记忆中那条通往公社的山路走。那条路他小时候跟父亲走过几次,虽然多年过去,但大致方向应该不会错。他避开县城中心,从边缘的农田和山坡绕过去,重新踏上了山路。
山路崎岖,比公路难走得多,但胜在人迹罕至。下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林洒下来,在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金水一边走,一边贪婪地呼吸着家乡山林特有的、混合着松针、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这气息如此熟悉,如此亲切,几乎让他落下泪来。
每翻过一个山头,看到远处山谷中隐约的村落轮廓,他的心就揪紧一分。那些村落里,会不会有认识他的人?他尽量选择远离村落的小路,宁可多绕些远路。
黄昏时分,他终于爬上了一道高高的山梁。站在梁上,极目远眺,在暮霭笼罩的群山褶皱深处,他看到了那条蜿蜒如银色细带的小河——月下河!河边那片熟悉的、被竹林和树木环绕的房屋轮廓,在苍茫暮色中若隐若现。
月下村!
陈金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家!那就是他的家!那些低矮的房屋里,有他年迈的父母,有他破碎的童年记忆,有他所有的罪孽与牵挂。他终于……回来了。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浑身颤抖,伏在地上,压抑地呜咽着。多年的苦难、漂泊、恐惧、愧疚,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就这样跪在山梁上,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夜色完全降临,星光开始在山巅闪烁。
哭够了,他擦干眼泪,挣扎着站起来。还不能直接进村。他必须等到夜深人静,像做贼一样,悄悄地回去,先看看家里的情况,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他找了个背风的岩石凹陷处坐下,啃着老太太给的窝窝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山下那片黑暗中零星的、温暖的灯火,其中一盏,是否正照亮着他父母苍老而忧愁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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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的研究小隔间里,林守仁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英文理论著作、几叠从微缩胶片阅读器上打印下来的《申报》资料,以及他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思维导图。
来到加州已经一个多月,他逐渐适应了这里的学习和生活节奏。每天,他像一块永不满足的海绵,沉浸在图书馆浩瀚的资料海洋中。他系统梳理了西方学界关于中国近代公共领域、市民社会、民族主义建构的主要理论脉络,从哈贝马斯到孔飞力,从杜赞奇到裴宜理。同时,他大量阅读清末民初的《申报》、《东方杂志》等报刊,寻找上海等中心都市的新思潮、新话语如何被传播、讨论,并逐渐影响地方舆论场的证据。
周敏教授提到的“跨地域话语流动”视角,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他开始注意到,他研究的江南地方精英在报刊上的论战,其使用的词汇、援引的例证、乃至论说的逻辑,往往可以看到上海乃至日本、西方报刊影响的痕迹。这种“模仿”与“挪用”,并非简单的抄袭,而是地方精英在面对现代性冲击和自身权力危机时,一种主动的、策略性的话语工具选择。他们试图用这种“时髦”的话语,来包装自身的利益诉求,争夺地方话语权,并在与官方的博弈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不已。他原有的分析框架得到了极大的丰富和深化。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论文中的一些案例,尝试将地方报刊的话语实践,放在一个更大的、跨地域的“话语市场”和“思想翻译”网络中来进行解读。
除了埋头书斋,林守仁也积极参与各种学术活动。他参加了周敏教授的读书会,就《想象的共同体》中的概念与成员们进行了激烈而富有启发性的辩论。他发现,这些来自历史学、社会学、政治学甚至文学专业的研究生和学者,思考问题的角度和方法往往出人意料,强迫他不断跳出自己的学科舒适区,从更广阔的视角审视自己的研究。
他还鼓起勇气,在系里一次小型的“Workshop”上,用英语做了一个关于自己研究进展的简短报告。尽管口语仍显生涩,偶尔需要停下来寻找合适的词汇,但他清晰的思路、扎实的史料和具有创新性的分析视角,还是赢得了在场师生的认真倾听和积极反馈。会后,好几位同学和年轻老师主动与他交流,探讨细节,甚至提出合作的可能性。
语言方面,他坚持参加语言工作坊,并抓住一切机会与本地学生、学者用英语交流。从最初的磕磕巴巴、需要反复解释,到现在能够比较流畅地表达复杂观点,进步是显而易见的。他甚至开始尝试阅读一些英文的中国研究期刊论文,虽然速度很慢,但逐渐能把握其主要论点和论证逻辑。
学术上的拓展与精进,也伴随着对故国更深切的关怀与思考。身处异国,以一种“他者”的眼光反观中国的历史与现实,他常常能发现一些在国内时习焉不察的问题。比如,西方学界对中国“现代性”的某些论述,虽然带有偏见或隔膜,但其提出的问题本身,却值得深思。他开始有意识地将这些“外部”视角,与自己的历史研究相结合,思考如何构建一种既扎根中国历史经验、又能与国际学界展开有效对话的学术叙事。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会走到公寓的小阳台上,望着远处旧金山湾区的璀璨灯火和夜空中陌生的星辰。孤独感偶尔会袭来,但更多的是被充实的研究生活和清晰的学术目标所驱散。他会想起苏锦绣,想起她在邮件中描述的国内研究生生活的点点滴滴,心中便充满温暖和动力。他们虽然相隔重洋,却仿佛在各自的轨道上并行攀登,分享着相似的困惑、收获与喜悦。
这一天,他收到周敏教授的邮件,邀请他参加一个由几位访问学者和研究生自发组织的“中国近代地方社会研究”兴趣小组,定期进行深入的专题研讨。林守仁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知道,这样的非正式学术共同体,往往是思想火花碰撞最激烈、成长最快速的地方。
合上笔记本,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林守仁望向窗外。加州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他的思绪,已经跨越太平洋,与那片古老土地上正在发生和曾经发生的历史波澜紧密相连。潮生的力量,不仅推动他个人走向世界,更促使他站在世界的角度,重新审视和思考自己文明的过去与未来。这条异国深研之路,正将他引向一个更为开阔、也更具挑战性的思想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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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深夜潜回窥家门,研讨交锋砺思辨
夜色如墨,月隐星稀。陈金水像一只受伤而警觉的野兽,借着黑暗的掩护,从山梁背面悄无声息地滑下,穿过熟悉的、但已有些陌生的灌木丛和竹林,朝着月下村摸去。
越靠近村庄,他的心就跳得越厉害,仿佛要挣脱胸膛的束缚。村庄在沉睡,只有零星的几声狗吠和不知名的夜鸟啼鸣,更衬得夜晚的寂静深沉。他凭着记忆,绕到村庄的后山,那里离他家最近,而且相对僻静。
他伏在一丛茂密的凤尾竹后,眼睛死死盯着几十米外那栋低矮的、熟悉的土坯房。那就是他的家。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灯火。父母应该已经睡下了。院墙似乎比他记忆中更破败了些,墙头爬满了野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树影婆娑,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陈金水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他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趴在竹丛后,贪婪地看着那栋房子,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多少个濒死的夜晚,他就是靠着对这栋房子、对房子里亲人的想象,才支撑着活了下来。如今,它就在眼前,却感觉如此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
不知过了多久,正房旁边那间作为厨房的矮屋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摇曳的光——是煤油灯。接着,传来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母亲!陈金水的心猛地一揪。母亲的咳嗽声苍老而虚弱,每一声都像锤子敲打在他的心上。记忆中的母亲虽然瘦弱,但身体还算硬朗,如今这咳嗽声……她病了吗?
咳嗽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接着,厨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端着油灯走了出来,是父亲。父亲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老单薄,背驼得厉害,走路也蹒跚着。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柴堆旁,似乎想抱点柴火,但试了试,又放下了,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黑沉沉的夜空,久久不动。那沉默而孤独的背影,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陈金水喘不过气来。
父亲老了,老得让他几乎认不出来了。母亲病了。而这个家,看起来比他离开时更加破败、冷清。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和金火的不告而别,因为他们兄弟俩给这个家带来的耻辱和打击。
巨大的愧疚和心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几乎要冲出去,跪在父母面前痛哭忏悔。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不行!不能这样!他这样突然出现,会吓坏年迈病弱的父母。而且,他的身份是“逃犯”,是“偷渡客”,他的归来,可能会给这个已经风雨飘摇的家带来更大的灾难。
他必须忍耐,必须等待,必须想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厨房的灯熄灭了,父亲慢慢走回正屋。整个村庄重新陷入沉睡,只有夜风呜咽。
陈金水又待了很久,直到东方天际微微泛白,他才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到后山的竹林深处。他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小时候和金火玩耍时发现的),钻了进去,蜷缩在冰冷的石壁上。
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再次袭来,但心中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父母的苍老与病弱,家的破败,像锋利的刀子,反复凌迟着他的心。他回来了,却不敢相认;家就在眼前,却无法踏入。这种痛苦,比在缅甸山林里挨饿受冻、担惊受怕,更加折磨人。
天亮了,他不敢出去,怕被人发现。他只能躲在阴暗潮湿的山洞里,嚼着最后一点干硬的窝窝头,听着远处村庄传来的隐约鸡鸣犬吠和人语声,想象着父母此刻在做什么,是依然沉浸在失去儿子的悲痛中,还是在为生计发愁?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必须尽快想办法,至少要让父母知道自己还活着,让他们有一丝盼头。同时,他必须弄清楚,自己这样回来,到底会面临什么?村里人现在怎么看他们家?政府那边……会不会追究?
他需要信息,需要帮助。可是,在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故乡,他能信任谁?谁能帮他?杨建国远在千里之外,老根、波桑更是遥不可及。他唯一能依靠的,似乎只有自己,和这片生他养他、却又因他而蒙羞的土地。
他躺在山洞里,望着洞口透进来的、逐渐明亮的晨光,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挣扎。归家的最后一步,竟成了最难跨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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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大学附近的一间咖啡馆里,暖黄的灯光洒在木质的桌面上,空气中飘散着咖啡豆的醇香和糕点甜腻的气息。林守仁、周敏教授,以及另外三位对中国近代地方社会研究感兴趣的研究生(两位历史系,一位社会学系),围坐在一张靠窗的圆桌旁。这是他们“中国近代地方社会研究”兴趣小组的第一次正式研讨。
本次讨论的焦点,是林守仁提供的一篇他近期完成的英文研究提纲,主题是“跨地域话语流动与地方精英的现代性实践——以清末民初江南地方报刊为中心”。提纲结合了他原有的地方报刊研究与新近关注的跨地域视角,试图分析上海等中心都市的新思潮、新话语(如“自治”、“民权”、“实业救国”等)如何被江南地方精英选择性吸收、改造和运用,以服务于他们在本地权力格局中的竞争与博弈。
林守仁先用二十分钟,扼要阐述了提纲的核心论点、分析框架和初步的史料发现。他的英语表述比之前流利了许多,虽然仍带有口音,但逻辑清晰,要点明确。
他讲完后,周敏教授首先开口:“林,你的框架很有启发性,将话语分析从地方内部扩展到跨地域的网络,这是一个重要的推进。不过,我有个问题:你如何区分地方精英是在‘真诚’地信仰和推广这些新话语,还是仅仅将其作为一种‘策略性’的工具?这两者在动机和效果上可能有很大不同。”
一位叫马克的历史系博士生(研究方向是近代广东绅商)紧接着说:“我同意周教授。另外,我觉得可以引入更多比较的视角。比如,江南地方精英对上海话语的挪用,与广东绅商对香港、澳门乃至东南亚华人报刊话语的借鉴,有何异同?这可能涉及到不同区域与外部世界联系的紧密程度、文化亲近性等因素。”
社会学系的研究生丽莎,则从方法论角度提出:“林,你的研究主要依赖文本分析(报刊文章)。你是否考虑过,结合一些地方档案或私人文献,来交叉验证这些精英在公共言论之外的私人信件、日记或实际行为中,是如何看待和运用这些‘新话语’的?这有助于我们更立体地把握他们的动机和话语实践的复杂性。”
另一位历史系研究生,来自台湾的陈志豪,问题更加尖锐:“守仁,你的分析似乎预设了‘现代性话语’从中心(上海/西方)向边缘(江南地方)的单向流动和‘高级’地位。但有没有可能,地方精英也在利用本地传统资源(如乡约、宗族伦理)来解读、抵抗甚至重构这些外来话语,从而形成一种混合的、在地化的‘现代性’实践?这种双向的互动和改造,可能更符合历史实际。”
问题一个接一个,角度各异,有的直指理论预设的薄弱处,有的挑战史料运用的局限性,有的则提供了全新的比较或深化的可能性。林守仁起初有些应接不暇,但很快冷静下来。他拿出笔记本,认真记录下每一个问题,并努力给出回应。
“周教授,关于‘真诚’与‘策略’的区分,确实是我的难点。我目前的想法是,这可能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而是一个光谱。有些精英可能更多出于理念认同,有些则更侧重实用考量,更多人可能两者兼有。我需要更细致地分析他们的具体言论背景、个人经历和利益关联。”他转向马克,“比较视角非常重要,是我下一步需要加强的。不同区域的比较,能更好地凸显江南的特点。”他对丽莎说:“结合私人文献交叉验证,是很好的建议。我手头有一些江南家族的往来信件和账册,可以尝试从这个角度深入。”最后,他回应陈志豪:“你说得非常对!‘双向互动’和‘在地化’的视角至关重要。我可能过于强调了中心对地方的影响,而忽略了地方主体的能动性和传统资源的延续性。这提醒我需要更辩证地看待话语流动过程。”
讨论越来越深入,从具体案例的分析方法,延伸到更宏大的理论问题:如何在中国历史语境中界定“现代性”?地方社会转型的动力是内生的还是外铄的?精英话语与实践的张力如何体现?咖啡馆里其他顾客的低语声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这个小圆桌成了思想交锋的激烈战场。
林守仁感到自己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既有被挑战的紧迫感,更有思维被激活、视野被打开的兴奋感。这种高质量的、平等而坦诚的学术研讨,正是他在国内较少经历的。他意识到,自己的研究就像一块未经充分打磨的璞玉,在这些来自不同背景、持有不同视角的同行“敲打”和“质疑”下,其中的瑕疵和潜力都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同时也指明了精进的方向。
研讨持续了近三个小时,直到咖啡馆打烊的提示音响起,众人才意犹未尽地结束。周敏教授总结道:“今天的讨论非常有成效。林的提纲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讨论起点,大家提出的问题也都切中要害。希望我们这个小组成为一个持续交流、互相砥砺的平台。林,根据今天的讨论,你可以进一步修改完善你的提纲,下次我们可以围绕修改后的版本,或者围绕大家提出的某个具体问题,进行更聚焦的探讨。”
走出咖啡馆,加州的夜风带着凉意。林守仁和几位新认识的朋友道别,独自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刚才那场研讨中的思想碰撞,比读十本书带来的启发还要大。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国际学术前沿的活跃氛围和严谨态度,也更加明确了自身研究的改进空间。
回到公寓,他顾不上休息,立刻打开电脑,将今晚讨论的要点和自己的反思详细记录下来。他调整了研究提纲的结构,补充了需要进一步思考和论证的环节,并列出了接下来需要重点阅读的文献和需要深入挖掘的史料方向。
夜深了,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旧金山湾区永不熄灭的灯火,心中充满了力量。异国的学术土壤虽然陌生,却异常肥沃。只要他保持开放的心态、刻苦的精神和敏锐的问题意识,就能在这里汲取充足的养分,让自己的学术之树生长得更加枝繁叶茂,最终结出具有国际对话能力的果实。潮生的力量,不仅将他推向了更广阔的世界,更在这交锋与砥砺中,不断淬炼着他的思想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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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