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下潮生》下卷·潮生
第六十一章 山村养伤窥人性,述职重逢诉衷肠
缅北山村的窝棚低矮潮湿,弥漫着草药与霉土混合的气味。陈金水在昏沉与清醒间反复挣扎。左肩的肿胀在草药外敷和村民的简陋照料下,缓慢消退,高烧也渐渐退去。然而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那些画面总是交织着枪声、刀光、岩温最后嘶哑的喊叫和阿杰倒下的身影——他都能感到骨髓深处的寒意。
收留他的山民属于缅北一个较小的山地民族,语言与克钦语略有差异,但陈金水连比带划,加上这些日子在边境地带磨砺出的观察力,勉强能进行简单的沟通。他知道这个村子叫“孟洪”,意为“雾中的寨子”,村民靠山吃山,偶尔也下山用山货换些盐巴、布匹等必需品。他们贫穷但淳朴,对外界怀着天然的警惕与疏离。
救他的老猎人叫波桑,是村里最熟悉山林的人。波桑话不多,但眼神锐利如鹰。他给陈金水换药时,粗糙的手指按压伤处,总能准确找到瘀血和错位的筋络,手法虽原始却有效。陈金水从波桑偶尔的询问(通过一个略懂几句云南话的年轻人翻译)中,感觉到老人对他身份的疑虑——一个受伤的、明显不是普通山民或马帮的异乡人,为何会独自出现在深山里?
陈金水不敢透露太多,只说自己是跟马帮走散遇了劫匪。波桑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这片林子,吃人的不只是野兽。”
养伤的日子里,陈金水努力让自己有用。他帮着修补窝棚漏雨的屋顶(单手勉强操作),教孩子们用藤条编简单的小玩意儿,甚至用自己在马帮学到的草药知识,辨认了几种村里人忽略但确有疗效的草叶。他的沉默勤勉和明显的伤痛,渐渐消解了部分村民的戒备。一些妇人会多给他半碗粥,孩子们也会好奇地围着他,摸他衣服上奇怪的破口。
然而,陈金水也窥见了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山村,同样被外部世界渗透和挤压的痕迹。有一次,几个衣着明显不同于村民、带着痞气的男人来到村里,用极低的价格强行收走了一批村民积攒的兽皮和药材,言语间带着威胁。村长和波桑等人敢怒不敢言。陈金水远远看着,认出其中一人脖颈处隐约的刺青图案——他在岩温的马帮里,见过类似标记的人,那似乎是某个地方武装外围人员的标识。
还有一次,村里两个年轻人偷偷找到陈金水,比划着问他“外面”有没有赚钱的“快路子”,眼神里充满对贫穷现状的不甘和对危险机遇的渴望。陈金水心中一凛,想起了当初自己和金火离家时的懵懂与冲动。他艰难地摇头,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肩膀,又指了指远方,做出一个“危险”的手势。两个年轻人将信将疑地离开了。
这些细节让陈金水明白,世外桃源并不存在。即使是这偏远的山村,也难逃权力、资本和暴力网络的触角。村民的淳朴中带着生存的狡黠,忍耐中藏着被剥削的愤怒。他自己,不过是这个更大棋盘上,一颗暂时滚落到边缘的、无足轻重的棋子。他怀里的那包钱,是他唯一可能改变棋路的资本,但如何下这一步,他必须万分谨慎。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波桑。老人似乎在山下有些门路,偶尔会带些稀罕的物件(比如一块廉价的电子表,一把质量尚可的砍刀)回村,来源成谜。陈金水试探着,用自己剩下的最后一点云南带来的香烟(用油纸包着,居然还没完全坏掉)递给波桑。波桑接过,嗅了嗅,深深看了他一眼,抽出一根点燃,在烟雾中缓缓说:“伤好了,打算去哪?”
陈金水知道机会来了。他指着北方,用生硬的云南话混合手势说:“回家。但……路难。”
波桑沉默地抽完烟,将烟蒂仔细碾灭。“往北,过江,有卡子,查得严。最近……不太平。”他顿了顿,“你要走,等收皮子的‘老刀’下次来,或许能搭句话。但他……只认这个。”老人搓了搓手指。
陈金水心中一紧,又有一丝希望升起。他知道“只认这个”是什么意思。他点了点头,拍了拍自己胸口放钱的位置。
养伤、等待、观察、谋划。身体在缓慢恢复,内心的焦灼却与日俱增。对岩温等人的生死牵挂,对归家之路的渺茫期盼,交织成一张密网,勒得他喘不过气。夜晚,他躺在窝棚里,听着远山野兽的嚎叫和近处村民的鼾声,望着从破洞漏进的几点寒星,反复摩挲着怀里那包浸染了汗水和血污的钞票。这是他用近乎生命的代价换来的“路费”,也是他仅剩的、与过去和未来相连的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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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师范大学的行政楼会议室里,林守仁的述职报告进行得异常顺利。他展示了在北大期间完成的论文、国际会议的报告PPT、与国内外学者交流的函件,条理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研究进展和未来规划。坐在对面的校领导、院系负责人和学术委员会成员,脸上都露出了赞赏乃至惊讶的神情。他们没想到,这个当初看起来只是来“镀金”的访问学者,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取得这样耀眼的成绩,甚至走到了国际学术前沿。
陶教授坐在一旁,虽然极力保持平静,但眼中闪烁的欣慰与自豪难以掩饰。他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提问环节,问题大多集中在如何将北大获得的研究经验与师大本校的学科建设相结合,以及林守仁个人未来的工作意向。林守仁诚恳地表示,无论身在何处,都会致力于推动相关领域研究,并愿意为母校(师大)的发展贡献力量。关于具体去向,他谨慎地表示需要根据北大方面的安排和自身研究进展来决定,但言语间已透露出北大历史系和陆老先生团队希望他继续留下攻读博士并参与更多核心项目的意向。
述职会结束,校领导亲自与他握手,表示师大永远是他的后盾,希望他常回来交流讲学。一些昔日仅是点头之交的同事,也热情地围上来祝贺、攀谈。林守仁保持着谦逊得体的态度,心中却难免感慨。一年多前离开时,他还是系里一个边缘的、埋头故纸堆的青年教师,如今归来,却已带着光环,成为各方争取的“潜力股”。学术地位的变化,如此直观地改变了人际关系的温度。
然而,这些浮华与喧闹,在他心中只激起浅浅涟漪。他更迫切期待的,是述职会后的那个约定。
傍晚,师大老校区那片他们曾无数次散步、讨论的榕树林边,苏锦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安静地站在渐浓的暮色里。晚风吹动她的发梢和裙摆,勾勒出愈发清丽修长的轮廓。当她转过身,看到林守仁快步走来的身影时,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眼中却似有晶莹闪烁。
“守仁哥!”她的声音比记忆中更沉静,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锦绣。”林守仁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分别不过一年半,书信电话不断,但真真切切看到人站在面前,感受着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气息,他才意识到这段时间的鸿雁传书,积淀了多少未曾言明的情感。
他们沿着熟悉的小径慢慢走着。起初是互相询问近况,但很快,话题就深入起来。林守仁讲述海德堡会议上那些思想交锋的细节,描述异国学术殿堂的氛围与局限;苏锦绣则分享她运用社会网络分析研究乡镇企业时遇到的挑战与启发,谈论她对当前社会学理论本土化的思考。他们的交流,早已超越简单的信息交换,进入到观点碰撞、相互激发灵感的深度。
“……所以我觉得,单纯套用‘理性选择’或‘嵌入性’理论,似乎很难完全解释我们在田野中看到的那些复杂的、充满人情与变通的融资行为。”苏锦绣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专注而迷人。
“我理解。就像我研究地方精英,也不能仅仅用‘国家-社会’二分或‘公共领域’理论硬套。那些私人信件里展现的纠结、算计、情义与恐惧,才是真正驱动历史细节的‘血肉’。”林守仁点头,随即又笑道,“不过,你的方法比我更‘时髦’,数据也更直观。”
“方法论只是工具,最终还是要回到对‘人’和‘事’本身的理解。”苏锦绣转头看他,眼睛在渐暗的天光下格外明亮,“守仁哥,我觉得你论文里最打动我的,不是宏大的结论,而是你对那些身处历史夹缝中个体‘道德痛苦’的体察与呈现。那是冷冰冰的数据和理论框架里没有的温度。”
林守仁心中一动。这番话,恰恰说中了他内心深处对自己研究的期许。他停下脚步,看着她:“锦绣,你真的成长了很多。思想比从前更独立,也更敏锐了。”
苏锦绣低下头,脸颊微红:“是你一直鼓励我,给我寄那么多资料,跟我讨论……没有你,我可能还在原地打转。”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你知道吗?每次收到你的信,或者跟你通完电话,我都觉得……又有了继续前进的力量和方向。”
晚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教学楼亮起灯火,勾勒出校园宁静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夏日草木的清香,还有一种悄然涌动的、令人心悸的暖流。
林守仁看着苏锦绣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浅浅阴影。一年多来在书信电话中累积的思念、欣赏、精神上的共鸣,此刻在暮色与晚风中凝聚成一种清晰而强烈的情感。他忽然意识到,这份情感,早已超越了旧日邻家兄妹的情谊,也超越了单纯的学术知音。
他轻轻唤了一声:“锦绣。”
“嗯?”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这次回来,除了述职,我最想见的人,就是你。”林守仁的声音有些干涩,但目光坚定,“在北大,在海德堡,无论取得什么成绩,看到什么风景,我总想,如果你也在,能一起讨论,该多好。我……很想你。”
苏锦绣的瞳孔微微放大,脸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耳根。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双眼眸中,渐渐盈满了水光,还有掩藏不住的、同样炙热的情感。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羞涩地跑开。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极其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也……一直很想你,守仁哥。”她的声音轻如耳语,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林守仁心上。
那一刻,晚风似乎都变得温柔。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由时间、距离和各自成长悄然构筑的纱幕,被这坦诚的目光和话语轻轻揭开。多年的相伴、分离后的思念、精神世界的共鸣,终于汇聚成一条明确的河流,流向彼此。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并肩继续漫步,但空气中涌动的默契与情愫,已无需言语。林守仁悄悄伸出手,试探性地碰触到苏锦绣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轻轻回握住了他。
掌心相贴的温暖,瞬间传递全身。他们谁也没有看谁,只是握着彼此的手,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一步一步,走向灯火阑珊处。过往的青春记忆、分别后的各自成长、学术道路上的相互扶持,以及此刻终于确认的心意,都融进了这无声却胜有声的携手之中。
榕树的气根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低语着一段新的故事,即将在这月下潮生的岁月里,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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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老刀索价探归路,燕京定情许前程
孟洪村的晨雾总是浓得化不开,湿漉漉地挂在竹梢草叶上,也浸透着陈金水单薄的衣衫。他的左肩活动范围大了些,但仍不敢用力。波桑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旧伤叠新伤,能恢复到能自理已是山神保佑。
等待“老刀”的日子漫长而煎熬。陈金水尽量让自己显得有用,继续帮村里干些轻活,同时更仔细地观察每一个外来者。他注意到,村里偶尔会有行迹诡秘的陌生人短暂停留,与波桑或村长低声交谈,交换一些物品或信息。这个村子,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封闭单纯,它更像是边境复杂网络上一个微小的节点或驿站。
第七天傍晚,“老刀”终于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带着两个同样面色冷硬、眼神警惕的同伴,开着一辆破旧但改装过的越野车,直接碾过村口的泥泞,停在村长家前的空地上。村民们似乎习以为常,又带着隐隐的畏惧,远远看着。
“老刀”约莫五十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左耳缺了半边。他穿着半旧的军绿色夹克,腰间鼓鼓囊囊。说话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他这次来主要是收一批村民囤积的珍贵木材(据说是某种受保护的硬木),交易过程干脆利落,但价格压得极低。村长和几个老人陪着笑,不敢多言。
陈金水躲在窝棚边观察。他看到波桑在交易间隙,走到“老刀”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朝自己这边指了指。“老刀”锐利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上下打量了陈金水几眼,那目光如同评估货物,冰冷而算计。
交易完毕,“老刀”的车并没有立刻离开。波桑走过来,对陈金水使了个眼色:“过去,说话小心。”
陈金水定了定神,跟着波桑走到越野车旁。“老刀”靠在车头上,叼着一支烟,眯着眼看他。
“你想往北?过江?” “老刀”开门见山,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云南话。
陈金水点头:“是,回家。”
“家在哪?”
“云南,边境……那边。”陈金水含糊道。
“老刀”吐出一口烟圈:“最近那边风声紧,查偷渡查得厉害,巡逻队加了人手,还有‘线人’。不好走。”
陈金水心往下沉,但面上努力保持平静:“所以,想请刀哥指条路。”
“指路?”“老刀”嗤笑一声,“路就在那里,看你有没有本事走,有没有‘诚意’走。”
陈金水明白“诚意”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包钱。他没全拿出来,只抽出了大约三分之一——都是最大面额的美钞和人民币混合。这是他反复思量的结果,既不能显得太寒酸让人不屑一顾,也不能露富引来更大贪念。
“老刀”瞥了一眼那叠钱,眼神动了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点‘诚意’,只够你走到江边,看看对岸的灯火。”
陈金水的心揪紧了。他知道对方在抬价。他沉默了一下,又抽出了一小半,手微微有些抖。这几乎是他全部钱财的大半了。“刀哥,我身上就这些了。伤还没好利索,只想回家。请您……帮帮忙。”
“老刀”盯着他看了足有半分钟,才慢慢伸手接过钱,快速点了点,塞进怀里。“看你也是个倒霉蛋。这样吧,钱我收了。三天后,还在这里等我。我会安排人带你到江边一个地方,那里有船,能不能过去,看你自己的运气和本事。过去了,那边也有人接应一段,但后面的路,你自己走。是福是祸,听天由命。”
这安排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风险,但陈金水知道,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咬牙点头:“谢谢刀哥。”
“别谢太早。”“老刀”扔掉烟头,用脚碾灭,“记住,路上听话,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还有,这件事,跟孟洪村,跟波桑,都没关系。你从来没见过我们,懂吗?”
“懂。”陈金水质朴的脸上,此刻也浮现出一种历经磨炼后的冷硬。
“老刀”不再多说,转身上车,引擎发出粗哑的吼声,越野车颠簸着驶离了村子,消失在浓雾渐起的山道上。
波桑拍了拍陈金水的肩膀,叹了口气:“小心些。过了江……也别全信接应的人。”老人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怜悯,或许,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故事,结局未必美好。
陈金水攥紧了怀里剩下的最后一点钱,点了点头。三天。他还有三天时间准备,调整身体,思考过江后可能遇到的一切。希望如同雾中的微光,看似在前方,却缥缈不定,且可能随时被黑暗吞噬。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朝着那点微光,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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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的夏夜,暑热未消,但未名湖畔晚风习习,带来些许凉意。林守仁和苏锦绣牵着手,沿着湖岸慢慢走。自从那晚在师大榕树林心意初通,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书信电话中的精神共鸣,终于落地为真切可触的陪伴与眷恋。
这次林守仁回京,苏锦绣也刚好参加完一个在京举办的暑期社会学方法工作坊。两人都珍惜这难得的相聚时光。
“陆老先生跟我谈过了,”林守仁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系里同意我直接申请攻读博士学位,继续跟着陆老做项目。而且,因为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那篇论文和国际会议的表现,有可能申请到一个中美联合培养博士生的名额,如果成功,明年或许能去美国访学一年。”
“真的?太好了!”苏锦绣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眼睛亮晶晶的,“守仁哥,这是你应得的!你的研究真的做得很好。”
“这里也有你的功劳。”林守仁握紧她的手,“每次跟你讨论,都让我思路更清晰。还有……你的鼓励和支持。”他看着她在月光和湖光映照下格外柔美的脸庞,心中涌动着暖流,“锦绣,等我博士入学的事情定下来,我想……我想正式跟叔叔阿姨说我们的事。”
苏锦绣的脸颊飞起红霞,却没有躲闪。“我爸妈……其实早就有点察觉了。每次你打电话到家里,或者我提起你,他们都会多问几句。妈妈还说……说你是个踏实有出息的好孩子。”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羞涩的甜蜜。
林守仁心中大定,勇气倍增。“锦绣,那你自己呢?你马上要升大四了,有什么打算?考研还是工作?”
“我想考研,继续读书。”苏锦绣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跟你一样,做研究。可能还是会选社会学,但具体方向还在想。也许……可以做一些跟你研究的历史时期有交叉、能对话的题目?比如近代社会转型中的家庭、婚姻或女性角色?”她眼中闪烁着学术探索的光芒。
“这个想法很好!”林守仁赞道,“我们可以一起找资料,一起讨论。历史学和社会学本来就不该分家。”他顿了顿,神情变得郑重,“锦绣,如果……如果你愿意,等你考上研究生,无论你在哪个城市,我们都……定下来,好吗?我是说……等我们都学业有成了,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份深沉的承诺与期盼,苏锦绣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心跳得飞快,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和踏实感包围了她。她用力点头,泪水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嗯!”她哽咽着,扑进他怀里,“我等你,守仁哥。我们一起努力。”
林守仁紧紧抱住她,感受着怀中女孩的颤抖和依赖。未名湖的波光在月色下荡漾,博雅塔的剪影静静矗立。这座古老的学府见证过无数青春与理想,而今,也见证着两个年轻人在这潮生月下的时代里,以学术为舟,以真情为帆,彼此许下共赴前程的誓言。
他们的道路依然漫长,学术的攀爬充满挑战,未来的变数也未可知。但此刻,紧握的双手和相通的心意,给了他们无穷的勇气与力量。他们约定,既要追逐各自学术的天空,也要筑建共同情感的家园。这份在思想共鸣与岁月陪伴中孕育的感情,比年少时的懵懂冲动更加深沉,也比单纯的浪漫激情更多了一份并肩作战的坚实。
湖心岛传来隐约的笛声,悠扬婉转,仿佛在为这段定情于学术殿堂、许约于时代潮头的恋曲,轻轻伴奏。月光洒在相拥的恋人身上,也照亮着他们脚下延伸的、充满希望却也布满挑战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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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夜渡怒江险还生,金榜题名喜临门
三天时间,在焦虑与期盼中飞快流逝。陈金水尽量多吃东西,积蓄体力,反复检查自己仅剩的几件物品:一把小刀,一个破水壶,几块干粮,剩下的钱贴身藏好。波桑偷偷塞给他一小包止血消炎的草药,还有一张手绘的、极其简略的江北岸地形草图,标注了几个可能的落脚点和危险区域。老人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胳膊。
第三天傍晚,雾气比往日更浓。“老刀”没有亲自来,来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矮壮汉子,开着一辆带篷的破旧三轮摩托车。汉子对波桑点了点头,示意陈金水上车。没有告别,没有祝福,陈金水最后看了一眼在雾霭中显得模糊而安静的孟洪村,钻进了散发着机油和腥膻气味的车篷里。
摩托车在崎岖颠簸的山路上行驶了很久,有时走勉强可辨的小道,有时干脆穿行在无路的林间。陈金水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只能死死抓住车架。夜幕完全降临时,摩托车终于停下。矮壮汉子掀开车篷,示意他下车。
眼前是一片陡峭的江岸,下方传来汹涌澎湃的水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气息。这里并不是通常的渡口,而是怒江(或许是某条支流)一段极为湍急险峻的峡谷地带。对岸黑漆漆一片,只有隐约的山影。
“船在下头。”汉子指了指下方一处被岩石半掩的凹陷处,声音粗嘎,“记住,‘老刀’只负责送你到江边。船夫会载你过去。对岸有人接,但只到第一个村子。后面的路,自己想办法。”他伸出手,“剩下的钱。”
陈金水将怀里最后那点钱掏出来,递过去。汉子就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看,塞进口袋,然后从车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背包扔给他:“里面有件旧衣服,一点吃的。祝你好运。”说完,不再看他,发动摩托车,调头消失在来的方向,很快连引擎声都被江水咆哮吞没。
陈金水孤零零站在江边,听着震耳欲聋的水声,看着脚下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激流,心中充满了寒意。但他没有退路。他背起那个轻飘飘的背包,小心翼翼地向汉子指示的方向攀爬下去。
所谓的“船”,不过是一条简陋狭长的独木舟,藏在石缝里。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瘦小船夫已经等在船边,也不说话,只是示意他上船。陈金水刚踏上去,小船就剧烈摇晃起来,江水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灯光,没有言语。船夫撑着长篙,熟练而艰难地操控着小舟,冲入翻涌的激流。江水力量大得惊人,小舟像一片树叶般被抛起、落下,随时可能倾覆或撞上水中隐现的礁石。陈金水死死抓住船舷,指甲抠进木头里,胃里翻江倒海,冰冷的江水不断拍打在身上。他只能拼命压低身体,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抓紧!别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小舟的颠簸似乎缓和了一些。船夫低喝一声,用尽力气将船撑向一片黑暗的岸边。船底擦过沙石,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快下!”船夫的声音急促而沙哑。
陈金水手脚并用地爬下船,踩到了坚实却潮湿的岸边土地。他刚站稳回头,想道声谢,却见那船夫已经调转船头,迅速消失在浓雾与黑暗笼罩的江面,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风呜咽,江水滔滔。陈金水站在陌生的江岸,浑身湿透,冷得发抖。这就是……祖国的土地了吗?他环顾四周,只有黑暗和更深的黑暗。背包里那点微薄的食物和一件旧衣,就是他此刻的全部。
按照“老刀”的说法,应该有人接应。但他等了许久,四周除了风声水声虫鸣,没有任何人迹。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他想起波桑的警告:“别全信接应的人。”难道……自己被丢在这里自生自灭了?
不能干等。他借着微弱的天光,勉强辨认方向,朝着看起来像是上坡、可能有路的地方走去。脚下是乱石和杂草,深一脚浅一脚。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就在他筋疲力尽、几乎绝望时,前方忽然出现一点晃动的火光,还有低低的人语声!
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伏低身体,躲到一块岩石后面观察。火光逐渐靠近,是两三个人,拿着手电筒(不是火把),穿着普通的旧衣服,但动作举止透着一股流气。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用手电胡乱照射着江岸。
“妈的,说好在这里等的,人呢?”
“会不会没过来?淹死了?”
“再找找,‘刀疤’说了,是个身上带伤的,找到了能再捞一笔……”
陈金水听得浑身冰凉!这不是接应,这是来“捡漏”甚至“处理”他的!自己果然被卖了!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心中涌起巨大的愤怒和后怕。幸亏没有傻等,幸亏提前离开了那个所谓的“接应点”。
那几人搜寻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骂骂咧咧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远了。陈金水等到彻底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才敢慢慢起身。他不敢再沿江岸走,转向内陆,朝着看起来更荒僻、更深的山林钻去。他必须远离可能的一切追踪和危险。
这一夜,他像惊弓之鸟,在黑暗的山林里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跤,身上添了多少新伤。饥饿、寒冷、恐惧和旧伤的疼痛折磨着他。但他只有一个念头:向北,回家!再难,再险,也要离开这片吞噬了太多生命的边境地带,回到有熟悉乡音、有父母期盼的地方,哪怕等待他的可能是法律的惩罚、乡邻的指摘、物是人非的沧桑。
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时,陈金水瘫倒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再也动弹不得。他望着逐渐清晰的、祖国边境苍莽的山林轮廓,泪水混合着泥土,糊了满脸。他活过来了,再一次,从致命的危机中活过来了。但前路,依然漫长而凶险。他不知道具体身在何处,不知道如何避开巡逻和检查,不知道离家还有多远。他只知道,自己踏上了故乡的土地,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比在缅北时更加谨慎,更加坚韧。
他摸出波桑给的那包草药,嚼碎一些敷在新增的擦伤上。然后,蜷缩在灌木丛里,强迫自己休息,积蓄哪怕一丝力气。太阳升起时,他必须再次出发,寻找村落,寻找食物,寻找……那渺茫的归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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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园九月,金风送爽,又是一年开学季。林守仁的博士入学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他的硕士导师陶教授和省城师大方面都给予了大力支持,北大历史系和陆老先生更是鼎力推荐。中美联合培养博士生的名额竞争激烈,但凭借已发表的高水平论文和国际会议的表现,林守仁脱颖而出,成功入选,计划明年秋季赴美国加州大学某分校访学一年。
喜讯接连传来。先是他与陆老先生合作的一篇专题论文,在另一本权威期刊《历史研究》上发表。接着,他独立撰写的一篇关于近代地方报刊与谣言传播的论文,也接到了核心期刊的用稿通知。更让他惊喜的是,他参与陆老先生主持的一项国家级重大课题,申报成功,他作为青年骨干成员,将负责其中一个重要子课题的研究。这意味着更充足的科研经费、更丰富的学术资源和更高的平台起点。
“金榜题名”在古代是进士及第,在如今的学术圈,连续在高水平期刊发文、获得重要课题、拿到出国访学机会,无疑是另一种形式的“题名金榜”。林守仁的名字,开始在国内外中国近代史研究的小圈子里,被越来越多的人提及和关注。
陆老先生在一次课题组的内部会议上,拍着林守仁的肩膀,对众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守仁是我们课题组冲出来的一匹‘黑马’,后生可畏啊!大家要向他学习这种坐得住冷板凳、又敢于挑战前沿问题的劲头。”
同门的师兄师姐们纷纷祝贺,眼神中不乏羡慕,但更多的是认可。林守仁始终保持着谦逊,他知道,这一切固然有自己的努力,但离不开陆老的悉心指导、北大的优越平台,还有……苏锦绣的精神支持。
他将这些好消息第一时间写信告诉了苏锦绣。很快,他收到了回信。信纸上,娟秀的字迹洋溢着由衷的喜悦:
“守仁哥,收到信,我一晚上都没睡好,太为你高兴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历史研究》!国家级课题!出国访学!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稳,那么扎实。我现在动力更足了,一定要努力复习,争取考上好的研究生,不能被你甩得太远呀!……”
信的后半部分,苏锦绣分享了她正在准备的考研复习进度,也谈到了她父母得知他们关系正式确定后的态度(“爸爸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我自己考虑清楚。妈妈……好像更高兴了,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两人共同奋斗的甜蜜。
林守仁反复读着信,心头暖意融融。他提笔回信,详细讲述新课题的构想,分享阅读到的新书和理论,也叮嘱锦绣注意身体,劳逸结合。在信的末尾,他写道:
“……锦绣,现在的成绩只是起点。学术之路漫长,未来还有更多挑战。但我很庆幸,这条路上,能有你作为同行者和知音。等我从美国回来,你也该硕士毕业了。那时,我们或许可以一起规划下一个阶段的目标,无论是学术上的,还是生活上的。望你保重,期待寒假相见。”
他将信投入邮筒,望着校园里葱茏的树木和意气风发的学子,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希望。曾经的边缘与困顿,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他抓住了时代给予的机遇,凭借自身的努力与贵人的扶持,终于在学术的殿堂里,初步站稳了脚跟,看到了更为壮丽的风景。而这份事业上的“金榜题名”,因为有了远方那个人的分享与期盼,显得更加圆满,更加充满力量。
潮生的力量,将陈金水推过了生死边界的怒江,却也让他陷入了归途最初的迷茫与危险;同时,也将林守仁推上了学术生涯的一个高峰,前程似锦,佳人在望。命运的轨迹,在历经漫长的偏离与挣扎后,似乎开始呈现某种隐约的、指向截然不同终点的趋势。然而,无常的潮水,从不轻易显露它最终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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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山林迷途遇猎户,沪上参会生波澜
陈金水在边境的山林里又艰难跋涉了两天。白天,他依靠太阳和植被大致判断方向,朝着他认为的北方(也是地势相对较低、可能有人烟的方向)移动。他不敢走明显的路径,只能在密林和灌木中穿行,衣服被刮得更破,身上布满细小的伤口。波桑给的那点干粮早已吃完,他只能靠野果、嫩叶和偶尔找到的鸟蛋充饥,喝溪涧里的生水。夜晚,他寻找岩缝或树下勉强容身的地方,用树叶盖住身体,在警惕和寒冷中半睡半醒。
左肩的伤口因为劳累和潮湿,又开始隐隐作痛,甚至有发炎的迹象。他只能不时嚼些草药敷上,但效果有限。体力在迅速消耗,头晕眼花的次数越来越多。他意识到,如果再找不到食物和安全的落脚点,自己很可能倒在这片看似熟悉(都是中国土地)实则更加危险(可能遇到巡逻队或当地人的盘查)的山林里。
第三天下午,他在翻越一道陡峭的山梁时,脚下湿滑的苔藓让他猛地滑倒,沿着陡坡滚落下去!天旋地转中,他拼命护住头脸和左肩,身体不知撞了多少石头树木,最后重重摔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洼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冰冷的触感和低低的呜咽声将他唤醒。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一只毛色灰黄、体型中等的土狗,正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嗅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狗的身后,站着一个背着猎枪、穿着旧军装改的外套、皮肤黝黑粗糙的中年汉子,正警惕而疑惑地打量着他。
陈金水心中一紧,想挣扎着起来,却浑身剧痛,尤其是左肩,仿佛再次撕裂了一般,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别动!”猎户开口了,是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普通话,“你哪个?咋个摔成这样子?在这深山老林里搞么事?”
陈金水大脑飞速转动。他不能说实话。看这猎户的打扮和气质,像是本地常年进山的村民,或许淳朴,但也可能对来历不明的人抱有戒心,甚至举报。
“我……我是采药的,”陈金水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不小心……从上面摔下来了。大哥,救救我……”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可怜而无害。
“采药的?”猎户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破烂的衣衫和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他空无一物的双手和那个脏兮兮的破背包,显然不太信。“采药的家伙呢?采的药呢?”
“都……都摔丢了。”陈金水虚弱地说,“大哥,我伤得很重,求您……给口水喝,指条出山的路就行。”
猎户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那明显不自然的左肩和浑身的擦伤,眉头皱紧。“你这伤……不光是摔的。”他顿了顿,“算了,见死不救不是我们山里人的规矩。你能动不?我扶你到前面我歇脚的地方。”
陈金水感激地点点头,在猎户的搀扶下,忍着剧痛,踉跄着站起来。那只土狗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看看。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来到一处背风的山坳,那里有一个用树枝和油布搭的简易窝棚,旁边还有熄灭的火堆痕迹。
猎户让陈金水坐在一块石头上,从窝棚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递给他。陈金水贪婪地喝了几大口,干得冒烟的喉咙才稍微缓解。猎户又翻出一点干粮——硬邦邦的玉米饼和一块咸肉干,分给他一些。
吃着粗糙但实实在在的食物,陈金水几乎落下泪来。这是几天来第一次吃到像样的东西。
“我叫老根,是下面清水寨的。”猎户自己也啃着饼子,说道,“这季节上来打点野物,换点油盐。你……不像本地采药的。口音不对,样子也不对。”他的目光依旧带着审视。
陈金水知道瞒不过经验丰富的山里人,他放下饼子,低下头:“根叔,我……我说实话,我是从南边……过来的。遇了难,想回家。”他没说具体怎么过来的,但“南边”两个字,在边境地区,往往意味着很多。
老根的眼神骤然变得复杂起来。他久久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抽起了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缓缓道:“这几年,从南边‘过来’的人,不少。有的被抓了,有的……永远留在林子里了。你想回家,是好事。但这条路,不好走。山下有检查站,寨子里也有民兵和眼线。”
陈金水的心沉了下去。“根叔,我……我没干坏事,就是想回家。您能……指条明路吗?或者,让我在您这儿歇两天,养养伤,我自己再想办法。”
老根盯着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你这伤,不养养,出不了山。我这窝棚,你暂时可以待着。但我不能留你太久,最多三天。吃的我可以分你点,但你自己也得小心,别生火,别乱走。三天后,你必须离开。至于怎么下山,怎么绕过检查站……我想想。”
“谢谢!谢谢根叔!”陈金水连连道谢,心中升起一丝希望。至少,暂时安全了,有食物,能养伤。
接下来的两天,陈金水藏在老根的窝棚里。老根白天有时出去查看兽夹,有时就在附近拾柴。他话不多,但会带回来一些草药,让陈金水自己敷伤,也会多分他一点食物。陈金水则尽量帮忙收拾窝棚,修补破损的地方。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沉默而微妙的默契。
陈金水从老根偶尔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清水寨的一些情况,也知道了最近的乡镇和公路的方向。他心中默默规划着路线:养好一点伤,趁夜离开,尽量走荒僻小路,绕过清水寨和已知的检查站,朝着有长途车经过的公路方向摸去。到了公路,或许可以搭顺风车,或者想办法弄点钱买票,混上长途汽车,往内陆走一步算一步。
第三天傍晚,老根回来时,脸色有些凝重。他递给陈金水一小包更耐储存的干粮和一点零钱(皱巴巴的几张毛票)。“这些你拿着。明天天亮前,你就得走。往东,沿着山脊走,看到一片很大的竹林就下山,那里离清水寨远,有条老路可以通到外面的砂石路。路上机灵点。”
陈金水接过东西,鼻子发酸,深深给老根鞠了一躬:“根叔,大恩大德,我陈金水记一辈子!”
老根摆摆手,转过身去:“别说这些了。记住,活着回家,好好过日子。别再……往这边来了。”
这一夜,陈金水几乎没睡。天还没亮,他就收拾好那点可怜的行李,对着还在熟睡的老根(或许并没睡着)再次默默鞠了一躬,然后按照老根指示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山林依旧苍莽,前路依旧未知。但这一次,他心中多了一点暖意,也多了一份更加具体的路线图。猎户老根的偶然相助,是他归途上又一盏微弱的灯。他必须抓紧时间,赶在伤势恶化和老根可能改变主意(或被人发现)之前,尽可能远离边境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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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华东地区社会科学青年学者论坛的会场内,气氛热烈。林守仁作为历史学领域的代表,正在做一场关于“地方文献的发掘与近代社会史研究的新可能”的专题发言。他结合自己的研究实践,讲述了如何从家族账册、私人信件、诉讼文书等“边缘”史料中,构建鲜活的基层社会图景,并强调了跨学科视角(如社会学、人类学)的重要性。
发言获得不少掌声。提问环节,一位来自上海本地某高校、年纪稍长的学者举手,语气颇有些尖锐:“林博士的研究确实令人耳目一新。不过,我注意到,你大量使用了未经系统归档、来源复杂的私人文献,尤其是一些涉及地方负面事件(如你提到的‘米骚动’)的材料。我想问,你如何确保这些材料的真实性和代表性?如何避免被个别家族的‘一面之词’或情绪化记录所误导,从而影响历史判断的客观性?另外,过度关注地方微观的‘黑暗面’或‘创伤’,是否会消解我们对历史整体进步趋势的把握?”
问题直指史料运用和历史观的核心,会场顿时安静下来,许多目光聚焦到林守仁身上。
林守仁稍稍镇定心神。这类质疑他并非第一次遇到,在论文评审和学术讨论中都有涉及。他沉稳地回应:
“感谢这位老师的提问。您的问题非常关键。首先,关于史料真实性和代表性。我同意,私人文献存在主观性、碎片化和可能的选择性记录问题。因此,我的做法是‘ triangulation’,即多重证据互证。我会将这些私人文献与同一时期的地方报刊、官方档案(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其他家族的相关记录,乃至口述史资料进行交叉比对,在矛盾与互文中,尽可能逼近历史现场。同时,我并非简单采信某一方的说法,而是试图通过分析不同文本的叙事策略、情感表达和利益诉求,来揭示历史事件中多方的角力与复杂心态。这本身也是研究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次,关于是否过度关注‘黑暗面’或消解进步趋势。我认为,历史研究的目的,不是简单地为过去涂抹亮色或暗色,而是尽可能地理解其全部的复杂性。近代中国社会转型无疑是充满阵痛和矛盾的进程。揭示地方社会的撕裂、精英的困境、普通人的创伤,并非否定整体的进步或民族的奋斗,恰恰相反,正是这些具体而微的艰难、痛苦与调适,构成了宏大历史叙事的血肉与基石,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转型的代价、路径的曲折以及‘现代性’降临时的具体形态。关注‘创伤’,是为了更全面地理解历史,也是为了更好地铭记与反思。”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坚持了自己的研究方法论,也展现了对历史复杂性的深刻认识。会场里响起一阵赞同的私语声。
提问的学者听完,脸上神色稍缓,点了点头:“林博士的回应很有见地。看来在史料批判和史观建构上,确实下了功夫。期待看到你更多扎实的成果。”
这个小风波算是平稳度过。会后,不少年轻学者围上来与林守仁交流,表示他的研究方法和视角对他们很有启发。但也有一位与他相熟的外校同行,私下里提醒他:“守仁,刚才提问的那位,在沪上史学界有些影响力,观念上相对传统。你的研究新颖,但也容易引发争议,以后在一些场合,表述上或许可以更……周全一些。”
林守仁谢过同行的好意,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他深知,学术探索本身就意味着争议和挑战。陆老先生早就教导过他,真正的学术锋芒,不是回避问题,而是在扎实研究的基础上,勇于提出并捍卫自己的观点,同时保持开放和学习的心态。这次沪上会议的“波澜”,与其说是挫折,不如说是一次有益的“压力测试”,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研究路径的边界与可能面临的质疑,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走一条兼顾实证深度与人文关怀的学术道路的决心。
他走出会场,望着上海繁华的街景和滚滚车流,思绪却飘向了北方。他想起了苏锦绣此时应该正在紧张的考研复习中,想起了自己即将开始的博士课题,也想起了至今杳无音讯的陈金水。时代的浪潮裹挟着每一个人,有的在学术殿堂里激扬文字,有的在边境山林中亡命求生,有的在平凡生活里奋力向上。个人的命运在潮水中沉浮,而潮水本身,依旧按照它自身的逻辑,奔腾不息,向着未知的海洋涌去。
陈金水在山林迷途中,因猎户老根的偶然善举获得短暂喘息与新的指引,归家之路出现一丝微弱曙光;林守仁在沪上学术场合,因研究方法与视角的新颖而经受质疑与考验,学术道路在波澜中愈发清晰坚定。
一个在生存的绝境中,依靠最底层的民间善意,摸索着物理意义上“回家”的险径;一个在思想的交锋中,凭借扎实的研究与清晰的辩识,确立着精神意义上“学术家园”的坐标。苏锦绣在遥远的省城,正为踏入更高的学术殿堂而奋笔疾书,她与林守仁共同构画着以学术为基、情感为系的未来蓝图。
潮生的力量,推动着各自命运的舟楫,驶向截然不同却又彼此隐隐牵系的彼岸。月下的誓言,时代的洪流,个人的抉择,仍在继续书写最终章的每一个笔画。那轮见证过离散与成长、绝望与希望的明月,依旧静默地悬于苍穹,等待着所有故事水落石出的那一刻。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