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的畴
【散文诗】
《当我绽放时》
文/如诗
桃花还在,人面已远。
年复一年,落花悄然嵌在门楣,小径隐入画桥的深处,仿佛连时光也不忍惊扰。胸腔里,卧着一架老犁铧,锈迹如细密的藤蔓爬满脊背,却仍容得下尘土的喧嚣与人间的荒唐。它不慌不忙,任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在犁沟里来来回回地淌,渐渐平复。
我忽略早春的薄寒,忽略二月的烟尘,忽略旷野上风声的飒飒低语。无数个夜晚,我用字符将心底的尖刺轻轻掩埋,像掩住一枚不愿示人的旧梦。
风从田垄那头赶来,吹熄了长夜的灯。
我依然相信——小草正从春天的掌心拱土,刺尖自芽心探出;腊梅的香漫过篱笆,风是嫩黄的,像初生的光。这不是屈服,而是另一种站立:以疼痛,摩挲这个人世的温度。
当我绽放,不是惊动一池春水,而是让根须在黑暗里,轻触岩石的体温。花瓣颤动的弧度,多像第一次在雨中扶正芝麻的手——歪歪斜斜,却直直地指向天空。
绽放,是滤尽尘霜后,水晶般透亮的襟怀。山光与松影重叠了千百回,世事被一层层剥去,感悟顺叶脉缓缓漫上来,如溪涧汇入湖心。我不再是等待被书写的字符,我就是那场声势浩大的谷雨——把花香还给风,把种子还给土地,把我辗转的一生,写进一场雨里。
你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当我绽放,我就是自己的曙光,是劈开黑夜的那一声破土的轻响,像草芽顶破冻土的微颤,无声,却照亮了整个尘寰。
【散文诗】《清风撩人》
文/如诗
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但今天的风不一样。它撩人。不是轻浮的撩拨,而是像母亲的手,拂过汗湿的颈窝——有点糙,有点凉,直往骨缝里渗。
它穿过麦茬地,带来泥土的气息和蛙鸣。它摇摇晃晃,像炊烟,也像傍晚的微醺。它撩起河面,水就皱了,把云、柳枝和我的倒影,揉成一片模糊的碎银。它想抚平,却让一切更荡漾。
风也撩心里的那点事。尖刺松动了。它不说话,只是经过。池塘的水斜了,烟囱的烟晃了,我的影子也跟着弯了。歪斜,是它留下的、活着的证据。
清风撩人,撩的不是情,是痒。是生活那块旧绸缎上,最薄、几乎透亮的一处,被风轻轻舔了一下。有点疼,有点酥,让人记起,这身体还会为一阵风颤栗。
它遁入画桥,了无痕迹。我站在空旷的午后,像株被晒蔫的禾苗。风已赶赴下一场约会——去撩动山岗上无边的天空。天空一无所有,却给人安慰。也许,正是这“一无所有”,才容得下所有被撩动后,无处安放的念想。
【散文诗】《整个四月,我怀揣待耕的荒》
文/如诗
整个四月,我的身体是一片待耕的荒。
不是良田,是那种被野火燎过、被旧梦板结了的硬土。
露水在清风里打盹,茅草屋很低。
我怀揣它,像怀揣一个羞愧的秘密。
雷声在土里滚来滚去,雨脚踩碎了田埂上的旧辙。
仿佛是在催生,又仿佛是在毁灭。
土地给了我羞愧,也给了我尊严。
这块地种了许多年的芝麻了,
秆叶上的露水,洇湿过许多弯腰的晨昏。
我胸腔里埋着半截老犁辕,锈迹裹着泥垢,
扛得住暴雪、山洪和岁月的颠沛,从来没弯过脊梁。
所以,我允许这片荒,在我肋骨下疯长狗尾草,
允许乌鸦来投宿,允许田埂上的野草,
把影子拽进土里,安静地枯荣。
但耕种,不是暴烈的反抗。
是那个逆光而坐的小男孩,泪水未干,
手里的一朵花瞪大眼睛看着他。
是俯身,把一棵被雨打歪的芝麻,扶正。
我的身体不是被雨打歪的。
我微微佝着的脊背,是犁铧扎进泥土前,最稳的那个弧度。
整个四月,雨水充沛,内心动荡。
我把“荒”紧紧捂着,像捂着一个温暖的病灶。
我知道,一旦播种,就是与春天一场决绝的分离。
那些雨水冲不走的污垢,终将化作泥土里发光的盐。
四月将尽。
大风从东吹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和黎明。
我依然怀揣这片荒。
但它的内部,开始有蚯蚓松动,
有种子在黑暗中,悄悄顶撞胸腔。
等待破土,或者,等待成为土地本身。
谷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子。
它们一半用于嘴,吃和胃;一半用于农业,自己繁殖。
而我,我的荒,它不用于任何用途。
它只是存在。
像一种坚定的浪费,一次对丰收的、漫长的背叛。
这便是耕种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