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下潮生》
上卷·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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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故纸堆中寻锚地,霓虹巷口遇惊魂
留校后的第二个秋天,林守仁的生活陷入了一种僵硬的节奏,像生了锈的齿轮,勉强转动,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白天,他穿梭于教室、图书馆和系里那间拥挤的教研室,与泛黄的书页、密密麻麻的笔记、以及同事们客气而疏远的寒暄为伴。他竭力将自己埋入故纸堆,尤其是先秦典籍。那些古老的文字,历经千年风霜,似乎仍带着某种穿透时空的恒定力量,对他而言,成了抵御内心纷扰和外界侵蚀的最后堡垒。他痴迷于《庄子》中“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的意境,那是一种他渴望却不可得的超脱;他也反复研读《论语》,试图从“君子固穷”、“谋道不谋食”的古训中,汲取坚持下去的勇气,尽管这勇气在现实面前常常显得苍白无力。
他主动申请承担了系里一项冷僻的文献整理工作,自愿将大量时间耗在布满灰尘的旧书库里。这里寂静、阴凉,空气中只有纸张老化特有的微酸气味和尘埃的味道。阳光透过高高的、蒙尘的窗户,在排列森然的书架间投下斜斜的光柱,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微尘。在这里,他感到一种病态的安全感。外面的世界——那个充满交易、算计、欲望和破碎光影的世界——被厚重的木门和层叠的书册隔绝开来。他小心翼翼地修复着破损的书页,誊抄着模糊的字句,仿佛在修补自己同样残破不堪的精神世界。
然而,夜晚总是如期而至。回到那间冰冷、简陋的出租屋(他为了省钱,搬到了一个更偏僻、更破旧的地方),寂静便成了另一种折磨。白天的“锚地”消失了,那些被压抑的焦虑、愧疚、孤独和对未来的恐惧,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害怕安静,安静会让那些不愿回想的声音和画面清晰地浮现:赵主任油腻的笑容、陶教授失望的眼神、柳经理暧昧的目光、歌舞厅里那魅惑的舞姿……以及,内心深处对自己日渐堕落的指控。
他开始在夜晚出门漫无目的地游荡,不是为了去娱乐场所(他已无力负担,也心怀畏惧),只是单纯地行走在城市的边缘地带,穿过昏暗的街巷,走过尚未被开发的城乡结合部,看着低矮的民房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听着市井的嘈杂声。这种行走,像是一种自我放逐,也像在寻找什么,却又不知具体在寻找何物。
一个深秋的夜晚,寒意料峭。林守仁裹紧单薄的外套,不知不觉走进了一条他从未踏足的老街。街道狭窄曲折,两旁是低矮的旧式瓦房,一些门口挂着暧昧的红色灯箱,上面写着“理发”、“按摩”或干脆没有字,只有一串电话号码。空气里混杂着煤球烟味、饭菜馊味和劣质香水的气息。行人稀少,偶尔有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子倚在门边,用麻木或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路人。
林守仁心中一紧,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想转身离开。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传来,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骂。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一个熟悉的名字,像针一样刺入他的耳膜。
“……柳青青!你个贱货!敢吞老子的钱!”
柳青青?林守仁猛地停住脚步。是那个文化公司的柳经理?他鬼使神差地,挪步到巷口,借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向里窥视。
巷子深处,几个黑影扭打在一起。一个穿着红色短裙、披头散发的女人被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粗暴地按在墙上,正是柳青青。她脸上的浓妆被眼泪和挣扎弄得一塌糊涂,早已没了白天的精致和干练,只剩下惊恐和狼狈。一个光头、脖子上有刺青的壮汉,正恶狠狠地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
“妈的!说好了介绍那个大学老师过来写东西,帮你撑场面,你他妈倒好,自己跟他勾搭上了?钱呢?抽成呢?” 光头咆哮着。
“我没有!虎哥,你听我说……那书呆子根本不上道,钱都让老板拿走了……” 柳青青哭喊着辩解,声音嘶哑。
“不上道?我看你是想独吞!给我搜!” 另一个瘦子伸手就去扯柳青青的小挎包。
林守仁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原来,柳青青接近他,不仅是公司安排,背后还有这些地痞的指使?所谓的“文化公司”,恐怕也只是个幌子,干的不知是什么勾当。自己竟然还为他们写过那些可笑的“文化故事”,赚那点昧心钱……巨大的耻辱感和后怕让他手脚冰凉。
眼看那瘦子就要抢到挎包,柳青青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一下,冲着巷口的方向凄厉地喊了一声:“救命啊!杀人啦!”
这一声喊,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光头和瘦子一惊,下意识地朝巷口看来。林守仁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与他们打了个照面。
“操!有人!” 瘦子骂了一句。
光头眯起眼睛,盯着林守仁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笑容狰狞:“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林老师’啊?怎么,心疼你的相好了?一起来玩玩?”
林守仁脑子一片空白,恐惧攫住了他。他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柳青青绝望的眼神,又看看那两个逼近的恶棍,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不知是柳青青那声喊叫惊动了附近住户,还是恰巧有巡逻车经过。
光头脸色一变,骂了句粗话,狠狠踹了柳青青一脚,对瘦子使了个眼色:“风紧,扯呼!” 两人松开柳青青,迅速朝巷子另一头窜去,消失在黑暗里。
柳青青瘫软在地,捂着脸低声啜泣。警车的声音在巷口停下,脚步声传来。
林守仁如梦初醒,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羞耻感压倒了一切。他不能留在这里,不能和柳青青、和警察、和这件肮脏的事情扯上任何关系!那会毁了他岌岌可危的“体面”,毁了他最后一点在象牙塔里苟延残喘的资格!
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起来。冰冷的夜风刮过耳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脚步声在空寂的街道上回响,身后隐约传来警察的询问声和柳青青的哭诉声……
他一直跑到肺叶刺痛,喉咙腥甜,才在一个废弃的工地围墙边停下,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内衣。刚才那一幕,像一场荒诞而恐怖的噩梦。柳青青,那个曾经笑语嫣然的“公关经理”,竟然是如此不堪的角色;而自己,不仅曾与这样的人打交道,还在危难时刻,像个懦夫一样逃跑了。
他靠着冰冷的砖墙,慢慢滑坐在地上。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天际线模糊的轮廓。那光芒曾经代表着梦想和机遇,如今,却只让他感到冰冷和疏离。他想起苏锦绣信中的“保重心神”,想起月下村那片清冽的月光和纯净的海,想起自己曾经怀揣着对知识和未来的纯真向往,来到这座城市。
而现在,他是什么?一个在学术与市侩间挣扎的可怜虫,一个在金钱诱惑下出卖清高的伪君子,一个在危难面前只顾自己逃命的懦夫。他不仅在现实的潮水中迷失了方向,更在精神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警笛声早已远去,夜晚重归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这寂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可怕。因为它清晰地映照出他内心的空洞、卑琐和无处可逃的绝望。故纸堆提供的“锚地”是虚幻的,霓虹巷口的“惊魂”却是真实的。他无处可躲。
他抬起头,望着城市上空被光污染成暗红色的、看不见星辰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如果再不做出改变,再不找到真正的救赎之路,他要么被这城市的暗流彻底吞噬,要么,就在自我鄙夷和麻木中,慢慢腐朽。
可是,路在何方?他看向自己颤抖的、沾着灰尘的双手,这双手,能抓住什么?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废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与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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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家书抵万金亦如刃,旧梦萦回海生波
月下村的冬天,海风格外凛冽,带着透骨的湿寒。陈家的低气压,并未因为阿月的杳无音信和陈金水生意“出了问题”的含糊其辞而消散,反而像这阴冷的天气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陈父的咳嗽更厉害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他不再去海边溜达,大部分时间蜷在屋里那张破藤椅上,吧嗒着旱烟,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灰蒙蒙的海天。陈母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鬓边白发丛生,常常做着家务就怔怔地出神,或是偷偷抹泪。家里那台黑白电视机,很久没有打开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苏锦绣几乎每天都会去陈家坐坐,帮忙做些家务,陪陈母说说话。她不再提金水或阿月,只是聊些村里的琐事,天气,或者自己工作上遇到的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她的存在,像一缕微弱但恒定的光,给这个陷入困境的家庭带来些许暖意和支撑。陈母握着她的手,常常无言,只是重重地叹气。
这天,苏锦绣收到了两封几乎同时抵达的信。一封来自林守仁,另一封,出乎意料地,来自陈金水——是从海南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地址寄来的,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她先拆开了林守仁的信。信比以往任何一封都要长,字迹却有些凌乱,仿佛在强烈的情绪下仓促写成。他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困境(自然更不会提霓虹巷口的遭遇),而是用了大量晦涩而痛苦的笔触,描述一种“灵魂的迷失”和“价值的崩塌”。他引用了屈原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却又悲叹自己“求索无门”;他谈到知识分子的“清高”在现实面前的脆弱,谈到城市就像一座“巨大的幻梦工厂”,吞噬着人的本真。信的末尾,他写道:“锦绣,有时我羡慕金水,他的挣扎是明面上的,是肉体与现实的搏斗;而我的挣扎在暗处,是精神与自我的缠斗,看不见伤口,却痛彻心扉。我不知还能在这条看似‘正确’实则虚无的路上走多久。月下的潮声,如今听来,恍如隔世。”
这封信让苏锦绣的心揪紧了。她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种深刻的痛苦和迷茫,比她之前感知到的要剧烈得多。守仁不再是那个单纯为学业和家计忧心的青年,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更本质的精神危机。她为他担忧,却也感到一种无力。她无法真正体会省城那座“象牙塔”内外的具体压力,她的劝慰,隔着千山万水,又能有多少力量?她提笔想回信,却半晌不知从何写起。最终,她只写道:“守仁哥,潮声从未远离,只在人心是否静听。路纵崎岖,勿忘来时月明。保重身体,念你。”
放下笔,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了陈金水的信。信纸粗糙,甚至有油渍,字迹歪斜,涂改很多,语句也颠三倒四,完全不同于他以往简短干脆的风格。
“锦绣:见信好。我还在海南,没死。生意……黄了,被人骗了,欠了些债。现在在工地干活,还钱。别告诉我爹妈实话,就说我这边忙,都好。阿月有消息吗?我很担心她,也恨她不听话。这地方……不是人待的,但回不去了。没脸。有时候想起咱们村的海,心里堵得慌。我是不是很没用?拼死拼活,一场空。你……你好吗?还在乡里上班?别太累。我……我这里有点钱,不多,你先拿着用。” 信的最后,附了一张皱巴巴的汇款单凭证复印件,金额不大,但对于此刻的陈金水来说,想必已是尽力。
苏锦绣看着这封信,仿佛能看到陈金水在工棚昏暗的灯光下,就着劣质白酒,一边咳嗽一边费力书写的模样。信里的绝望、自责、倔强和那一点点未曾熄灭的关心,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嚷嚷着要挣大钱改变命运的渔家少年,被南国的浪潮打得七零八落,却还在挣扎着,不肯完全沉没。
家书抵万金。可这两封信,于她而言,却重如千钧,锋利如刃。一封剖开精神的苦痛,一封展示现实的惨淡。她所牵挂的两个少年,一个在精神的迷宫中彷徨欲绝,一个在现实的泥沼里奋力挣扎。他们都离月下村那片简单的海滩越来越远,也都离当初那个月夜立誓的、完整的自己,越来越远。
她感到一种双倍的心痛和深深的无力。她帮不了守仁厘清思想的迷雾,也替不了金水承担生活的重压。她只能守着这片日渐冷清的海村,守着日渐衰老的父母和陷入困境的陈家,在枯燥的数字和账本中,寻找一丝可怜的秩序感。
夜晚,她又一次走到海边。今夜无月,云层厚重,海天漆黑一片,只有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而恒久的轰鸣。那声音,曾经是摇篮曲,如今却像沉重的叹息,一声声,敲打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林守仁信中的“恍如隔世”,想起陈金水信中的“心里堵得慌”。是啊,那月下的潮声,对他们三人而言,恐怕都已不再是同样的声音了。在她的记忆里,它清澈而充满希望;在守仁的耳中,它或许成了遥远而伤感的背景音;在金水心里,它可能混杂了悔恨与乡愁的呜咽。
海风卷着咸腥的湿气,冰冷地扑在她脸上。她裹紧了外套,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试图成为他们之间的纽带,成为月下村这个“根”的守望者。但也许,在时代如此剧烈的变迁中,有些根,注定要被拔起,有些人,注定要漂泊。她紧紧握住的,或许只是一些终将流散的沙。
旧梦萦回,却再难寻踪。海生波澜,无人能置身事外。
她转身,准备回去。就在此时,远处海面上,一点微弱的、不同于渔火的亮光,闪烁了几下,又消失了。是路过船只的灯光?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深究,只是那点转瞬即逝的光,却莫名地在她沉郁的心湖里,投下了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扰动。
或许,在至暗的时刻,任何一点微光,都值得留意。哪怕它来自不可知的远方,哪怕它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她走回村里,脚步比来时,稍稍坚定了一些。无论潮水如何变幻,生活总要继续。她得照顾好眼前的人,做好手边的事。至于远方的他们,以及自己那模糊的未来……只能交给时间,和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对光明和温暖的信念。
只是这信念,在这样寒冷而漫长的冬夜里,显得如此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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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冷眼旁观象牙戏,暖意偶得风雪途
大学校园并非净土,尤其是在社会转型的激流中。林守仁经历霓虹巷口的惊魂后,将自己更深地封闭起来,对周遭的人和事,愈发持一种近乎冷漠的旁观态度。他像一只受惊的蚌,紧紧合上外壳,只留下一条缝隙,用以观察这个令他感到陌生和不适的环境。
他冷眼看着系里几位年轻讲师,为了一个副教授名额,如何明争暗斗,在学术会议上的发言如何暗藏机锋,对系领导的言辞如何曲意逢迎。他也看到一些学生,不再满足于埋头读书,开始热衷于参加各种社团、竞选学生干部,或是寻找门路,为毕业分配早早铺路。秦建国偶尔还会来找他,话题已从“倒卖批文”升级为“运作上市”、“结识港商”,口气更大,眼神里的欲望也更赤裸。林守仁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心中却一片荒芜。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站在岸边,看着一条名为“时代”的浑浊大河,裹挟着无数兴奋或焦虑的灵魂,奔腾向前,而他自己,却找不到上船的勇气,也失去了下河的力气。
他甚至开始冷眼审视自己从事的“学问”。那些皓首穷经的考据,那些微言大义的阐释,在这个人人谈论“经济”、“效益”、“创收”的环境里,究竟还有多少意义?是为了传承文明,还是仅仅为了保住一个饭碗,维持一点可怜的知识分子体面?他给那家文化公司写的“文化故事”早已终止(柳青青和那家公司后来如何,他刻意不去打听),但那种将知识工具化、庸俗化的体验,却像毒素一样残留在他对学术的认知里。他备课、上课,越来越像在完成一项机械的任务,失去了最初的热忱和敬畏。
唯一能让他感到些许平静的,仍是故纸堆。但如今,这种平静也掺杂了越来越多的怀疑和虚无。他读《庄子》,读得越多,越觉自己身陷“尘垢”而无法“逍遥”;读《史记》,越感个人在历史洪流中的渺小与无奈。知识未能给他力量,反而加深了他的无力感。
冬天来临,省城下起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地即化,将城市弄得泥泞不堪。林守仁上完晚课,抱着几本沉重的古籍,缩着脖子,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寒风裹挟着湿冷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驶过,溅起黑色的泥水。
他想起家乡的海,冬天虽然湿冷,但海风是清冽的,带着干净的咸味,不像这里,空气里满是煤烟和灰尘的气息。他也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灶膛前烧火,橘红的火光映着她慈祥的脸,锅里炖着简单的鱼汤,热气腾腾……那种具体的、温暖的、与土地和亲人紧密相连的生活,此刻显得那么遥远而珍贵。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脚下一滑,踩进一个被薄雪掩盖的浅水坑里。冰冷的泥水瞬间灌进他破旧的皮鞋,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趔趄,怀里的书也散落了一地,沾上了泥雪。
他狼狈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拾着书本,用袖子徒劳地擦拭着封面的污渍。一本《楚辞章句》的封面被泥水浸湿了一角,墨迹有些晕开。他看着那污损的封面,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委屈和心酸,眼眶有些发热。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如此不堪?
“林老师?”一个略带迟疑的年轻女声在旁边响起。
林守仁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朴素棉袄、围着红色围巾的女学生,正关切地看着他。是他教过的大一学生,叫周晓芸,来自偏远山区,平时在课堂上总是坐得笔直,眼神专注,笔记记得一丝不苟,但很少主动发言。林守仁对她有些印象,因为她身上有种与城市女孩不同的、略带怯生生的质朴。
“周晓芸同学?”林守仁有些尴尬,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泥。
“林老师,我帮您。”周晓芸放下自己手里的布包(里面似乎也是书),蹲下来,帮他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捡起,用自己的手帕仔细地擦去泥雪。她的动作很轻,很认真,仿佛对待的不是几本普通的书,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林守仁有些不自然。
“没事的,林老师。”周晓芸抬起头,对他腼腆地笑了笑。路灯下,她的脸冻得有些红,但眼睛很亮,像洗净的星星。“您这些书,看起来都很珍贵。要是弄坏了,多可惜。”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进林守仁冰冷的心田。在这个人人似乎都在追逐更“实用”、更“时髦”东西的环境里,在这个他几乎要对知识价值产生怀疑的时刻,一个来自贫困山区、或许最需要“实用”技能改变命运的女学生,却对他这些“无用”的古籍,流露出如此真诚的珍惜。
“是……是啊。”林守仁低声应道,接过她递来的、已经擦拭干净的书本,抱在怀里,那冰冷的硬壳似乎也有了温度。
“林老师,您住哪儿?我送您一段吧,雪天路滑。”周晓芸细声说,指了指前方,“我住在那边教职工家属院的亲戚家,顺路。”
林守仁本想拒绝,但看着女孩真诚的眼神,和周围愈发浓重的夜色寒风,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两人并肩走在泥泞的雪路上。起初有些沉默,只听到脚下踩雪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市声。周晓芸似乎有些紧张,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
“林老师,”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您上次课讲的《离骚》,‘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我回去想了很久。屈原那时候,一定很痛苦,也很孤独吧?但他还是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东西。我觉得……很了不起。”
林守仁心中一震。他讲《离骚》时,更多是侧重于字词训诂和文学手法,对其中蕴含的精神力量,自己当时心境灰暗,并未深讲,甚至内心是有些抵触的。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学生,却捕捉到了最核心的情感。
“是啊,”他斟酌着词句,第一次在课堂之外,和学生谈起对文学作品的理解,“坚持理想,往往意味着痛苦和孤独。尤其是在现实与理想冲突的时候。”
“但总得有人坚持,对吧?”周晓芸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如果人人都向现实低头,那……那些美好的东西,不就慢慢消失了吗?就像我们山里,以前有很多老手艺,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学了,觉得不赚钱。可我觉得,那些东西,是根。”
“根……”林守仁喃喃重复着这个字。苏锦绣也提过“根”。在这个寒冷的雪夜,从一个山村女孩口中再次听到这个字,让他百感交集。
他们走到了林守仁出租屋所在的那个破旧巷口。
“林老师,我到了,从这边拐进去。”周晓芸停下脚步,指了指另一条路,“您小心点,明天课堂上见。”
“谢谢你,周晓芸同学。路上小心。”林守仁真诚地说。
看着女孩红色的围巾在风雪中渐渐远去,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林守仁站在巷口,久久未动。怀里的书似乎沉甸甸的,有了不同的分量。周晓芸那句“总得有人坚持”和“是根”,像两颗小小的火种,投进了他几乎冻结的心湖。
这点暖意,微不足道,来自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学生。但它出现得恰到好处,在他最冷、最迷茫的时候。它不足以驱散所有的寒冷和黑暗,却足以让他看到,即使在最逼仄的角落,在最困顿的境遇里,依然有纯净的心灵,能感知到古老文字中不灭的精神之火,依然有人,愿意谈论并珍惜那些看似“无用”的“根”。
他转身,慢慢走进昏暗的巷子。脚步依然沉重,但似乎不再那么飘忽。风雪依旧,前路依然迷茫。但至少在这个夜晚,他冰冷的精神世界里,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或许,坚守的意义,并不在于立即改变什么,也不在于获得多少现实的回报,而仅仅在于,让这点精神的火种,不要在自己这里熄灭。哪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温暖一两个人,比如今晚的周晓芸,比如……或许未来的某个时刻,他自己。
这个念头,像雪夜里的星光,微弱,却给了他继续走下去的一点点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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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浪子回头金不换?歧路亡羊雾更深
海南的冬天没有雪,只有永无止境的、带着咸腥的湿冷,和工地无休止的喧嚣。陈金水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债务、劳碌和挥之不去的失败阴影中挣扎。他拼命干活,什么脏活累活都接,每天累得像一滩烂泥,回到那间比在深圳时还要破旧、潮湿的工棚倒头就睡,试图用极度的身体疲惫来麻痹神经,逃避思考。
然而,有些念头是逃避不了的。夜深人静时,工友的鼾声和呓语中,他会突然惊醒,冷汗涔涔。眼前浮现的是黑皮卷款潜逃时那张狰狞又得意的脸,是债主堵门时凶恶的眼神,是家里父母担忧却不敢多问的表情,是阿月杳无音信的空白,还有……苏锦绣信中那冷静而疏离的笔迹。
“浪子回头金不换”。村里老人常说的话。他也想回头,可是,回头路在哪里?欠的债像山一样压着,回去只会让家人跟着蒙羞,让月下村的人看笑话。他陈金水,曾经是村里的骄傲,是“万元户”,怎么能像个落水狗一样灰溜溜地回去?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那点被财富泡沫和都市繁华刺激起来的欲望和野心,并未完全熄灭。他只是暂时被打趴下了,但那股不服输、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出人头地的狠劲,还在骨子里燃烧。他觉得自己就像父亲故事里那些在风暴中幸存的老水手,虽然船破了,但只要还活着,就得想办法修补,或者,找一条新船。
他开始更加留意身边的机会。工地是个信息杂乱却也偶尔能淘到真金的地方。他不再仅仅埋头干活,开始有意识地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技术员、材料商、小包工头,甚至一些看起来游手好闲、却消息灵通的本地“闲人”。他请他们喝最便宜的酒,抽最劣质的烟,听他们吹牛,从他们琐碎的抱怨、炫耀和传闻中,捕捉可能的商机。
他得知,附近有一个废弃的小型采石场,因为手续和环保问题被关停,设备简陋,位置偏僻,但石料质量不错。原来的老板欠债跑路了,场地和那几台破机器被银行抵押,正在寻找接盘者,价格压得很低,但要求现金一次性付清,而且后续的手续、环保整改都是麻烦事,很多人看了直摇头。
陈金水心里却动了动。他悄悄去那个采石场看了几次。场地荒芜,杂草丛生,几台生锈的破碎机和一台老旧的挖掘机瘫在那里,像巨大的钢铁残骸。但山体裸露的岩层,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看起来石质坚硬。他不懂太多技术,但他知道,海南建设热度不减,到处都需要石料。如果能把手续跑下来,把环保问题想办法“解决”(他模糊地知道有些“办法”),再把那几台破机器修一修,或许……能成?
这是一个比买地更大的赌-博。他没有任何本金,只有一身力气和一颗被失败磨砺得更加孤注一掷的心。他想起了苏锦绣劝他“勿因急利而涉险地”,苦笑了一下。他现在还有什么可失去的?除了这条命。
他找到了那个负责处理抵押资产的银行职员,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呆子气的中年人。陈金水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自己的困境和想法:他没钱,但有力气,有决心,如果银行愿意把场地和设备先租给他(或者以极低的首付让他接手),他可以用未来生产的石料分期付款,并承诺优先供应给银行相关的建设项目。
银行职员起初觉得他异想天开,但或许是被陈金水眼中那股近乎偏执的狠劲打动,或许是那个采石场确实是个棘手的烂摊子,急于脱手,居然答应帮忙向上级汇报,争取一个“特殊的合作方案”。
接下来的日子,陈金水像疯了一样四处奔走。他找以前认识、现在或许还没彻底翻脸的小老板借钱(自然碰了一鼻子灰);他低三下四地去求那些掌握着审批权限的小官吏,陪笑脸,说好话,甚至……在一次酒桌上,咬牙喝下了一整瓶白酒,当场吐得昏天暗地,才换来了对方一个模棱两可的“研究研究”;他挽起袖子,带着几个同样走投无路、愿意跟他赌一把的工友,自己动手,用最原始的工具,开始清理场地,尝试修理那些锈蚀的机器。
手掌磨出了新的血泡,肩膀被晒脱了皮,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一种久违的、近乎自虐般的亢奋支撑着他。他感觉自己在挖掘,不是在挖石头,而是在挖掘自己被埋没的尊严和希望。每修好一个零件,每清出一片场地,他都觉得离那个翻身的目标近了一点点。
然而,歧路上的迷雾,远比他想像的浓厚。那个答应“研究研究”的官员,再次见面时,暗示需要“打点”;银行那边的“特殊方案”迟迟没有下文,据说需要更有力的“担保”;跟着他干的工友,开始有人动摇,因为已经半个月没发工钱了;而最大的隐患——环保问题,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让他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
一天傍晚,他正和工友试着启动那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机器发出剧烈的咳嗽般的声音,冒出一股黑烟,又熄火了。一个工友沮丧地踢了机器一脚,骂道:“妈的,这破玩意儿!金水哥,咱们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这根本不行!”
陈金水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和汗水,盯着那台沉默的机器,没有说话。海风吹过荒芜的采石场,带着呜咽般的声音。夕阳如血,将他和那些钢铁残骸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这时,他的破旧寻呼机响了。他走到一边,看到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回拨过去,一个带着浓重口音、慢条斯理的声音传来:“是陈金水吗?我听说你在搞那个老石场?有点胆色嘛。不过,年轻人,不懂规矩可不行。那地方,不是谁都能碰的。晚上八点,‘老地方’茶楼,过来聊聊,交个朋友。”
电话挂断了。陈金水握着寻呼机,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老地方”茶楼是本地一个有名的“讲数”场所。打电话的人,恐怕就是这片地头上,那些看不见的“规矩”的化身。
是去,还是不去?去了,可能要被扒一层皮,甚至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不去,他的“事业”恐怕寸步难行。
浪子想回头,或者想另辟蹊径,却发现歧路之上,岔道更多,迷雾更深,处处是看不见的陷阱和虎视眈眈的眼睛。他以为自己是在凭力气和决心开荒,实际上,可能只是从一片泥沼,踏入了另一片更深的、布满荆棘和暗流的森林。
他看着远处沉入海平面的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将他古铜色的脸染成暗红色。眼神里,有疲惫,有挣扎,也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即将喷薄而出的、混杂着恐惧与凶悍的光芒。
他没有选择。他只能去。
夜幕降临,海岛的夜晚,潮湿而闷热。陈金水换上了唯一一件还算干净的衬衫(袖口已经磨损),朝着那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老地方”走去。他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孤单而决绝。这一次,他押上的,可能不仅仅是残存的希望,还有更多的东西。
而远在省城的林守仁,也即将面临他教职生涯中的一个重要转折,那场风雪中偶得的暖意,能否支撑他走过接下来的考验?月下村的苏锦绣,在寒冬的海边,又会做出怎样影响她一生的决定?
潮水不息,个人的命运之舟,在更大的时代浪潮和内心漩涡中,继续颠簸前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