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第4期《今朝》杂志
皇木交易万寿宫
文瑞
滔滔贡水自闽赣交界的林海中涌出,一路收涧纳溪,到赣州城东时,江面已阔然开朗。距老城涌金门码头七里之遥的东岸,一片临江古村静卧千年,这便是七里古镇。曾有七座鲤鱼形山包沿江列阵,故古称“七鲤镇”。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唯有贡水潮声,千年未改,见证着这里从郡县重镇到商贸枢纽的兴衰,也见证着万寿宫的袅袅香火与皇木交易的曾经繁华。
一、贡水畔的千年镇基
“烟锁寒江起暮钟,七鲤滩头忆旧踪。郡城故址埋荒草,古渡潮声贯始终。”七里镇的名字,藏着两种最朴素的记忆,一种关乎地理,一种关乎传说。地理的记忆直白而确切:从赣州老城的涌金门码头乘船东渡,递流而上七里水路,便到了这片临江聚落,它是当年水路进出虔州城的必经节点,“七里”之名,便是往来舟楫与行人用脚步和船桨丈量出的标识。
传说的记忆则浪漫些。老辈人说,远古时贡江东岸有七条野径斜插江边,雨水丰沛时,径间流水汇入贡江,便成了七条蜿蜒水道,恰似七条金色鲤鱼抢水而上。更有神话流传,七位龙女贪恋虔州山水之秀,不愿返回龙宫,经观音点化,化作七座鲤鱼形小山,镇守江畔,“七鲤镇”由此得名。后来岁月侵蚀,“鲤”字渐被简化为“里”,但很长时间那七座山包依旧临江而立,仿佛仍在守护着这片土地。
名字的演变,暗合着古镇从自然聚落走向人文重镇的历程。如今的七里镇隶属于章贡区水东镇,面积不过1.6平方公里,地势北高南低,南部沿江的平地,是当年商船云集、货物辐辏的商贸核心;北部的丘陵之间,则藏着古窑的残迹、古宅的础柱,默默诉说着这里曾经的人文鼎盛与商业繁华。站在迤逦的榕树下远眺,贡水如一条碧绿的绸带缠绕而过,七里人家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江水、远山、古村、人家,构成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卷。
七里镇的历史高光,早在东晋时期便已开启。西晋太康末年(289年),赣县县治因洪水侵袭,从欧潭溢浆溪迁到葛姥城(今虎岗一带);六十年后,东晋永和五年(349年),南康郡守高琰将郡治从于都迁到章贡二江之间,赣县县治也随之迁入,开启了郡县同城共治的时代。那时的虔州城,虽已初露雏形,却终究抵不过天灾的无常。六十二年后的东晋义熙七年(411年),一场特大洪水淹没了章贡二江间的土城,官署民宅尽毁,赣县县治被迫迁往水东,选址就在如今的七里镇一带。
这段持续141年的县治历史(411—552年),为七里镇奠定了深厚的人文根基。作为区域政治中心,这里聚集了官吏、工匠、商贩、学子等各类人群,官署、驿站、窑床、作坊、商铺相继兴起,手工业和商业随之萌芽。那时的七里镇,虽无后来的商贸繁华,却已成为赣南东部的文明高地。直到南北朝梁承圣元年(552年),县治才再次迁回龟角尾三江汇合处,从此赣州城址固定下来,七里镇则逐渐从政治中心转向商贸枢纽,完成了它历史角色的第一次重要转变。
如今,在七里镇的北部丘陵间,已不能找到当年县治遗址的蛛丝马迹,但散落的残砖碎瓦中,偶尔还能发现带有岁月痕迹的陶片,轻轻拾起,仿佛能触摸到那一个个遥远时代的脉搏。岁月流转,朝代更迭,县治的辉煌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但它留下的文明火种,却在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为后来七里镇的商贸崛起埋下了伏笔。
让七里镇真正走向繁荣的,是贡水赋予它的得天独厚的水路优势。作为贡江东侧邻近府治的地理处在,这里是贡江上游贡江、平江、桃江等支流汇合后离赣州城最近的大码头,江面宽阔,水流平缓,便于船舶停靠和货物集散,自然而然地成为赣州通往中原腹地或闽粤深处,连接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水上枢纽。
北宋时,七里镇已成为赣南重要的木材集结地,《元丰九域志》中便有“七里镇”的明确记载,那时的江面,已有“木流穿梭、排满江面”的雏形。到了明代中期,这里更是发展成为赣南最大的竹木集散地,到了元代初期,这里已成为为朝廷“日出一舟”的造船基地,“打缆扎排、人声鼎沸、舟楫不绝”的繁荣景象,持续了近千年,直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随着万安水库的建成,这份喧嚣才渐渐消退。
除了木材,七里镇的陶瓷产业同样辉煌。始烧于唐代、兴盛于宋代的七里窑,是宋代江南四大窑场之一,窑址总面积达2平方公里,16个重点保护窑包错落分布在北部丘陵间。这里出产的青釉、影青釉瓷器,质地细腻,釉色莹润,不仅供应本地,还通过贡水、赣江,经鄱阳湖入长江,再运往东南沿海,甚至出口到欧洲、日本、韩国,成为海上丝绸之路外销瓷的重要产地。如今,在七里窑址的废墟中,随手就能捡到碎瓷片,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纹路,记录着当年窑火的兴旺与瓷器的精美。
二、万寿宫的信仰与商脉
“临江古观祀真君,香火千年映水滨。帆影悠悠随浪远,商声隐隐入烟颦。”贡江的水波日夜拍打着七里镇的岸线,把千年时光揉进湿润的风里,一座坐东朝西的古建筑便在这水滨静静矗立——飞檐翘角似要衔住流云,厚重墙体藏着岁月的温度,古旧却依旧透着不减当年的恢宏,这便是七里镇的万寿宫。这座始建于明代的道观,原是为祭祀江西地方神许逊(许真君)而筑,如今已化作一枚温润的“活化石”,承载着客家民间信仰的虔诚,也镌刻着旧日商脉的繁华。
许真君的故事,是赣鄱大地藏了千年的温软记忆。他本是晋代豫章(今南昌)人,曾着官袍任旌阳县令,案前无冤案,笔下有民生,清廉得像赣江的水;离职后便褪下官服,赤足踏遍赣鄱的泥泞,把治水的身影刻进每一条泛滥的河川,救百姓于洪涝之中,从此被江西人捧为“福主”。传说他136岁仙逝时,全家四十二口竟“拔宅飞升”,连檐下的鸡犬都沾了仙泽,跟着腾云而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典故,便从这团仙气里飘了出来。许逊升天后,后人在他故居立祠纪念,朝代更迭中,小小的祠堂慢慢长成了万寿宫的模样;到了明清,江右商帮的脚步踏遍全国,万寿宫也跟着在异乡扎根,从单纯的祭祀场所,悄悄变成了江西商人的“家”——同乡聚在这里话乡音,商人们围在这里谈生意,连买卖间的纠纷,也能在真君的神位前平和化解。有江西商人的地方,就有万寿宫,就有扯不断的乡情与商机。
七里镇的万寿宫,便是在这样的商潮与信仰里生出来的。它的正门直直对着贡江,脚边就是喧闹的木材码头,天生便成了木商与排工的精神归处。赣江水道的十八滩,礁石像藏在水里的獠牙,从储潭白涧滩到万安惶恐滩,上十八滩的湍急、下十八滩的凶险,常把木材排掀翻,让整船的木料顺着江水漂走。木商们背着算盘,排工们握着竹篙,都把许真君当成了水上的“护路人”。每逢木材到港、算盘珠子敲定了交易,或是要解开缆绳往下游去,他们都会走进万寿宫:点一炷香,看着烟气缠上梁木;焚几张纸,让暖光映亮被江风刻出细纹的脸;祷词混着贡江的涛声,轻轻飘向真君的神位,只求航程平安,生意顺遂。日子久了,万寿宫的香火便与码头的号子、木材的清香缠在了一起,成了七里镇最难忘的气息。
除了敬神,万寿宫还是木商们的“商会堂”。七里镇的木商多是江西各地来的同乡,他们在这里搭起同乡会的架子,以万寿宫为据点:交易规则在神位前定,要的是诚信;同乡遇了难处,大家凑钱帮衬,暖的是乡情;连买卖间的争执,只要到殿里坐下来,听着神龛前的烛火“噼啪”响,再多的戾气也能化了。在这里,乡音消解了异乡的孤独,信仰拴住了商人的本分,万寿宫就像一根结实的绳子,把散在码头的木商们系在了一起,也成了七里镇商业文化的魂。
这座万寿宫,是客家地区规模最大的一座,也是赣派建筑的“活标本”,每一处布局、每一道工艺,都藏着赣地工匠的智慧。它是三进式的砖木结构,东、西、北三面立着高大的封火墙——墙面爬满时光的苔痕,墙角被岁月磨得温软圆润,像一位沉默的老者,把风雨、火情都挡在墙外,在江南多雨的日子里,稳稳护着宫宇的平安。整座建筑进深96米,面阔45米,占地面积约600平方米,得了“水东寺庙之首”的名号,梁上雕着花鸟,柱上刻着纹样,每一刀都透着精致。
按赣派建筑的老规矩,万寿宫分三进,一步一步往里走,像在翻开一本旧书。第一进是古戏台,戏台正对着正殿,当年每逢祭祀或节庆,东河戏的调子就从这里飘出来:老生的唱腔苍劲,花旦的水袖翻飞,台下挤着满是笑意的脸,香火的味道混着戏词,再缠上贡水的涛声,热闹得能把屋顶的铜铃都震响。第二进是天井和走廊,天井是赣派建筑的“巧心思”——既能让阳光漏进来,把殿里照得亮堂;又能让风穿过去,吹散潮湿;雨季一到,檐角的雨水便顺着瓦当垂落,“嘀嗒”砸进天井,再顺着暗沟悄悄流走,这便是“四水归堂”,藏着商人“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美好念想。第三进是高明殿,是万寿宫的心脏,许真君的神位就供在这里,梁架高大得能接住天光,斗拱交错得像在说悄悄话。殿后还有座后花园,当年该是有假山叠着青石,池塘映着亭台,文人雅士与商人坐在亭子里,喝着茶聊生意、谈诗文;如今只剩下植物,枝叶在风里轻轻晃,把一缕缕的生机送进庭院。
在赣南,万寿宫总爱“傍水而居”,七里镇的这一座尤其如此——它既应了许真君治水的传说,又贴了七里镇“依水兴商”的性子,像是地理、信仰与商业文化手拉手,一起酿出的佳酿。
万寿宫的命,从来都和七里镇的兴衰绑在一起。明清时,七里镇的木材贸易火得很,码头边的排筏堆得像山,万寿宫的香火也旺得很,烛火能从清晨燃到深夜;清末民初,南方的水运慢慢冷了,码头的号子稀了,万寿宫的人气也淡了;新中国成立后,它被赣州贮木场当成了仓库、宿舍;直到改制后,才又归还给了七里村。万幸的是,这座藏着信仰与商忆的古建筑,没被历史的尘埃埋了——1988年,它成了赣州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有了初步的守护;2000年,被纳入七鲤古镇景区,保护的手更紧了;如今,它又走进了七鲤古镇文旅开发的蓝图,迎来了全面修缮的日子。
修缮那年,我又去了趟万寿宫。施工人员正小心翼翼地加固墙体,残破的梁架被木柱撑着,像给老人拄了拐杖;散落的砖瓦在地上分了类,每一块都等着回到原来的位置。阳光透过残破的屋檐,在碎砖残瓦上织出斑驳的光影,风里飘着木料的清香。几位头发斑白的老人坐在戏台的残柱旁,目光跟着施工人员的手移动。他们说,小时候在这里追过蝴蝶,看过大人们跪在前殿祈福,连戏台板上的木纹,都还记着儿时的脚印。如今能看着万寿宫一点点“活”过来,心里比什么都暖。我站在天井旁,看着檐角的阳光,忽然觉得:万寿宫的修缮,哪里只是一座古建筑的重生?它是把七里镇的历史捡了回来,把客家的信仰与商脉,轻轻递到了后人手里。
三、帝国刚需下的商贸传奇
“巨木出山入贡川,千帆竞渡向幽燕。宫墙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放排仙。”这首小诗,道尽了皇木北运的壮阔与苍凉。在七里镇千年的木材交易史中,皇木交易无疑是最耀眼的篇章——那些被称作“贡木”的栋梁之材,带着赣南山林的清润,从贡水之畔启程,远赴京华,撑起了帝国宫殿的巍峨与庄严。所谓皇木,从来都带着皇家的专属印记,楠木、杉木、樟木是其中翘楚,尤以金丝楠木最为金贵,木质坚硬如铁,纹理如流云婉转,历百年而不腐,被世人尊为“帝王木”,唯有紫禁城、皇陵、皇家寺庙,才配享用这般天材。
明清两代的皇家,对皇木的渴求近乎极致。永乐年间,朱棣迁都北京,营建紫禁城,万千宫阙皆需巨木为骨,一时间,南方深山成了帝国的木材宝库;康熙朝重建太和殿,乾隆朝修造颐和园,一次次大兴土木,让南方的优质木材源源不断涌向北方。赣南山区山高林密,云雾缭绕,温润的气候滋养出的楠木、樟木、杉木,质地精良,自然成了皇木采办的重要来源地。
可把这些深山巨木送抵数千里外的京城,却是一场九死一生的征途。赣南多山,山路崎岖如羊肠,别说运送数丈长的巨木,便是单人行走都需步步惊心。陆路不通,唯有借水而行。贡水便成了天然的运道,而七里镇作为贡江上游支流汇合后的第一个大码头,江面开阔,便于停泊分拣,自然而然成了皇木北运的咽喉节点。深山里的木材被砍伐后,先顺着小溪、支流漂流而下,汇聚到七里镇后,在这里整理扎排,再踏上通往京城的漫长水路。
清代中期的一份史料里,藏着赣南皇木的荣光。当时朝廷为修造宫殿,在全国寻访良材,会昌县永隆乡出产的木材,纹理细密如锦,质地坚硬如石,被朝廷御封为“福木”。这道圣旨,让整个南方的木材交易都沸腾起来,而承办这批皇木采办的,正是七里镇下窑村的商人郭老三。民间的口碑里,郭老三是个实诚人,常年在山里跑,哪里有好木,哪段水路有险滩,他都烂熟于心。他带着工匠钻进深山,踏遍荆棘,把一根根符合标准的巨木找出来、伐倒,再费尽心力运到七里镇;又在码头亲自指挥扎排,确保每一根皇木都安稳妥帖。最终,一批批皇木顺利抵达京城,郭老三也得了朝廷的嘉奖。这段往事,成了七里镇老人们口中的传奇,也让皇木与这座古镇的联系,变得愈发真切。
皇木交易的繁闹,大多藏在万寿宫的青砖灰瓦间。对往来的木商和排工来说,这座临江的宫宇,既是精神的寄托,也是生意的戏台。宫门前便是贡江码头,刚从上游漂来的木材就堆在岸边,带着木工、排工的血汗,带着山林、溪河的潮气;万寿宫内的天井、走廊,常年挤满了人,木商们怀揣着木材样本,官方采办的差役身着官服,牙行的中介穿梭其间,乡音、官话、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万寿宫最鲜活的注脚。
之所以选在这里交易,自有其道理。万寿宫紧邻码头,木材的成色、数量,站在宫门口就能看清,无需多费周折;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江西各个商会的聚集地,木商们都是同乡,凭着对许真君的共同信仰,多了份信任与默契。皇木交易不比寻常木材买卖,规矩多,要求严,朝廷采办无非两种方式:要么是“额解”,由地方官府直接征调,费用由地方承担;要么是“皇商”,招募有实力的商人代办,商人先垫付本钱,完成后朝廷付款嘉奖。七里镇的木商,大多是“皇商”身份,他们凭着多年的经验和雄厚的家底,成了朝廷与深山木材之间的桥梁。
木商们从赣县、于都、会昌、瑞金、宁都、三南的深山里收来木材,先在七里镇的码头分拣,把符合皇木标准的楠木、樟木、杉木挑出来,做上标记,单独堆在万寿宫附近的专用堆场——那里用石块铺地,四周挖着排水沟,怕的是木材受潮腐烂,也防止涨水将良木冲走。之后,他们便带着精心打磨的木材样本,走进万寿宫与官方对接。洽谈时,天井里的光影透过屋檐洒下来,照在木商们黝黑的脸上,他们指着样本,细细说着木材的产地、树龄、纹理,官方差役则拿着尺子反复丈量,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牙行的中介在中间调停,一句句乡音缓和着气氛。交易谈成了,就当场开具凭证,上面盖着万寿宫同乡会和官方的印章,这份凭证,是税收的依据,也是运输的通行证,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万寿宫里还藏着一套不成文的规矩,约束着每一笔皇木交易。木材按质地、尺寸分等级定价,金丝楠木之外,樟木最是实用,若是直径过米的大料,更是价值连城;杉木虽便宜些,但够得上皇木标准的大径杉木,也不便宜。要是交易中出了纠纷,比如木材成色不符、价格谈不拢,木商们也不会直接闹到官府,而是约定去赣州老城灶儿巷的永清堂调解。那里是木材行业的“公堂”,凭着行业规矩和乡规民约,再难的纠纷也能了断。正是这份默契与规矩,让七里镇的皇木交易,得以安稳延续多年。
今人或许不知道,一根皇木从赣南深山到北京紫禁城,究竟要走多久?少则数月,多则数年。这段千里航程,每一步都藏着艰险,而七里镇,正是这趟征途的重要驿站。
第一步是进山采伐。符合标准的皇木,都长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那里荆棘丛生,毒虫猛兽出没。木商们带着工匠进山,先开辟出一条小路,再用斧头、锯子一点点砍伐。一棵巨木,往往要多名工匠忙活好几天才能放倒,放倒后还要除去枝丫,修整成规整的原木,再用人力一点点拖拽到小溪边——山路陡峭,每走一步都要拼尽全力,不少工匠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肩膀被绳子勒出了深痕。
第二步是小溪漂流。把原木运到小溪边后,工匠们就用竹缆把木材绑好,借着溪水的浮力往下漂。小溪水流湍急,礁石密布,道路曲折,木材很容易被卡住,甚至撞得粉碎。工匠们只能沿着溪边跟着,遇到卡住的木材,就用撬棍撬,用绳子拉,实在不行就下水清理礁石,常常浑身湿透,在山风里冻得发抖。有经验的老工匠说,这段路最是凶险,每年都有工匠被溪水冲走,再也没回来。
第三步是七里镇的分拣存放。木材顺着小溪漂到贡江,抵达七里镇码头,才算过了第一关。木商们会在这里仔细分拣,把符合皇木标准的木材挑出来,单独存放在堆场。堆场有人日夜看管,怕的是被盗或损坏,毕竟每一根皇木都是身家性命。
第四步是扎排。贡江上游水浅弯多,漂下来的都是单层木排,到了七里镇,要重新绑扎成多层大排,才能经得起赣江、长江的大风大浪。排工们穿着草鞋或光着脚,夏天甚至是光着身子,站在水里,用坚硬的竹缆把木材牢牢捆住,力道要恰到好处,太紧会损伤木材,太松又怕中途散开。他们在水里一站就是几个时辰,江水冰凉刺骨,腿上满是蚊虫叮咬的红肿,却依旧不敢有半点马虎。最大的木排长达数十米,宽达数米,像一座漂浮的小岛,需要几十名排工才能操控。
第五步是北行运输。扎好的木排,由排工们操控着,顺着贡江而下,至龟角尾进入赣江,再经鄱阳湖汇入长江,经南京、扬州,最后通过京杭大运河北上,抵达北京通州的皇木厂。这段路程,全靠水流推送,季节和水文成了最大的变数。春夏雨水多,水位高,是运输的好时候,木排能顺流而下;到了秋冬,水位下降,很多浅滩过不去,只能停靠岸边等待,一等就是几个月。遇到赣江十八滩这样的险滩,排工们要合力操控木排,躲避礁石,还要雇佣纤夫拉纤,纤夫们光着脊梁,喊着号子,一步步把木排拉过险滩。漫长的航行中,排工们风餐露宿,住的是江边的草棚,吃的是粗粮咸菜,喝的是浑浊的江水,风浪、暗礁、疾病,随时可能夺走他们的生命。
第六步是征税与验收。清代时,七里镇设有牙厘局,专门对过往木竹征税,文献里记载得明明白白:“清流木三层为一则,税七两;草流木五层为一则,税六两;杉木七层为一则,税三两五钱……”就算是皇木,也得按规矩缴税。等木材运到北京,还要经过严格验收,若是不符合标准,就会被退回,木商们之前的辛苦就全白费了,甚至还要承担赔偿责任。
漫漫征途中,排工们编出了独特的木排号子。号子节奏明快,歌词朴实:“嘿哟嘿,拉纤走,贡水滔滔向东流;嘿哟嘿,不回头,只为皇木运北方……”喊着号子,排工们的力气仿佛能拧成一股绳,再难的险滩也能闯过去。如今,木排运输早已成了历史,但这些号子还在民间流传,带着江水的湿气,带着排工们的艰辛与期盼,成了那段岁月最鲜活的记忆。
四、七里镇的文化基因
“山水相依筑古镇,商神共佑育文脉。千年岁月随风逝,一脉传承入梦来。”七里镇、万寿宫、皇木交易的深度融合,离不开贡水赋予的地理优势,这是三者共生的天然根基。正是因为七里镇地处贡江上游各支流的汇合处,江面宽阔,便于船舶停靠和货物集散,才成为赣南木材的天然集散地,催生了繁荣的木材贸易;而木材贸易的繁荣,又推动了万寿宫的兴建与发展——它既是木商和排工的信仰寄托,为他们在艰险的水运和商贸活动中提供精神支撑,也是商业交易的核心场所,为木材贸易的有序进行提供保障;皇木交易则是木材贸易的升级形态,依托七里镇的集散优势和万寿宫的平台功能,将地方木材资源与国家的刚需连接起来,让七里镇从区域性的商贸重镇升级为全国性的木材中转枢纽。
这种地理优势带来的连锁反应,在历史上不断强化。宋代赵抃开凿赣江十八滩、拓宽梅关古道后,“南方水上丝绸之路”更加通畅,七里镇的木材和陶瓷得以更便捷地运往南北各地,商贸规模进一步扩大;明清时期,赣江航运进一步发展,江右商帮的影响力不断提升,七里镇作为江右商帮的重要节点,万寿宫的商业功能也随之不断强化,成为连接江西各地商人的重要纽带。可以说,是贡水滋养了七里镇,是地理优势成就了七里镇的商贸繁荣,也促成了万寿宫与皇木交易的深度融合。
七里镇的千年发展,本质上是一部商贸文化的演变史,万寿宫与皇木交易的存在,正是这种商贸文化的集中体现,也是三者共生的核心纽带。万寿宫作为江西商会的象征,不仅聚集了木商资源,还形成了独特的商业伦理——以许真君“忠孝廉慎宽裕容忍”的精神为核心,规范商人的行为,维护交易的公平与诚信。在万寿宫的影响下,七里镇的木商们形成了诚信经营、互助合作的优良传统,这种传统不仅保障了木材贸易的有序进行,也让七里镇的商业文化得以代代传承。
皇木交易则将这种商贸文化提升到了国家层面。通过皇木交易,七里镇的木材贸易接入了国家的经济体系,木商们不仅与地方官府打交道,还直接参与国家工程的物资供应。这种高端贸易不仅带来了丰厚的利润,提升了七里镇的知名度和影响力,也让七里镇的商贸文化更加成熟。木商们在与官方的对接中,学会了更规范的交易流程和管理方式;在跨区域的运输中,与各地商人交流合作,吸收了不同地区的商业文化,丰富了自身的文化内涵。
除了商业伦理和交易规范,商贸文化还体现在七里镇的日常生活中。码头边的茶馆、酒肆,是木商和排工们休息交流的场所,在这里,他们谈生意、聊家常、听戏文,形成了独特的市井文化;万寿宫的庙会,既是祭祀活动,也是商贸盛会,周边的百姓和商人都会前来赶集,买卖商品,交流信息,让商贸文化与民间文化深度融合。万寿宫的信仰文化则将商业伦理与民间崇拜相结合,形成了独特的精神纽带,让木商、排工和当地百姓在共同的信仰中凝聚起来。
这种多元文化的交融,让七里镇的历史更加厚重,也让三者的共生关系更加稳固。如今,在七里镇的古码头、古窑址、万寿宫、仙娘庙,仍能找到这些文化交融的痕迹:古码头的石阶上,留存着木材装卸的磨损痕迹,也留存着陶瓷搬运的印记;古窑址的碎瓷片中,记录着当年外销瓷的辉煌,也记录着陶瓷工匠的智慧;万寿宫的飞檐柱梁间,还能感受到当年香火与商机交织的氛围,也能体会到民间信仰与商业文化的深度融合。
五、历史遗存与当代守望
“飞檐柱础记沧桑,碎瓷旧瓦映斜阳。千年文脉今犹在,静待春风焕彩章。”历经千年沧桑,七里镇留下了大量珍贵的历史遗存,这些遗存是七里镇、万寿宫与皇木交易共生关系的直接见证,也是赣南历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除了万寿宫,这里还有18处古老的码头遗址,这些码头沿贡江分布,石阶层层递进,伸入江水之中,是当年木材装卸和船舶停靠的直接见证。站在码头边,仿佛能看到当年“木排满江、舟楫林立”的繁华景象,能听到排工们的号子声和商人的吆喝声。
在这些遗存中,与皇木交易相关的痕迹尤为珍贵。万寿宫周边的木材堆场遗迹地,地底下仍埋着的石块铺层和排水沟,记录着当年“排满江面、木堆如山”的盛况;民间流传的“龙泉码价书”,则是当年木材交易的定价依据,虽然这本书换算繁杂,通晓者不多,但它见证了七里镇木材交易的规范化程度。
贡水不息,潮声依旧。七里镇的千年故事,藏在万寿宫的画栋与古窑的碎瓷中,也藏在皇木交易的传奇与排工的号子中。当这些历史记忆通过文旅开发重新焕发生机,这座古老的古镇必将继续书写属于它的文化传奇,让贡水滋养的千年文脉得以代代相传。
今天,站在七里镇的古码头边,望着滚滚北去的贡水,我不禁想起了那些曾经在这里忙碌的身影——采伐木材的工匠、操控木排的排工、洽谈生意的官员、祭拜祈福的木商……他们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但他们留下的历史遗存和文化记忆,却永远镌刻在这片土地上。万寿宫的香火或许会时断时续,但那份融入血脉的信仰与诚信,却始终未曾改变;皇木交易的繁华尽管早已落幕,但那份因水而兴、因商而盛的文化基因,却始终在传承延续。
这便是七里镇万寿宫的故事,一个关于水、关于木,关于信仰、关于商贸的故事。它如贡水一般悠长,如皇木一般厚重,如万寿宫的香火一般绵长,在赣南大地书写着不朽的千古传奇。
2025年12月10日于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