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下潮生》
上卷·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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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茶楼暗室定规矩,雪夜孤灯照前尘
“老地方”茶楼位于海口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弄深处,门面毫不起眼,灰扑扑的招牌上字迹斑驳。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劣质茶叶、陈旧木器和浓郁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楼散座稀疏地坐着几个面目模糊的茶客,低声交谈,气氛沉闷。一个穿着对襟衫、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打量了一下陈金水,皮笑肉不笑地说:“陈老板?楼上请,龙哥在等。”
楼梯狭窄陡峭,木板咯吱作响。二楼更为幽暗,被隔成几个包间,门上挂着厚厚的布帘。中年男人将他引到最里面一间,掀开布帘。包间里烟雾缭绕,一盏功率不足的灯泡悬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一张油腻的八仙桌旁,坐着三个人。正当中一个,五十上下,光头,穿着丝绸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正是电话里那个“龙哥”。他左边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右边则是个戴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些的瘦子,正低头翻着一本账册。
“龙哥,陈老板来了。”引路的中年男人哈腰说道。
龙哥抬起眼皮,扫了陈金水一眼,目光像冰冷的蛇信。“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陈金水在对面一张空着的方凳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手心却已沁出冷汗。他能感觉到壮汉和瘦子投来的审视目光。
“年轻仔,有胆色。”龙哥慢悠悠地开口,手里的核桃发出咔嗒轻响,“那个石场,是块硬骨头,以前几个老板都啃不动,你倒想试试牙口?”
陈金水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龙哥,我就是个想找口饭吃的粗人。石场荒着也是荒着,我想把它弄起来,出点料,挣点辛苦钱。”
“辛苦钱?”龙哥嗤笑一声,“这年头,光靠辛苦,能挣几个钱?”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逼视着陈金水,“那地方,手续麻烦,环保局盯得紧,附近的村民也不是好相与的。没有‘地头’照应,你开不了工,就算开了,石头也运不出去。懂吗?”
陈金水心脏一沉,知道正题来了。他硬着头皮说:“还请龙哥指点。”
“指点?”龙哥靠回椅背,对瘦子使了个眼色。瘦子推了推眼镜,翻开账册,用平淡无奇的语气说道:“石场要开工,需要‘协调费’,打点各方。开工后,每出一方石料,需缴纳‘管理费’。运输车辆,需用我们指定的车队,价格公道。这是规矩。”
陈金水听着那一项项名目和后面跟着的数字,心越来越凉。这些“费用”加起来,几乎要吞掉他预计利润的大半,甚至可能让他白干。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龙哥,这……这条件,我恐怕负担不起。我现在手头……”
“我知道你没钱。”龙哥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不然也不会打那个破石场的主意。没钱,可以用别的抵。”
“用什么抵?”
“用你这个人。”龙哥的目光变得锐利,“我看你像个能办事的。石场,我们入股,你不用出现钱,出力就行。赚了钱,按股分。当然,平时该交的‘管理费’、‘协调费’,还得按规矩来。不过,我们可以帮你‘协调’,让那些麻烦少一点。”
这等于要把石场和他人,都绑在龙哥这条船上。入股是假,控制是真。陈金水明白,一旦答应,自己就成了龙哥在这盘生意里的傀儡和打手,再也无法自主。
“龙哥,这……”他喉咙发干。
“不急,你慢慢想。”龙哥挥了挥手,旁边的壮汉立刻倒了一杯浑浊的茶,推到陈金水面前。“不过,我这人耐心有限。三天,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么按规矩来,要么……”他顿了顿,声音冰冷,“那石场,还有你这个人,在海南,就难了。”
谈话结束得很快。陈金水浑浑噩噩地走出茶楼,夜风一吹,打了个寒颤。方才包间里那种粘稠而压抑的气氛,让他几乎窒息。龙哥的话像毒蛇,缠绕在他心头。答应,等于卖身;不答应,石场的路立刻被堵死,甚至他自己都可能有人身危险。
他漫无目的地在昏暗的街道上走着,海口夜晚的霓虹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片扭曲的光斑。他想起自己离家时的雄心,想起深圳工地的汗水,想起那场短暂而虚幻的暴富,想起如今深陷的债务和绝境……难道,真的只有这条路了吗?向黑暗低头,换取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
他不知道。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在他胸中冲撞。他不想屈服,可现实像铁钳,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省城,正经历着一场多年不遇的大雪。
林守仁裹着旧棉衣,站在系办公楼昏暗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雪花无声地堆积,覆盖了梧桐枯枝、灰扑扑的屋顶和脏乱的街道,将一切尖锐的、丑陋的轮廓暂时柔化,世界仿佛陷入一种不真实的、静谧的纯白。
但他的内心却无法平静。今天下午,系里召开了一次非正式的“通气会”,关于下学期的工作安排和可能的“人员优化”。虽然措辞委婉,但林守仁听出了弦外之音:学校开始鼓励“创收”,文科系压力增大,像他这样没有背景、没有突出“成果”(指论文、项目)、又似乎不够“活跃”(指社交、拉关系)的年轻教师,处境微妙。有人暗示,或许可以“分流”去新成立的成人教育学院,或者“鼓励”到地方中学“支援教学”。
这些信息像冰碴一样,扎进他刚刚因周晓芸而获得些许暖意的心田。他仿佛看到自己小心翼翼维持的、在象牙塔角落的栖身之地,正在冰雪覆盖下,变得愈发脆弱和不稳。去成教学院?那里更像是职业培训所。去中学?他并非不愿,但那意味着彻底放弃学术研究的可能,也意味着更微薄的收入和更不可测的未来。
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寒冷,比窗外的风雪更甚。他想起了霓虹巷口的逃亡,想起了自己为了留校而参与的那场肮脏交易。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可当初,他又有什么选择?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那个冰冷的出租屋,而是去了图书馆。今夜图书馆人很少,暖气不足,空旷的大厅里更显寒冷。他习惯性地走向那个僻静的书库角落,却在经过期刊阅览区时,停下了脚步。
靠窗的一张桌子旁,红色围巾的一角映入眼帘。是周晓芸。她正伏案疾书,面前摊开厚厚的笔记本和几本教材,一盏老式台灯洒下昏黄的光,照着她专注的侧脸和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飞舞的雪片,窗内,这一灯一人,构成了一幅寂静而执着的画面。
林守仁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这个来自山区的女孩,或许正在为改变命运而苦读,她珍惜每一个学习的机会,包括他那些“无用”的古文课。在她身上,他似乎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怀揣梦想、初次走进大学校园的自己——单纯,饥渴,相信知识的力量。
他轻轻走过去,在旁边的桌子坐下,没有打扰她。他从包里拿出那本《楚辞章句》,翻到白天课堂上讲到的地方,却看不进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飘向那无边无际的雪夜。
雪,掩盖了许多东西,也凸显了许多东西。它掩盖了城市的脏污和喧嚣,却凸显了个体的渺小与孤独。它像时间的隐喻,无声地堆积,覆盖过往,也预示着一个可能更加艰难的未来。
他想起了苏锦绣。她现在在做什么?月下村下雪吗?海边的冬天,一定更加寒冷彻骨吧?她是否也像周晓芸一样,在某一盏孤灯下,为了某个目标而坚持?她又是否知道,她所牵挂的两个人,一个在南方黑社会的阴影下挣扎,一个在北方学术殿堂的边缘彷徨?
他又想起了陈金水。海南没有雪,只有永不停止的热风和欲望的潮涌。金水此刻,是否正在某个酒桌上与人周旋,或在某个工地上挥汗如雨?他是否还记得月下村冬夜海风的凛冽?
三个少年,被时代的潮水冲散,在各自截然不同的冬季里,承受着各自的寒冷。那曾经共同仰望的月光,早已被重重雾霭和风雪遮蔽。
林守仁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不仅为自己,也为他们三人,或许,也为这个正在急剧变化、将无数个体命运如同雪片般抛洒的时代。
“林老师?”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
林守仁回过神,看到周晓芸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他桌边,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刚才太专注了,没看到您。您也来查资料吗?”
“哦,随便看看。”林守仁合上书,站起身,“要回去了?雪大,路上小心。”
“嗯,林老师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周晓芸点点头,围好围巾,“林老师,今天的雪真大。我们山里,有时候冬天雪封山,好几个月出不去。但雪化了,春天总会来的。”
雪化了,春天总会来的。简单朴素的话语,却像一道微光,再次照进林守仁阴郁的心底。他看着女孩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是啊,总会来的。”
周晓芸告辞离开,红色的围巾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消失在楼梯口。
林守仁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阅览区,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桌面上,台灯的光晕照亮一小片区域,温暖而坚定。远处,是弥漫天地的寒冷与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的春天在哪里,金水的春天在哪里,锦绣的春天又在哪里。但至少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在这个冰冷的知识殿堂一隅,他亲眼看到了一个不肯向命运低头的灵魂,如何凭借一点微光,对抗着漫漫长夜。
这或许不足以改变什么,但至少,让他觉得,自己或许也不该那么轻易地放弃。即使前路如这雪夜般迷茫,即使寒冷彻骨,总得有人,点着灯,走下去。
为了那些还记得“根”的人,也为了内心深处,那个尚未完全死去的、对纯净与光明的向往。
他收拾好东西,关掉台灯,走入走廊的黑暗。风雪正急,但他的脚步,似乎比来时,略微踏实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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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绝境逼出狠厉计,素笺轻传抉择音
三天期限,像绞索,一天天勒紧陈金水的脖颈。他几乎没有合眼,眼中布满血丝,在采石场荒芜的空地上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海风吹过裸露的岩壁,发出尖利的呼啸,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路可走。
龙哥的条件是饮鸩止渴。答应,从此沦为附庸,失去自由和尊严,甚至可能卷入更深的黑暗。不答应,石场梦碎,债务压顶,在海南寸步难行,连基本的安全都无法保障。
他试过寻找其他出路。去找那个银行职员,对方无奈地表示,没有“有力的担保”或“可靠的关系”,特殊方案不可能通过。去找以前认识、还算有点交情的小老板借钱周转,对方要么避而不见,要么直接哭穷。他甚至想过,干脆丢下这一切,偷偷离开海南,去更远的、没人认识的地方从头开始。可债务怎么办?家里的父母怎么办?阿月还没有消息……
绝境往往逼出人最原始的生存本能和潜藏的狠厉。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惨白的阳光照进工棚,映亮他胡茬满布、眼神浑浊的脸时,一个冰冷而冒险的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入他的脑海。
他再次仔细勘察了石场和周围的地形。石场位于一个偏僻的山坳,远离主要道路和村庄,背后是茂密的热带灌木林,侧面有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几近干涸的河床。如果……如果避开龙哥的“管理”和“车队”,自己偷偷开采,通过那条干涸的河床(稍加平整或许能走小型拖拉机或改装过的农用车),将石料运到远离龙哥势力范围的另一个镇子去卖呢?
风险巨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开采、运输、销售,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可靠的人手和渠道,他现在几乎一无所有。
但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它代表着一种反抗,一种不甘被彻底扼住喉咙的挣扎。与其跪着生,不如搏一把,哪怕头破血流。
他首先需要人手。他找到了那几个还跟着他、同样走投无路的工友。在昏暗的工棚里,他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自己的困境和这个铤而走险的计划。“兄弟们,跟着龙哥,咱们就是狗,钱挣不到几个,还得替他们卖命。自己干,风险大,但赚了钱,大家平分,是条活路。输了,我陈金水一个人扛,绝不出卖兄弟。干不干,你们自己选。”
工友们沉默了。他们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被生活所迫出来打工,何曾想过要卷入这种“地下”勾当?但现实的压迫和残存的义气,以及对陈金水以往为人的信任,最终让其中两个胆子最大、同样被债务逼急的汉子,咬着牙点了头。另外两个犹豫再三,选择退出,但承诺绝不泄露。
三个人,一条破旧的、快要散架的农用三轮车(用最后一点钱从一个废品站买来的),几把简陋的铁锹和钢钎,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他们选择了石场最隐蔽的一个角落,利用茂密的灌木做掩护,开始了蚂蚁搬家般的秘密开采。白天,他们伪装成清理场地的样子,实际上在偷偷凿取石料;深夜,利用月色或微弱的星光,将那辆噪音巨大的三轮车推到河床边,装上石块,由一个人冒险开着,沿着颠簸不平的河床,驶向二十几里外另一个镇的私人建材点。那里老板不问来历,只要石料好,价格压得极低,但现钱结算。
每一趟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三轮车老旧,随时可能抛锚;河床崎岖,颠簸得人骨头散架;更要命的是,要时刻提防被龙哥的人发现,或者被巡逻的警察、林业管理人员撞上。陈金水亲自押车,眼睛熬得通红,神经紧绷到极致。手里紧握着一根沉重的铁撬棍,既是工具,也是防身的武器。
第一次成功卖掉石料,换回几百块皱巴巴的钞票时,三个汉子在荒郊野外的星光下,沉默地分了钱,没有人欢呼,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更深的忧虑。这点钱,对于庞大的债务杯水车薪,却像一剂强心针,证明了这条路,至少暂时,走得通。
陈金水将大部分钱留作“运营经费”(主要是修车、买油、必要时打点),只汇了一小部分回家,附言依然是含糊的“生意好转,勿念”。他不敢多汇,怕引起怀疑。给苏锦绣的钱,这次他没有汇,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现在的每一分钱都带着风险,他不想将她也扯入这种不安之中。
然而,秘密终究难以长久。龙哥那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有人在石场外围转悠。陈金水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开采和运输的频率被迫降低,日子在提心吊胆和极度疲惫中一天天熬过。陈金水感觉自己像在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不知道哪一刻就会坠落。
而就在他于南方绝境中搏命的同时,北方的苏锦绣,在经过长久的沉思和挣扎后,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决定。
月下村的冬天漫长而萧索。海风呼啸,吹得人心也空落落的。陈家依旧愁云惨淡,阿月依然没有确切消息,只有零星传闻说她可能在广东某个制衣厂。陈父的病时好时坏,全靠药物维持。乡里的会计工作平淡而琐碎,虽然给了她一份收入和经济上的独立感,却也让她看到了基层管理中的种种局限和人情的复杂。她像一株生长在岩石缝隙里的植物,努力汲取着有限的养分,却感到难以舒展。
林守仁最近的来信,虽然不再有之前那种剧烈的痛苦倾诉,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疲惫、疏离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感,依然清晰。他提到了系里的“动向”,提到了风雪的夜晚和苦读的学生,却绝口不提自己的具体打算。苏锦绣能感觉到,他正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缓慢下沉,而她伸出的手,似乎无法真正触及他、拉他一把。
陈金水那边,更是音讯模糊,只有那笔含义不明的汇款和简短附言,反而让她更加不安。她能想象他在远方的艰难,却无法分担丝毫。
一种强烈的、想要改变现状的冲动,在她心中酝酿已久。她不想永远困在这个日渐凋敝的渔村,被动地等待和担忧。她想去更大的世界,获取更多的知识和能力,或许,也能离他们更近一些,更能理解他们的处境,甚至……在未来,有能力做些什么。
这个冬天,她通过乡里订的报纸,看到了一条消息:省城的财经学院,面向社会招收成人高等教育专科班,有会计专业,业余学习,但要求通过统一的成人高考。考试科目包括语文、数学、政治和会计原理。
成人高考……专科……省城。这几个词像火花,在她脑海中点燃。她偷偷去县里的书店,买回了相关的复习资料。白天工作,晚上等父母睡下,她就在自己那间狭小寒冷的房间里,点起煤油灯,开始自学高中程度的数学和政治,复习会计知识。语文是她的强项,但也要针对考试进行准备。
过程异常艰苦。数学对她这个文科生来说是巨大的挑战,许多概念需要从头啃起;政治理论枯燥抽象;工作一天后的疲惫,冬夜的寒冷,以及内心深处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家人(尤其是父母)的不舍,时时侵袭着她。但她咬牙坚持着。每当想要放弃时,她就想起林守仁信中那种精神的苦闷,想起陈金水可能正在经历的磨难,想起自己不甘心就这样被潮水推着走、想要掌握一点主动权的渴望。
她将这个决定告诉了父母。母亲先是惊愕,继而担忧:“一个女娃,去省城?读书?那得多大开销?多不安全?” 父亲沉默良久,抽完一袋烟,才沙哑地说:“锦绣,你从小有主意,比阿月稳当。想去,就去试试。家里……还能撑得住。就是,别太苦了自己。”
得到父母默许的支持,苏锦绣心中既温暖又酸楚。她知道,这一去,不仅意味着自己的改变,也意味着这个家将更加冷清,父母将更加孤单。
在报名截止前的最后几天,她终于提笔,分别给林守仁和陈金水写了信。给林守仁的信中,她平静地告知了自己的决定,并询问省城的一些情况,比如财经学院的位置、住宿的可能、以及成人高考的一些细节。她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感,只是客观地陈述。她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怎样的反应,但她觉得,这是她必须走的一步。
给陈金水的信,则简短得多。她只说自己打算去省城读书,学习会计,让他不必再给自己汇款,照顾好自己和家里。信的末尾,她写道:“金水哥,前路莫测,万望珍重。盼他日再见,你我皆安好。”
两封素笺,承载着一个渔村女子在时代潮汐中的重大抉择,飞向南方和北方。这抉择里,有对改变的渴望,有对爱情的含蓄试探(对林守仁),有对友情的真诚牵挂(对陈金水),也有一个独立灵魂,不甘被命运和地域束缚,试图破茧而出的决心。
信寄出去了。苏锦绣站在海边,望着铅灰色的、波涛起伏的海面,心中既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也有对未来深深的茫然。省城,对她而言,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充满了未知的挑战和机遇。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她的这个决定,将会如何扰动那三个早已分散的命运轨迹。
潮声澎湃,仿佛在为她的勇气伴奏,也像是在预示,更加汹涌的篇章,即将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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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风声鹤唳石场夜,墨影彷徨旧籍边
秘密开采进行到第十天,陈金水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已经达到了极限。白天在石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远处车辆的引擎声,灌木丛中异常的晃动,甚至天空飞过一只陌生的鸟——都会让他心惊肉跳,握着钢钎的手心瞬间沁满冷汗。夜晚的运输更是如同穿越雷区,那辆破三轮车每一次异响都让他以为要暴露,黑暗中任何一点光影都可能是龙哥手下的车灯。
压力不仅来自外部。内部的氛围也日益凝重。留下的两个工友,一个叫大壮,一个叫阿旺,都是憨厚本分的人,如今跟着他干这提心吊胆的买卖,脸上也渐渐没了笑容,眼神里多了惊疑和疲惫。大壮有一次在搬运石块时崴了脚,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声张,只用破布简单包扎,第二天照样一瘸一拐地干活。阿旺则变得越来越沉默,常常蹲在角落,望着远处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陈金水知道,这根弦,快要崩断了。不仅是他自己的,也是这两个兄弟的。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卖石料得来的钱,除了维持最基本的开销(食物、油料、修车),大部分都用来偿还最紧急的那部分高利贷利息,本金丝毫未动。债务的大山依旧巍然耸立,而他们的“事业”却像在刀尖上舔血,随时可能倾覆。
更大的危机来自龙哥那边的步步紧逼。石场外围出现的陌生面孔越来越多,有一次,甚至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远处的土路上停了很久,车窗摇下,似乎有人用望远镜朝这边观察。陈金水立刻叫停了当天的开采,三个人躲在灌木丛后,屏息凝神,直到那辆车离开,才敢出来,后背都被冷汗湿透。
“金水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大壮揉着肿起的脚踝,闷声道,“他们肯定起疑心了。咱们这点小打小闹,瞒不了多久。”
阿旺也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要不……咱们跟龙哥谈谈?少分点也行,总比这样整天担惊受怕强。”
陈金水咬着牙,没说话。谈判?拿什么谈?他们现在就像砧板上的肉,龙哥只要伸伸手指就能捏死。他何尝不想有条安稳的路走?可是,那条路通向的是彻底的奴役。
“再坚持几天。”他嘶哑着嗓子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等凑够一笔钱,把最凶的那个债主打发掉,咱们就停手,想办法离开海南。”
离开?去哪里?他也不知道。这更像是一个虚无的安慰。
这天夜里,没有月亮,乌云密布,海风带着浓重的水汽,预示着一场暴雨。陈金水决定冒险再运一趟。石料已经偷偷攒了一些,建材点的老板催过两次。他和大壮、阿旺将石块装上三轮车,用破帆布盖好,准备出发。
天色漆黑如墨,只有三轮车微弱的前灯,在崎岖的河床上投下两束摇晃的光柱,照出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和两旁狰狞的灌木黑影。发动机的轰鸣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陈金水坐在副驾位置(其实是车厢边沿),大壮开车,阿旺在车厢里扶着石料。三个人都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黑暗中的任何异响。
车开到河床中段,一处较为狭窄的地方。突然,前方转弯处,猛地亮起两束刺眼的强光,直直地射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前方和后方同时传来!
“不好!被堵了!”大壮惊叫一声,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三轮车在泥泞的河床上剧烈地扭动,险些侧翻。
陈金水的心瞬间沉到谷底,血液都凉了。他透过强光,依稀看到前面横着一辆越野车,后面也出现了车灯光。几个人影从车上跳下来,手里似乎提着棍棒之类的东西。
“掉头!快掉头!”陈金水吼道。
但河床狭窄,三轮车笨拙,哪里掉得过来?大壮慌乱中,车轮陷进一个泥坑,发动机徒劳地嘶吼着,车却纹丝不动。
“下车!跑!”陈金水当机立断,跳下车,顺手抄起了那把一直放在车上的铁撬棍。大壮和阿旺也连滚爬爬地下来。
强光逼近,几个黑影围了上来,为首一个正是那天在茶楼见过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根钢管,狞笑着:“陈金水,胆子不小啊!龙哥的规矩也敢坏?真是活腻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钢管带着风声就砸了过来。陈金水侧身躲过,反手一撬棍横扫过去,砸在对方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和痛呼。但对方人多,另外几个人也扑了上来,棍棒齐下。
大壮和阿旺也奋力抵抗,但很快就被打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陈金水发了狠,挥舞着撬棍,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时间竟然让对方近不了身。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很快背上、腿上就挨了好几下,火辣辣地疼。
“按住他!”壮汉吼道。
几个人一拥而上,陈金水被死死按在泥泞的地上,撬棍被夺走。冰凉的钢管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小子,挺能打啊?”壮汉喘着粗气,用脚踩住陈金水的脸,将他的头按进泥水里,“龙哥说了,要么按规矩办事,要么,就让你和你这两个兄弟,今晚沉在这河床里喂王八!选吧!”
泥水呛进鼻腔和嘴巴,窒息感和屈辱感让陈金水几乎要爆炸。他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耳边传来大壮和阿旺的哀求声和痛呼声。
难道……真的就到此为止了?不甘心!他死也不甘心!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远处忽然传来了警笛声!声音尖锐,划破夜空,由远及近!
壮汉等人明显一愣,踩着他的脚松了些。“妈的,怎么会有警察?”有人惊慌道。
“可能是巡河的!快走!”壮汉当机立断,狠狠踹了陈金水一脚,“算你走运!记住,石场你别想再碰!还有,欠龙哥的‘规矩钱’,一分不能少!不然,下次没这么便宜!”
几个人迅速跳上车,引擎轰鸣,越野车和后面的面包车调转方向,亮着刺眼的大灯,飞快地消失在河床另一头的黑暗中。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色的光芒在远处闪烁。陈金水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沙,大口喘息。大壮和阿旺也互相搀扶着站起,身上脸上都是伤,惊恐未定。
“快!把车推进灌木丛!藏起来!”陈金水顾不得疼痛,嘶哑着命令。三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辆陷在泥坑里的三轮车推进旁边茂密的灌木丛,用树枝草叶匆匆掩盖。
刚藏好车,两辆闪烁着警灯的摩托车就驶到了近前。几个穿着雨衣的警察停下,用手电照射着泥泞不堪、一片狼藉的河床,以及三个狼狈不堪、满身泥污和伤痕的人。
“怎么回事?大半夜的在这里干什么?”一个警察严厉地问,手电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陈金水脑子飞速转动,喘着气说:“报告警察同志,我们……我们是附近工地的工人,晚上出来……想抓点野味改善伙食,结果遇到抢劫的了!他们开越野车,把我们打了,还抢了我们身上一点钱……”
他编造着漏洞百出的谎言,心脏狂跳。警察将信将疑,仔细检查了现场,又询问了一些细节。陈金水尽量圆着谎,大壮和阿旺也附和着。也许是他们实在太过狼狈,也许是警察另有任务,没有深究,只是训斥了他们几句,告诫他们深夜不要在外逗留,注意安全,然后便骑着摩托车离开了。
直到警灯的光芒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三人才像虚脱一样,瘫坐在泥泞的地上。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混合着泥水、汗水和血水,冰冷刺骨。
陈金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污,看着漆黑一片的河床和远处石场模糊的轮廓,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后怕,以及更加深重的绝望。龙哥的警告犹在耳边,石场的路彻底断了。债务怎么办?兄弟们的伤怎么办?接下来,该怎么办?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冲刷掉今晚所有的痕迹和希望。但冲刷不掉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危机和走投无路的困顿。南国的这个雨夜,将陈金水彻底推入了绝境的深渊,连那一点点铤而走险的微光,也被无情掐灭。
而此刻,在省城图书馆那盏熟悉的孤灯下,林守仁正面对着一堆需要整理的古籍残卷,心神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仿佛他此刻紊乱的心绪。苏锦绣来信告知的赴省城读书的决定,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他的预期。他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她?而他自己的前途,又将在何方?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夜中模糊一片,如同他迷茫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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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骤雨打萍各飘零,微光入室映新途
龙哥的警告和雨夜的围堵,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陈金水心中那点侥幸的火苗。石场的秘密开采不仅无以为继,更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龙哥那边虽然没有立刻采取更极端的报复,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和随时可能到来的清算,让陈金水寝食难安。
大壮的脚伤因为淋雨和没有得到及时治疗,感染发炎,发起高烧。阿旺虽然皮外伤不重,但精神明显垮了,整日惶恐不安,念叨着要离开海南,回老家去。陈金水拿出最后一点钱,送大壮去简陋的卫生所打了消炎针,又买了些吃的。看着兄弟们因为自己而遭受的苦楚,他内心充满了愧疚和无力感。
债务的阴影并未散去,反而因为这次失败的冒险和额外的医疗开销,显得更加沉重。债主虽然暂时被之前的还款稳住,但催逼的电话和信息依然不断。
他一个人站在采石场边缘,望着那片曾经寄托希望、如今却只带来灾难的荒芜之地。暴雨过后的天空依然阴沉,海风吹过,带着废墟般的苍凉。他知道,自己在海南的路,恐怕真的走到头了。留下,要么被龙哥吞掉,要么被债务压垮,还可能连累仅存的兄弟。离开,是唯一的选择,尽管这意味着彻底的失败和逃亡。
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声音疲惫而沙哑,只说这边工程结束了,他可能要换一个地方干活,让父母别担心,保重身体。母亲在电话那头啜泣着,反复叮嘱他注意安全,累了就回家。父亲接过电话,沉默了很久,才说:“金水,海上的风浪再大,总有停的时候。实在不行,就回来。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
父亲的话,让这个在绝境中咬牙硬撑的汉子,瞬间红了眼眶。回家?他何尝不想?可是,带着一身债务和失败的耻辱回去吗?让年迈的父母跟着担惊受怕,让村里人看笑话吗?
不。他不能。至少,不能现在这样回去。
他做出了决定。将仅剩的一点钱,大部分留给了大壮和阿旺,让他们养好伤,赶紧离开海南,各寻出路。他自己,则打算去更南边,或许去云南边境,或者……听说广西那边也有些零散的工程机会。他需要找一个龙哥势力够不着、又能暂时隐蔽起来挣钱还债的地方。
临行前,他给苏锦绣写了一封极短的信,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困境和危险,只说:“锦绣,我离开海南了,去别处找活。勿念。你多保重,好好读书。” 他不敢写太多,怕流露出情绪,也怕这封信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担忧或麻烦。他将信投进邮筒,仿佛投下了一份沉重的、不知能否抵达的牵挂。
然后,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点零钱,悄悄离开了那个承载了他太多野心、汗水、短暂辉煌和最终惨败的海岛。没有告别,没有方向,像一颗被暴风雨打落的浮萍,飘向未知的、更加渺茫的前路。
与此同时,省城的春天在几场绵绵细雨后悄然来临。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然而,林守仁的心情却未能随着季节回暖而轻松。苏锦绣即将到来的消息,像一块投入他死水般生活的石头,激起了复杂的涟漪。
他反复读着她的信,那平静而坚定的字句背后,是一个女子破釜沉舟的决心。她要来省城读书,学习会计。这意味着她将离开熟悉的渔村,踏入一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世界。他既为她这份勇气和追求感到钦佩,又隐隐感到一种压力。作为她在这里唯一熟悉的人(或许陈金水也算,但此刻音讯全无),他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她?
他现在的境况,可谓一团糟。工作岌岌可危,精神萎靡不振,住在破旧的出租屋,前途一片迷茫。他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能力,去“照顾”或“面对”一个对他可能抱有期待(哪怕只是友情的期待)的故人?难道要让她看到自己这副落魄、挣扎、甚至有些不堪的模样吗?
更让他心乱的是,内心深处,那份对苏锦绣朦胧而持久的情感,并未因时间和困境而消散,反而在得知她要来的消息后,变得清晰而尖锐起来。可他拿什么去承载这份情感?一个连自己都安顿不好的人,如何去承诺或回应另一个人?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自卑。他甚至想过,是否应该找个借口暂时离开省城,或者干脆躲起来,避免见面。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更深的羞耻感压了下去。这不仅是懦弱,更是对锦绣那份真诚和勇气的亵渎。
就在他彷徨无措之际,周晓芸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一天下午,系里通知他,上次他参与整理的那批古籍,有一小部分需要赶在一位外地专家来访前,完成初步的编目和提要撰写,时间很紧。这批古籍涉及一些生僻的版本和复杂的递藏关系,其他老师要么手头有事,要么不熟悉,任务最终落在了林守仁头上。
他不得不暂时搁置纷乱的思绪,埋首于故纸堆中。工作量很大,他连续几天泡在资料室和书库,晚上也带一些回去看。就在他为了一个版本的存疑问题翻阅大量工具书仍不得要领、焦头烂额之时,周晓芸来教研室交作业,偶然看到了他桌上摊开的资料和紧锁的眉头。
“林老师,您是在查‘艺风堂’藏本的流传吗?”周晓芸轻声问。
林守仁有些意外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我之前在期刊室看过一篇相关的考证文章,记得一点。”周晓芸有些不好意思,“那篇文章提到,国图藏的一部清稿本里,有关于‘艺风堂’部分藏书流向的旁批,可能对您有参考。”
林守仁眼睛一亮,他确实忽略了国图的那份资料。在周晓芸的提示下,他很快找到了那条线索,并顺藤摸瓜,解决了好几个卡住的问题。这个来自山区、平时沉默寡言的女学生,竟然在如此冷僻的领域有这般细致的阅读和记忆力,让他刮目相看。
后来的几天,周晓芸只要没课,就会来自习,有时会“顺便”帮他核对一些资料,或者誊抄一些草稿。她做事极其认真,一丝不苟,字迹工整清晰,而且从不多问,只是默默地做着她能做的事情。她的存在,像一阵清风,悄然驱散了资料室里沉闷的气息,也稍稍缓解了林守仁独自面对繁重工作的焦虑。
一次加班到很晚,资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两张伏案工作的侧影。林守仁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到周晓芸依然专注地对着稿纸,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他心中一动,倒了杯水,轻轻放到她手边。
“谢谢林老师。”周晓芸抬起头,露出有些疲惫却满足的微笑,“快弄完了。能参与这么有意义的工作,我觉得很幸运。”
“有意义吗?”林守仁下意识地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不过是些没人看的故纸堆罢了。”
周晓芸认真地想了想,说:“我觉得有。就像我们山里那些老歌谣、老故事,如果没人记下来,慢慢就没了。这些书,也是一样的。它们记录了过去的人怎么想,怎么看世界。我们现在觉得没用,也许将来的人会觉得有用呢?而且,能把散乱的东西整理清楚,本身不就是一件好事吗?”
她的话语依旧朴素,却像一道微光,再次照进林守仁因现实困顿而变得灰暗的价值认知里。是的,整理,厘清,保存。即使在最边缘的角落,做最不起眼的工作,只要是在守护和传递某种文明的火种,或许就有其不可替代的意义。这不正是他当初选择这条道路的初心吗?虽然微弱,但并非全无价值。
看着周晓芸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林守仁心中那团关于自身价值、关于如何面对苏锦绣的乱麻,似乎被这缕微光照亮了一角。他或许无法立刻改变窘迫的现状,无法给出锦绣任何承诺,但至少,他可以先做好手头这件事,先整理好这些古籍,先像一个真正的“老师”一样,对待眼前这个勤奋好学的学生。
更重要的是,周晓芸的存在和她的态度,提醒了他:无论处境如何,人总可以选择以一种认真、负责、甚至带着些许敬畏的态度,去对待眼前的工作和生活。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尊严,一种对抗虚无和沉沦的力量。
窗外的春夜,温暖而宁静。资料室里,灯光柔和。林守仁重新低下头,拿起笔,感觉笔尖下的文字,似乎不再那么沉重和无力了。
苏锦绣即将带来的波澜,陈金水深陷的绝境,以及他自己未卜的前途,依然是横亘在前的巨大挑战。但至少在这个春夜的灯光下,在这堆故纸和这个质朴的学生身边,他找到了一丝内心的平静和继续前行的、微小却实在的支点。
微光入室,虽不能照亮整个黑夜,却足以让人看清脚下的方寸之地,以及心中那点未曾完全熄灭的火星。对于飘零在时代潮水中的个体而言,这或许,就是最珍贵的启程之光。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