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泊帝王与万国博览

一一中国最早获世界奖牌的茶叶

横州南山，亦名宝华山。山中有古寺，名曰“应天”。寺居云雾深处，千百年来生长着一种名贵稀奇的茶树，人称“圣种白毛茶”。

山、寺、茶，这三者之所以被笼罩在无尽的神秘之中，皆源于一位特殊的隐居者——那便是散尽家国、遁迹于此的明朝建文帝，朱允炆。

1399年的靖难之变，让贵居一国之君的朱允炆，从天堂坠入地狱，开启了长达数十年的颠沛流离。从南京都城到四川巴山，从贵州河畔到广西宝华，一路写尽的，皆是“苦”与“难”。

历尽劫波，他最终躲进了这人文毓秀的宝华山，依寺结庐，削发为僧。从此，朝钟暮鼓，日出而作，日落诵经。日复一日，他拿着锄头、竹筒与斗笠，去到寺后山坪，悉心照料那从皇宫带出的七株茶树——浇水、除草、施肥。累了，便坐下对茶树静思，仿佛它们是旧朝唯一沉默的臣子。

不知是宝华山沃土的滋养，圣泉甘霖的润泽，还是茶树有灵，这千里泊来的寻常树种，竟长得亭亭玉立，叶绿根青。每针嫩芽都饱满晶莹，仿佛汁液欲滴。更奇的是，每片茶叶背面，都生出一层雪白的茸毛。

这难道是要为文帝昭雪？这难道就是“白毛茶”之名的宿命？

数年之后，茶树蔚然成林，满山满寺茶香浮动。一年大旱，草木枯黄。文帝便与寺中僧人商议，举行一场盛大的祈雨法事。四乡村民闻讯，皆携祭品赶来。法事连续三昼夜，至第三日后半夜，乌云骤聚，破晓时分，甘霖渐沥而下。久旱大地遇雨，水汽蒸腾，与雨幕交织，笼罩宝华七十二峰，远望如烟似雾。

大地因而复苏。更奇的是，自此以后，无论寒暑晴雨，每日黎明，宝华山麓总会漫起轻纱般的雾气。

这“宝华朝烟”，便成了永恒的奇观。

轻纱妙幔之中，南山茶吮吸着乳汁般的朝烟，承接着圣泉的加持，终于孕育出独一无二的滋味。所泡之茶，汤色澄亮，香气浑厚，入口苦中带涩，旋即化为深邃的回甘——那有苦有甘的历程，不正是文帝一生的写照吗？

数百年光阴，在这盏茶汤里不过一次回甘的功夫。

这沾染了帝王心事的茶香，并未被山风稀释。据《横县县志》载，南山白毛茶于公元1915年远渡重洋，在美国旧金山举办的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荣膺银质奖章，成为最早获得国际声誉的中国名茶之一。

那片茶叶背上的茸茸白毫，终究未能昭雪一桩古老的帝王冤案，却为这方曾默默收容落难之君的水土，赢得了一枚世界的勋章。

至此，山、寺、茶、烟的故事，方得圆满。建文帝以人生至苦滋养了这株株茶树，而这株株茶树，终以穿越百世不曾消散的甘香，完成了对这片山川最深沉、也最持久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