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眼...
作者/李晓梅
那个大大的场地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人。认识的,不认识的,空气凝成了块,沉沉地压在心口,又堵在喉咙。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偶有一两句低语,也立刻被那种稠得化不开的静给吞没了。班班的照片放在正中,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眼睛亮亮的,看着我们。我总觉得他下一刻就会从旁边走出来,拍拍谁的肩膀,说一句:“都愣着干什么?”可他没有。他就在那儿,在相框里笑着...
下午五点告别的时候,天是灰白的,云层很低。李校长走到前面,拿起话筒。她平日里讲话,声音总是平稳有力,能传到操场的每个角落。可今天,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干又涩。她说了几个字,就顿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睛望向天花板。我们都知道,她是在把那些快要冲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地往回咽。那眼泪就在她眼眶里蓄着,晃晃悠悠的,映着惨白的灯光,看得人心里发酸。她强撑着把程序往下念,可那声音里的颤抖,像风里的一片叶子,谁都听得见。
接着是田书记。他平时声如洪钟,走路都带着风。可这会儿,他站在那儿,拿起话筒,只叫了一声“班班同志……”,就像被什么猛地掐住了喉咙。他张着嘴,后面的话却变成了一阵破碎的、压抑的哽咽。他侧过脸,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肩膀耸动着。底下站着的人,眼泪也跟着他那一声哽咽,决了堤。男人啊,得是多大的伤心,才能让这样一个人,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得像孩子一样...
最让人揪心的,是班班的女儿。她才上高二,穿着一身黑衣,显得人越发单薄。她走到话筒前,手里拿着一张纸,可并没怎么看。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她说爸爸下班回家,总是很累很累,可一看见她,眼里的光就亮了,所有的疲惫好像瞬间就藏了起来。她说爸爸心里装着学校,装着学生,答应了她好多次去游乐场,去爬山,总是说“下次,下次”。她说得那么平静,可每句话,都像一把小小的、钝的刀子,在人心上慢慢地割。
“以后……还有谁会像爸爸那样,一边说我胖,一边把好吃的都夹到我碗里呢?”她声音轻轻的,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那照片上的人。
这句话一出,场地上那最后一点克制的寂静,彻底碎了。哭声再也压不住,低低的,高高的,混成一片。那是一个孩子对父亲最朴素、最彻底的依赖和眷恋,这话一出口,就等于承认了,那座山,是真的倒了。
可这孩子,她抹了抹眼泪,吸了吸鼻子,又抬起头。她说:“爸爸,你放心。我会好好吃饭,好好读书,我会照顾好妈妈,照顾好爷爷奶奶,照顾好这个家。”她说得很坚定,仿佛一夜之间,就把父亲肩上的担子,看清了模样,也搁到了自己稚嫩的肩膀上。懂事得让人心疼。
大家不约而同地都守到很晚,就想在陪陪他。回来的路上,田书记那句“班班同志一路走好,你永远活在一小师生的心里”还在耳边。可我心里翻腾的,却净是些小小的、琐碎的影子。
想起他在操场值班时尽职尽责的模样,想起他课间和几个皮猴子在操场边比划,争一个出界的球;想起他端着那个掉了漆的大茶缸,笑眯眯地听年轻老师发牢骚,末了说一句“都不容易,慢慢来”。
他哪里是走了呢。他不过是太累了,换了个地方休息。他的气息,分明还粘在教室窗台那盆半蔫的绿萝上;他的脚步声,好像下一秒就会在走廊那头响起;他讲的那些笑话,仿佛还在某个下午的办公室里,漾着一点点温热的空气。
风起了,吹在脸上有点凉。我忽然觉得,他其实不用活在我们的“心里”那么隆重的地方。他就活在这些零零碎碎的日常里,活在每一个他匆匆走过的清晨与日暮,活在一提起他名字时,我们嘴边先泛起的那一丝笑意,和随后漫上的那一片潮潮的酸涩里。
班班,歇歇吧。你的女儿,比你想象的要坚强。而一小的所有老师,会替你记得,春天操场边第一棵抽芽的树,秋天教学楼前飘落的银杏,还有那间小小的、总是亮着灯的办公室。记得你这个人,曾怎样温热过,这一段平凡而珍贵的岁月。
写于2026年1月16日晚上9:56
本文作者李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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