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忆有余甘》之自序
自古操觚秉笔者多为立朝捍国、志洁行高者立传;而我一介底层细民,如蓬草树叶,随风而将枯,受雨而将陨,飘飘摇摇一路走来,虽时代风云际会,而我辈却是苟且一隅,庸常度过,有何事值得一书?又何思值得成文?因人取言,自古而然,人犹如此,言又何堪?
不过思来想去,英雄豪杰高山仰止,可歌可泣,自当大书;然无论何种形态之社会,其基层底座何处不由庸碌琐屑之人生构建?我一生虽穷守庸碌,也毕竟在底座充当过一粒尘沙。倒不如自己捉笔,不作修饰,不掺水分,把自己虽平凡琐屑但百年后亦敢见鬼的清白一生作个回顾,也写几句虽不深刻但真真切切的人生感受,也算是对后来者有个交代——告诉后来者,曾有过这样的先人,在社会底层做过这样一粒碎石,这样卑微但也有棱有角地生活过。
又俗语有云,人生一世,犹如草木,春亦华,夏亦繁,秋有实,冬亦有根;虽参天大树,不可无根。吾一生先种田,后教书,家国灾患,虽无可捍御,但责义不逃,临事有惧;敬业如神,勤事诫勉;谋柴谋米,谋生谋死;亦家亦国,亦己亦人;老而终养,小而成立;或歌或哭,或忧或喜;而自有其匹夫志义。故于后来者,如平凡庸碌,亦知守其凡夫俗子之志义;如志有高飞者,亦能知其固柢有根矣。
再者,先父一篇《余氏沧桑》,写尽近代余氏家族衰败兴盛的历史,以及本人一生的欣喜忧愁,智勇进退,儿孙后辈亦有能亲近阅读,真切体会父辈精神而为之歌为之哭,乃至远绍遗风、发扬光大、砥砺节行者,故吾岂敢不续先父之《沧桑》,此成此败,或可亦能妄收其启迪戒警之功哉!
更甚者,鱼不可离水,鸟不可离林,我们生而为人,无论至低至贵,因角色不同而过着何种迥异生活,因时代演进而使用着何种迥异工具,但当生活还原到一个基本状态,人们的生活底色能有什么区别呢?不都是一样的诞生,吃喝,成长,老去……走过人生之路?又何曾离得了他生存的社会环境?故因鱼可知水,由鸟可知林,同理,从我身上,亦未必不见一些社会的影子;所谓“小人物折射大时代”,正为实录,故从我人生琐屑中所见时代之影子亦未必不真实清晰。
曾有人提醒我们说:“如果父辈没有积累,那就老老实实从底层做起,发得起来是运气和努力的结晶;发不起来,就安安分分做一介普通小老百姓,学一技之长,生儿育女,捍卫自己的家庭小利益。有权贵资本强势作主,也有草根经济挣扎求生;富有富的烦恼,穷有穷的乐子;大人物风光无限,小人物各有精彩。”卑微如我辈者的人生,或许也可演绎这个道理。时值今日,我哪里也不去,图的就是我这个小人物生活的那份自得其乐。故在我得一花甲之年,亦还饶有兴趣诌得这么几句。
只恐时隔久远,代有兴替,即使自己感慨唏嘘,于后来者则未必不招无病呻吟之讥。又何况借诸文字,表达未必恰切妥帖。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把一些平生琐事写得,虽有哲人说过“人生过处唯存悔”,但愿悔处也能于大家有些许裨益。
当然,也有人说过:“最怕你一生碌碌无为,还安慰自己平凡可贵。”在此郑重声明,本人“碌碌无为”是实,字里行间亦不免有对自己的“安慰”,但绝无“平凡可贵”的自矜。正如著名作家王鼎钧所言:“年轻时多多吞咽,年老时多多反刍;年轻时多多作为,年老时多多回顾。……人生若要有意义,那意义便是做一些有余味的事儿,供年老时回忆。!”本人亦只在于把些“有余味的事儿”“多多回顾”,“多多反刍” 。
本书乃“大杂烩”。
就内容而言,有记叙一生大致经历的自传性文字,有记录在教育教学中酸甜苦辣、喜乐忧愁之文字,有对文章、诗词理解、鉴赏之文字,还有怀亲念旧、寻山玩水之文字,亦还有往来酬应之文字,等等,不一而足,故书名中着了一“琐”字。
不讲究形式。缘事而发,笔随心动, 随意散漫,或整句而非诗,或散句而非文,或有整有散,似诗似文;或用现代白话,平淡明晰;或仿古文言,力求典雅精致;或不文不白、文白不分,等等。亦不一而足。
编制之时,已入人生晚景,回忆旧事,无论其滋味浓淡,总是朝人生有益之方向理解、开掘,故书名中着“余甘”二字;既有当时真实情感之记录,又还注入今日之理性理解,或灰暗,或光亮,色彩斑斓。所谓“味从回处有余甘”,忆之者觉“余甘”无穷,亦愿读之者能有“余甘”。
二0一七年 武昌东湖

风 雨 记 忆
我一辈子对半夜起风下雨,都特别敏感。尤其现在,安稳地躺在这广厦千间的城市楼房里,每遇此景,总激起我思前想后,感慨难已。这与我童年经历的几件半夜风雨的事相关。
我们家本在村头有一幢三间砖墙杉木瓦房,一九五八年,遭遇“一大二公”人民公社化运动,有了全家跟随教书的父亲迁居外地、房子空着的缘故,砖墙被拆去做了公共食堂的大灶,连墙基泥土也被当做肥料刨走,房子就只剩下孤零零几根柱子撑着几椽瓦片了。风一吹嘎嘎直响,不几日就歪,再不几日就有坍塌的架势了。
在那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房屋修整,谈何容易!我们回家,就只能住进这用茅草枯高粱秆匆匆扎壁的危房里。
记得我五六岁时,一次半夜风雨大作,朦胧中被母亲摸摸索索从被窝里拉起,来不及清醒,来不及穿衣,就被母亲摁到了床底。听到房子随着一阵紧一阵的风声雷声咔咔直响,透过闪闪电光看到唰唰的暴雨随着一阵紧一阵的风声雷声直往屋里灌,感觉到那风雨再紧跟一阵,房子就要被掀翻。顾不得床底的灰土蛛网,满身的瘙痒,倚在蹲在床头的母亲身边,浑身瑟瑟,心神惶惶。母亲抱着我的头,风雨雷声中断断续续地安慰:不要怕……不要怕,……我们几代人……没有做过害人的事……
啊,懂事后每每想到父亲在外,母亲孤身一人在半夜的狂风暴雨中带着不谙事的儿子逃死的恐惧,胸中总生一种莫名的悲哀。
还有一次,也是半夜,外面也是风雨雷电。我被父亲叫醒,赤身披着父亲递过的一件大人的单衣,牵着父亲的衣角,摸索着来到大门口。只见大门敞开,父亲告诉我,是为了减少风的阻力,减少房子被风吹倒的危险。狂风裹挟着暴雨横扫堂屋,直灌后屋。父亲抱着二弟,一只手拉着我,叫我做出往外冲的架势,叮嘱房子要倒就往外冲。
站在门口,风激雷轰,骤雨飒飒而至。电光一闪,只见世界一片白亮,大树村庄,田野万物都在风雨中摆簸;瞬间,万物又都失去所在,世界又跌入万丈黑洞之中;雷声隆隆,在黑暗中滚动;风雨大作,在黑暗中由近而远,又由远而近。景象之恐怖,至今难忘。
后来一想起一家人躲在风雨中的家门口的景象,揣摩父亲挈妇将雏逃死的心情,总为父母增添一种无端的悲苦。
父亲已去世一十五载,荒草离离,柏柯森森,墓木合拱了;母亲也在四年前舍下我们满堂儿孙,追寻她的夫君去了。二老都死于心力衰竭,可叹!
房子终究没有坍塌,每想儿时此景,倒是无端生出许多没有被压死的庆幸。
在我漫长坎坷的人生旅途中,这种庆幸使我每每遇到利的诱惑名的怂恿,则有一种从内心深处升起的悠然绵长的从容与淡定。每每遇到生活的压力,世道的不公,就幻化出不惧死的意志,不怕埋的勇气。
此可视作我童年生活的缩影。年近古稀亦能如此清晰记忆,可见其对一生影响之深——这种恐惧凄惶,刻于少年心灵,该有一种怎样的发酵啊!
个人简介
一辈子教书。教过民办小学,恢复高考读完书后,搞过成人教育,调普通高中搞普通教育。
中共党员,仙桃市劳模,省中语会会员,省语文特级教师。
喜欢舞文弄墨。工作期间写了很多与专业相关的教育教学豆腐块,在各级名类专业杂志上发表;退休后写回忆录,写杂文,喜欢看书,写些读后感,学写四言八句,发表于各诗社平台。计百万字。
想结集出版,仍在犹豫,价值何在,可读性何在,往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