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下潮生》
上卷·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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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象牙塔裂隙生荆棘,录像厅幻光种孽因
林守仁的“双重生活”持续了将近一年。
白天,他是师范大学中文系那个沉默刻苦、带着闽东口音、被某些教授暗暗赞许“有静气”的好学生。他泡在图书馆泛着霉味的旧书堆里,与屈原的悲愤、杜甫的沉郁、鲁迅的冷峻对话,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如同刀刻。秦建国嘲笑他“故纸堆里刨食”,他亦不反驳,只是心里憋着一股气,要用知识的厚重,压住内心深处某种越来越清晰的惶恐与虚浮。
夜晚,他是“夜来香卡拉OK厅”那个手脚麻利、沉默寡言的清洁工。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五个小时,两块五毛钱。他负责清扫满地的烟蒂、瓜子壳、粘腻的痰渍和打翻的酒水,擦拭被无数双手摸得油亮的茶几和点唱机,在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和残留的香水、汗味中,将狂欢后的狼藉恢复成虚假的整洁。老板“金链子”姓黄,对他还算不错,偶尔客人剩的半瓶啤酒、几碟没动过的花生米,会挥手让他处理掉。
这里是他观察“新时代”的隐秘窗口。他见过穿西装打领带、却满口脏话搂着女伴划拳的“经理”;见过烫着大波浪、涂着鲜艳口红、眼神却空洞麻木的年轻女子;见过一群和他年纪相仿的学生,凑钱包一个最小的包间,嘶吼着“一无所有”,然后抱头痛哭;也见过穿着土气、显然刚从乡下进城的中年男人,瑟缩在角落,盯着屏幕上泳装女郎的大腿,眼神里有无法掩饰的饥渴与卑怯。
声音是这里的主宰。震耳欲聋的、节奏强烈的粤语或国语流行歌,混杂着跑调的嘶吼、划拳的喧哗、暧昧的调笑。灯光永远昏暗、旋转、迷离,将一张张脸切割成明暗不定的碎片。林守仁最初感到生理性的不适,头晕,耳鸣,胸口发闷。但渐渐地,一种奇怪的麻木感包裹了他。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和破碎的光影里,他白天在书本中构建的那个严谨、理性、充满意义感的世界,反而显得遥远而不真实。这里的一切都是直接的、感官的、欲望赤裸的。它丑陋,但它有一种野蛮的生命力,像工地上的打桩机,咚咚地,夯击着这个正在剧烈变形的时代地表,也隐隐夯击着他日渐分裂的内心。
他开始习惯在清扫间隙,靠在音响后面的阴影里,闭上眼睛,让那些他并不理解的歌词和旋律冲刷耳膜。某一夜,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是清泠的电子合成器音色,如月光下的溪流,随即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响起:“听说你将要离去,我顿时感到忧戚……”很普通的离别情歌,但在那一刻,在劣质音响失真的放大下,在周遭一片喧嚣的映衬下,那旋律和嗓音,竟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中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他想起了月下村的海,想起了苏锦绣煤油灯下安静的侧脸,想起了陈金水粗豪的笑声。一种混合着乡愁、愧疚和莫名失落的情感汹涌而来,几乎让他窒息。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仍是旋转的彩球光和扭曲的人影。幻觉消失了,只剩下更深的虚无。
他开始偷偷写点东西。不是论文,也不是读书笔记,而是一些破碎的、矛盾的、他自己也看不懂的句子。写在从卡拉OK厅拿回来的废弃点歌单背面。“白天,我在建造圣殿的图纸;夜晚,我在清扫狂欢的废墟。哪一个更真实?”“潮水涌来,淹没的不仅是沙滩,还有来时的脚印。”“锦绣,我读懂了萨特的‘他人即地狱’,却越来越不懂,如何走近你。”写完了,又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仿佛这些文字是见不得光的霉菌。
与秦建国的隔阂也越来越深。秦建国彻底放弃了文学,辅修了经济学,床头的书换成了《货币银行学》、《西方经济学概论》。他热衷于参加各种“沙龙”、“讨论会”,回来便高谈阔论“价格双轨制”、“官倒”、“倒爷”,眼神灼热,语气激动,仿佛掌握了开启新时代宝藏的钥匙。他对林守仁的“夜班”嗤之以鼻:“守仁,你那是浪费生命!知识要转化为生产力!要参与流通!你看那些倒批文的,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清高能当饭吃?”
林守仁沉默。他无法反驳。秦建国的逻辑简单、粗暴,却与卡拉OK厅里弥漫的那种“向钱看”的气息暗合。他感到自己坚守的某些东西,在内外夹击下,正摇摇欲坠。
一天,黄老板把他叫到后面狭窄的办公室,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票。“小林,看你平时挺老实,给你个‘福利’。隔壁街新开了个录像厅,放‘带劲’的片子,港台的,武打的,还有……嘿嘿,你懂的。这张票,别人卖三块,我弄来的,你去开开眼。”
林守仁本能地想拒绝。但“港台”、“武打”这些字眼,对他这个从小看革命样板戏长大的青年,有着莫名的吸引力。更重要的是,他感到一种自暴自弃般的冲动,想看看,这“新时代”的底层娱乐,到底能“带劲”到什么地步。
录像厅比卡拉OK厅更暗,更闷热,空气浑浊得几乎凝固。劣质烟草、汗臭、脚臭,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的腥气。屏幕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侠客飞檐走壁,豪侠快意恩仇。剧情简单粗暴,善恶分明,打斗场面充斥着夸张的慢镜头和喷溅的番茄汁。林守仁起初觉得粗俗可笑,但渐渐地,在周围观众阵阵压抑的惊呼、叫好和粗口声中,他感到一种原始的、被压抑的暴力情绪被悄然引燃、释放。那是一种与文学赏析、哲学思辨完全不同的快感,直接、 visceral、无需思考。
然后,片子换了。没有片名,画面质量更差,雪花点多。背景变成了现代都市,霓虹闪烁。出现的男女穿着时髦,剧情暧昧。接着,镜头越来越逼近,喘息声通过破喇叭传来,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林守仁全身的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手脚冰凉。他感到恶心,眩晕,仿佛有什么肮脏的东西强行灌入了眼睛,粘在了大脑皮层上。他想站起来离开,双腿却像灌了铅。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黑暗中,无数双眼睛反射着屏幕上诡异的光。
那天之后,林守仁病了一场。低烧,噩梦连连。梦里,卡拉OK厅旋转的彩球变成了狰狞的眼珠,录像厅浑浊的空气化作粘稠的黑潮,要将他吞没。病中,他收到苏锦绣的来信,依旧是工整的字迹,附着一片小小的、干枯的茉莉花瓣(月下村没有茉莉,想必是她精心保存的)。信里,她父亲的病情暂时稳住了,多亏了金水寄回的钱。她开始自学会计,说也许将来有用。信的末尾,她小心翼翼地写道:“守仁哥,你信里总说忙,说累。勿要太过勉强自己。无论外面世界如何,月下村的月光,总是一样的。”
他握着信和花瓣,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那清冽的、想象中的月光,与他此刻身处的、被各种人造光线和欲望浊流污染的夜晚,隔着千山万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腐蚀,被改变。那条通往知识圣殿的路,旁边就是万丈深渊,而他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松动的边缘。
病好后,他辞去了卡拉OK厅的工作。黄老板有些意外,撇撇嘴,倒也爽快地结了工钱。走出那扇闪烁着“夜来香”三个残缺霓虹大字的大门时,林守仁深深地吸了一口凌晨清冷的空气,试图将肺里积攒了一年的浑浊置换出去。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听过、感受过,就再也无法从记忆里彻底清除。它们像录像厅角落潮湿处滋生的霉斑,会悄悄蔓延。
回到宿舍,秦建国正对着镜子打领带,头发抹了发油,梳得一丝不苟。他要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饭局”,据说能认识“有用的人”。看见林守仁,他挑了挑眉:“哟,我们的文化卫士回来了?怎么样,底层人民生活体验结束了?”
林守仁没有回答,默默爬上床铺。床板吱呀作响。窗外,城市的黎明正在到来,天际泛着一种浑浊的、介乎于灰与橙之间的光。没有月光。
他知道,自己生命中的某些部分,已经永远留在了那个声光缭乱、欲望横流的夜晚。而前路,依然迷雾重重。潮水不仅在外面的世界汹涌,更在他内心的堤坝上,冲撞出丝丝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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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万元户名动小渔村,南下潮卷走未眠人
陈金水成了月下村的传奇。
他寄回家的钱,从最初的五十、一百,逐渐变成三百、五百。汇款单像候鸟,定期飞回这个偏僻的海角。他用这些钱,还清了父亲早年修船欠下的债务,给家里换了新的瓦片,买了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这是月下村第三台电视机。每到晚上,他家那间石头房子就挤满了人,大人孩子瞪着好奇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雪花点间晃动的人影,惊叹声此起彼伏。陈金水的父亲,那个老渔民,依旧沉默,但蹲在门口抽烟时,腰杆似乎挺直了些。母亲见人就念叨:“我家金水,有出息了……”
阿月成了骄傲的“万元户妹妹”。她穿上了哥哥寄回来的、在村里显得过于鲜艳的红色连衣裙和白色塑料凉鞋,头发学着城里姑娘的样子,扎成高高的马尾。她不再满足于听哥哥信里那些模糊的描述,开始向每一个从外地回来的人打听“深圳”。她想象着那里高楼的样子,想象着哥哥不用出海就能挣大钱的生活,眼睛里燃着两簇越来越旺的火苗。
苏锦绣的心情却越发复杂。陈金水寄给她的钱(他总是固执地分出一部分,让她“贴补家用,买点书看”),她一分未动,仔细收好。每次收到汇款单,那冰冷的数字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她知道,每一分钱,都浸透着陈金水在远方工地上的汗水,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他的信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潦草,有时甚至只有几个字:“钱已汇,勿念。忙。”她试图从他的只言片语和村里其他外出打工者带回的传闻中,拼凑他真实的生活图景:尘土、汗水、噪声、简陋的工棚、混乱的夜市……还有,那些她无法想象、却本能感到不安的“花花世界”。
她给林守仁写信,流露出这种担忧。林守仁的回信同样沉重,他提到了自己的困惑,提到了城市光怪陆离的诱惑与空虚,最后写道:“金水性子直,重义气,但深圳那地方……锦绣,有机会,多劝劝他,守住本心。” 本心?苏锦绣看着这个词,有些茫然。在金钱和崭新世界的巨大冲击下,什么是本心?连她自己,不也在自学会计,隐隐期待一条不同于母亲、不同于村里其他女人的路吗?
真正的风暴,在一个燠热的夏夜降临。
那晚,月下村罕见地停了电。村民们聚在海滩上纳凉,海风吹来咸腥的气息,暂时驱散了闷热。黑白电视机成了哑巴,人们的谈资自然集中到村里最大的新闻人物——陈金水身上。羡慕的、猜测的、略带嫉妒的议论,在黑暗中浮动。
突然,一阵急促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刺目的车灯划破黑暗,停在了陈家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风尘仆仆,穿着紧绷的花衬衫,戴着蛤蟆镜,其中一个,正是黑皮。他的到来,在静寂的渔村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黑皮没多废话,掏出几张大团结塞给陈金水的父亲,嗓门洪亮:“阿叔!金水在深圳干得好!老板赏识他!现在有个大机会,去海南!那边搞大开发,比深圳还赚钱!金水让我回来,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过去,一起发财!”他唾沫横飞地描述着海南的“黄金机会”:遍地是工地,工资翻倍,干得好还能当小包工头……
阿月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她挤到前面,急切地问:“黑皮哥,我能去吗?我也能干活!”
黑皮打量了她一眼,嘿嘿一笑:“阿月妹子长这么水灵了?去海南?那边……机会是多,但女孩子嘛,得看做什么。” 他的话里有种让苏锦绣不舒服的含糊。
陈父闷头抽烟,不说话。陈母则一脸惶恐:“海南?那么远……金水还好吗?他咋不自己回来?”
“忙!太忙了!分分钟几十万上下的生意!”黑皮夸大其词,“阿叔阿婶放心,有我照应!这次跟我走的,都是去挣大钱的!犹豫一下,机会就没了!”
海滩上躁动起来。几个早就心痒痒的年轻人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询问。黑暗中,欲望被点燃,像野火一样蔓延。对贫穷的恐惧,对财富的渴望,对远方模糊的憧憬,交织在一起,压倒了离乡背井的忧惧和对未知风险的谨慎。
苏锦绣的心沉到了海底。她想冲上去说些什么,阻止什么,但看着那些被“发财梦”烧红了眼的年轻面孔,看着阿月那混合着向往与叛逆的眼神,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如此微弱无力。她想起了林守仁信里的“潮水”。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辆破旧的长途客车,载着黑皮和月下村七八个最精壮的青年(还有两个不顾家人哭喊阻拦、执意跟去的年轻姑娘),在鸡鸣狗吠和压抑的哭泣声中,碾过村口的土路,消失在晨雾里。阿月最终还是被父亲死死拦住了,她哭闹了一场,然后一整天都趴在窗口,望着客车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而倔强。
村子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活力。留下的,是更深的寂静,以及空气里弥漫的、焦灼的等待与不安。陈家的电视机再也没有吸引那么多人了。人们看着它,仿佛看着一个潘多拉魔盒,它带来了外面世界的光影,也引走了村里的精魂。
苏锦绣走到海边,那片他们三人曾立下誓言的沙滩。潮水拍岸,周而复始。但她感觉,有些东西,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南下潮”彻底改变了。金水不再是那个单纯的捕鱼少年,他成了某种象征,一个漩涡的中心,将更多的人卷入这股奔腾向前的、泥沙俱下的洪流。而守仁,在遥远的省城,似乎也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搏斗。
她弯腰,拾起一枚被潮水磨去棱角的白色卵石,紧紧握在手心。石头冰凉,却无法平息她心头那团灼热的忧虑。月下的誓言还在,但承载誓言的人,已各自漂泊在命运截然不同的航道之上。潮声轰响,仿佛在预告着更剧烈的冲刷与分离。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月下村这片看似永恒的宁静海滩,再也无法做他们避风的港湾了。潮水已经涨到了脚下,要么被淹没,要么,得学会在潮水中建造新的立足之地。
她转过身,望向村里低矮的屋舍,望向更远处茫然无际的大海,目光渐渐变得坚定。她决定,不再只是等待和担忧。她要去乡里,问问那个会计班,什么时候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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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双城书暗渡心底事,抉择路口各彷徨
林守仁的世界,在辞去卡拉OK厅工作后,并未变得清晰明澈,反而陷入一种更深的、无声的混乱。
他试图重新全身心投入书本,用先秦诸子的睿智、唐宋诗词的华美、西方哲人的思辨来构筑堤坝,抵御那些已渗入意识的、来自“夜晚世界”的碎片记忆——那些扭曲的灯光、变调的歌声、粗鄙的谈笑,还有录像厅里那一瞥之下、却烙印般清晰的污秽画面。然而,他悲哀地发现,阅读时,他的注意力不再能轻易凝聚。文字有时会漂浮起来,失去重量和意义;有时,一段关于人性深刻的论述,会突然让他联想到卡拉OK厅里某个顾客醉后狰狞或痛哭的脸。圣殿的墙壁出现了裂缝,透过裂缝,窥见的是废墟的阴影。
他与秦建国几乎不再有深入交谈。秦建国越来越忙,越来越“社会化”,身上逐渐褪去学生气,多了些圆滑和算计。他谈起“项目”、“关系”、“回扣”这些词汇时,自然得如同谈论天气。宿舍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礼物”:一条包装精美的外烟,一瓶标着外文的洋酒,甚至有一次,是一台小巧的“随身听”。秦建国随手把随身听扔给林守仁:“朋友给的,我用不着,你听听广播也好。” 那冰冷的塑料质感,让林守仁想起陈金水信中描述的那个“能把自己和世界隔开”的机器。他没有拒绝,也没有使用,只是将它塞进了柜子深处。
他开始更多地给苏锦绣写信。不再是报喜不报忧,而是尝试倾诉那种悬浮在两个世界之间、无所适从的撕裂感。他写省城的扩张如何吞噬农田,写同学中弥漫的浮躁与功利,写自己读《庄子》时对“逍遥”的向往与在现实中的无力,甚至,隐晦地提到了那种“在过于喧嚣和过于寂静中同时感到孤独”的状态。但他始终没有提及卡拉OK厅和录像厅的具体细节,那些经历像一块不愿示人的伤疤,或者一枚咽下的苦果。
苏锦绣的回信成了他最重要的精神慰藉。她的文字一如既往地清晰、冷静,却透着一种日益增长的坚韧。她不再仅仅询问他的生活,开始分享自己的思考。她告诉他,乡里的会计班开课了,老师是个返城知青,讲得很认真;她利用课余时间,帮乡政府整理旧账本,发现了很多糊涂账;她开始读他寄回去的《红楼梦》,虽然很多诗词看不懂,但为宝黛的命运流了眼泪;她也提到了月下村的变化,年轻人越来越少,海滩上多了些废弃的塑料瓶和包装袋,海似乎也不如从前蓝了。
“守仁哥,”她在最近一封信中写道,“你信里说的那种‘撕裂’,我好像也有一点感觉。我看着村里的老人还按照老规矩生活,看着阿月她们拼命想挣脱这里的一切,看着海还是每天潮涨潮落,却好像载不动那么多新的心思了。我学记账,数字是冷的,但账本后面,都是活生生的人情和利益。有时候我想,我们读那么多书,看清了更多的无奈和复杂,到底是更坚强了,还是更脆弱了?”
这封信让林守仁反复读了很多遍。他惊讶于苏锦绣感知的敏锐和表达的精准。他们仿佛在隔着千山万水,共同触摸着时代变迁中那根细微而颤动的脉搏。这种精神上的共鸣,比任何热烈的言辞都更让他感到温暖和安定。他将信贴身收着,在图书馆烦闷时,就拿出来看看那工整的字迹。
然而,现实的抉择依然冷酷地迫近。大三下学期,关于毕业分配的传闻越来越多。留校、进机关、到中学教书、去文化单位……每一条路都意味着不同的人生图景。秦建国早已目标明确:利用这两年积累的“关系”,进一个“有油水”的政府部门或大型国企。他劝林守仁:“守仁,别犯傻。你那套文人清高,出了校门一文不值。趁着现在,赶紧活动活动。我认识教育厅一个人,或许能帮你打个招呼,留校或者去省报社,都是好去处。不过……需要一点‘润滑剂’。” 他搓了搓手指。
林守仁厌恶这个动作,也厌恶其中暗示的交换。但他知道,秦建国说的是部分事实。纯粹靠成绩和表现?在越来越讲“关系”的风气下,似乎并不足够。他想起父亲“海是吃不饱的”那句话,如今,知识的海,似乎也无法保证他饱足且有尊严地前行。
就在他彷徨无措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出现了。系里一位研究古典文学的老教授,姓陶,学问精深却性情孤傲,一直很欣赏林守仁的沉静和扎实。一天,陶教授把他叫到家中。教授的家在一栋旧式筒子楼里,堆满了书,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和灰尘的味道。
“守仁,”陶教授递给他一杯清茶,目光透过老花镜片看着他,“系里有一个名额,推荐优秀学生报考北京一所重点大学的研究生,专业是古典文献学。方向比较冷,要坐很长时间的冷板凳,出路也窄,无非是高校或研究机构。但……”老人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郑重,“但那里有真正的学问,能避开一些……当下的浮躁。我觉得你性子合适,坐得住。你考虑考虑。”
从陶教授家出来,林守仁走在梧桐树荫下,心潮起伏。去北京,读研,继续沉浸在古老的文字与智慧中,这符合他最初对大学生活的想象,是一条清澈的、向上的学术之路。但这也意味着更长时间的清贫,远离可能立刻改善家庭境况的机会,而且,似乎与这个奔腾向前的“经济时代”格格不入。另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留下,在省城争取一个“实惠”的单位,尽快赚钱,接济家里,也许还能……离苏锦绣近一些?
他再次走到图书馆后面的老槐树下。槐花早已开过,枝叶郁郁葱葱。他拿出苏锦绣最近的信,又读了一遍。忽然,他注意到信的末尾,有一行极小的、似乎犹豫再三才写下的字:“昨夜梦回月下滩,潮声依旧,却不见故人立中宵。盼君安,亦盼君能早日定下方向,我心方安。”
“定下方向……”林守仁喃喃自语。他抬起头,透过槐叶的缝隙,望向城市被高楼切割的天空。没有答案。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深圳工地,陈金水也站在一个抉择的路口。黑皮从海南回来了,带回了更加令人血脉贲张的消息:海南那边项目更大,机会更多,特别是对于他们这些有了点经验、敢打敢拼的人。黑皮拍着胸脯说,只要跟他过去,组织起一帮兄弟,就能从小工头往上爬。
但陈金水犹豫了。这一年多,他挣了些钱,也见识了工地的残酷、包工头的盘剥、以及城市底层生活的混乱与艰辛。他依然怀念大海的辽阔,尽管那是与贫穷捆绑在一起的。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对那个月下村、对那个安静写信的苏锦绣,有一种无法割舍的牵挂。他寄回去的钱,除了改善家里,潜意识里,何尝不是想为自己、或许也为锦绣,挣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去海南,意味着更远的漂泊,更大的风险,以及更深的、脱离原来生活轨道的可能。
他给苏锦绣写了一封长信,比以往任何一封都长。他描述了工地的辛苦,也描述了城市的繁华;表达了去海南闯荡的冲动,也流露出对家乡的思念。最后,他几乎是笨拙地写道:“锦绣,你说,我该不该去?如果我去海南,挣了更多钱,回来……回来是不是就能……” 后面的字句涂改了几次,最终没有写清楚。
信寄出去了。陈金水在工棚闷热的夜晚,戴着那个随身听,耳中流淌着粤语女声哀婉的歌声,等待着回音。他不知道,这封承载着他朦胧期望和人生抉择的信,将会在苏锦绣和林守仁之间,激起怎样的波澜。
潮水漫漫,三艘小船,在各自的海域,面对着决定航向的风。而风,来自四面八方,充满诱惑,也布满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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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三角信牵动旧时诺,暴雨夜撕裂前路图
苏锦绣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林守仁,厚厚的,带着省城特有的那种印刷品和灰尘混合的气息。另一封来自陈金水,信封皱巴巴,边缘有汗渍,邮戳是深圳。
她先拆开了林守仁的信。信中,他详细描述了陶教授推荐读研的机会,也坦陈了自己的矛盾和彷徨:对学术道路的向往,对家庭责任的顾虑,以及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惧。他写道:“锦绣,有时我觉得自己像站在岔路口,一条路清晰却寂寞,通向精神的深处;另一条路模糊却热闹,通向世俗的洪流。我不知该忠于内心的召唤,还是该向现实低头。父亲身体愈发不好,弟弟妹妹也要读书……金水在外拼搏,我若只顾自己求学,于心何安?” 信的末尾,他引用了李商隐的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苏锦绣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份沉重的忧郁和抉择的艰难。
她的心揪紧了。为他的困境,也为他信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将金水的付出作为自己责任一部分的沉重感。这让她既感动,又有些莫名的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了陈金水的信。信纸粗糙,字迹依然潦草,却涂改多处,显示出写信人的挣扎。读着他对工地生活的描述,对海南机会的渲染,对家乡和……对她的隐约惦念,苏锦绣的手微微发抖。尤其是最后那未竟的话语,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心中炸响。她从未明确想过自己和金水之间除了兄妹、朋友之情还有什么,但此刻,这含糊的表述,却让她瞬间明白了许多以往忽视的细节:金水每次寄钱时固执地分出给她的那份,信中偶尔笨拙的关心,甚至当年月下那句“有福同享”的誓言……或许,在他心中,早已有了不同的解读。
两封信摊在桌上,像两份来自不同世界、却同时摆在她面前的考卷。一份关乎精神与道路的选择,牵动着她的心弦;另一份关乎情感与命运的暗示,搅乱了她的方寸。月下村那个宁静的夜晚,三个少年纯净的誓言,在现实的映照下,竟然投射出如此复杂纠葛的影子。
她握着胸前那枚白色卵石,走到窗边。天色阴沉,海风带着咸腥的湿气,一场暴雨正在酝酿。她的思绪也如乌云般翻滚。守仁需要支持,需要有人帮他看清内心的真正渴望,而不是被愧疚和责任压垮。金水……金水的心意,她无法回应,至少现在,那种情感于她,更多是亲情和友情的混合,而非爱情。但她也不能伤害他,尤其是在他漂泊在外、奋力拼搏的时候。
她坐回桌前,提起笔,却久久无法落下。该先回谁的信?该如何措辞?雨水开始敲打窗棂,淅淅沥沥,渐渐密集。
最终,她先给林守仁回信。她鼓励他追随内心的学术理想,告诉他,真正的担当不是立刻赚钱,而是成为能照亮更多人、也包括自己亲人未来的人。“守仁哥,勿以家事为累。金水哥在外,是金水哥的选择和担当;你求学深造,是你的道路和责任。月下村的未来,不应只有捕鱼和打工。你若能成为真正有学问的人,便是对这片海、对牵挂你的人,最好的回报。至于生活,我们一起想办法,我会计班快结束了,或许也能找些事做。” 她写得很慢,字字斟酌,试图将力量与温暖透过笔尖传递过去。她没有提及金水信中的内容。
然后,她给陈金水回信。这封信更难写。她感谢他的牵挂和付出,描述月下村的变化和家里的近况,叮嘱他在外注意安全,保重身体。对于海南之事,她谨慎地写道:“金水哥,闯荡不易,机遇常伴风险。海南虽好,终是异乡。家中父母年岁渐长,阿月心思浮动,均需照应。如何抉择,妹不敢妄言,唯望兄以稳妥为上,勿因急利而涉险地。” 最后,关于那未尽的言语,她巧妙地回避了直接回应,而是写道:“月下旧诺,妹未尝或忘。然世事潮涌,你我皆在洪流中学习行舟。盼兄安好,亦盼他日归乡,仍能如昔时,于月下听潮,言说各自路上风景。” 她将那份朦胧的情感, gently 推回到兄妹和旧友的范畴,同时寄托了重逢的期望。
信寄出后,苏锦绣感到一阵虚脱。雨越下越大,狂风呼啸,海浪的咆哮声隐约传来。她站在门廊下,望着被雨幕模糊的海天交界线,心中并无轻松,反而充满了更深的忧虑。她不知道自己的回信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她只是凭着一颗本心,在复杂的潮水中,试图为她在乎的两个人,各点一盏微弱而不至于熄灭的灯。
然而,她点亮的灯,未必能照亮他们各自前路上的全部迷雾。
林守仁收到苏锦绣的信时,正值毕业分配的关键时期。秦建国已经通过“活动”,确定去一家效益很好的省属外贸公司。他再次找到林守仁:“守仁,最后的机会了!那个留校名额,盯着的人不少,光靠陶教授推荐不够。我认识的人说了,只要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就能敲定。钱我可以先借你。”
苏锦绣的信,像一股清泉,暂时洗涤了他心头的纷扰。她的理解和支持,让他羞愧于自己之前的动摇。他几乎就要下定决心,拒绝秦建国的“帮助”,坦然接受可能不那么“理想”的分配,或者奋力一搏考研。但就在他准备给陶教授肯定答复的前一天,家里发来电报:“父旧疾复发,速归。”
林守仁连夜赶回月下村。父亲因长期劳累和营养不良,肝病加重,需要住院治疗,又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母亲愁容满面,弟弟妹妹怯生生地看着他。在县医院充斥着消毒水味的走廊里,林守仁看着父亲蜡黄消瘦的脸,听着母亲低声的啜泣,苏锦绣信中的话语忽然变得遥远而苍白。现实的重量,冰冷而具体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他回到省城,仿佛变了一个人。沉默,阴郁。他找到了秦建国,声音干涩:“你之前说的那个数,还能借我吗?我……需要那个留校名额。” 留校,意味着相对稳定的收入和环境,也能方便照顾家里。
秦建国有些意外,但很快露出“了然”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早该这样了!现实点,没错!钱好说,不过……” 他压低声音,“帮你的那位,也想‘认识’一下陶教授,有些‘古籍鉴定’方面的事想请教。你知道,现在有些人,喜欢附庸风雅,收藏点老东西……”
林守仁感到胃里一阵翻搅。他明白这其中的交易意味。不仅是用钱,或许还要动用陶教授的学术声誉。但他没有力气再挣扎了。潮水太急,他感到自己正在下沉,需要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我……试试。” 他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
与此同时,在深圳,陈金水收到了苏锦绣的回信。他反复读着那些关心叮嘱和委婉的回避,心中那点炽热的期待,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他并不完全明白那些文绉绉的措辞,但他能感觉到,锦绣在把他往外推,推向“兄妹”和“旧友”的安全距离。“勿因急利而涉险地”……她是不是觉得,他去海南只是为了钱?是不是觉得,他配不上她?
一种混合着失落、委屈和不甘的情绪涌上心头。黑皮在一旁煽风点火:“怎么样,金水?女人嘛,等你真发达了,开着小轿车回去,什么好看的没有?现在抠抠搜搜、犹犹豫豫,一辈子就是个穷打工的命!海南那边,项目不等人!”
暴雨倾盆的夜晚,陈金水站在工棚门口,望着被雨水淹没的、泥泞不堪的工地。随身听里放着激昂的粤语摇滚:“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 雨水打湿了他的脸,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月下村贫瘠的海滩,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起阿月渴望的眼睛,想起锦绣信纸上那工整却疏离的字迹。
一股蛮横的、破釜沉舟的冲动攫住了他。他猛地扯下耳机,转身走进工棚,对着黑皮和几个同样躁动不安的工友吼道:“我去!海南!什么时候走?”
暴雨如注,冲刷着大地,也仿佛要冲刷掉所有旧日的痕迹与犹豫。林守仁在省城昏暗的出租屋(他已从宿舍搬出,为“活动”方便)里,对着陶教授家的地址,艰难地写着引荐信。陈金水在深圳的暴雨中,收拾着简陋的行囊,决心投向更远的、未知的淘金地。苏锦绣在月下村听着骇人的雨声潮声,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紧紧攥着那枚卵石。
三颗曾经在月下紧靠的心,在这个暴雨之夜,被命运的浪潮推向了更加背离的方向。前路的图景,在雨幕中模糊撕裂,再也拼不回最初那个简单的、月光朗照的夜晚。
潮声,淹没了一切。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