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究竟为了啥
作者:博文
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抽完最后一口旱烟,烟锅在青石板上轻轻磕了磕,火星子坠进泥土,转瞬便熄了。抬头望,云絮慢悠悠地飘在蓝天上,像被风轻轻推着的棉团,恍惚间,一辈子的光景就这么轻飘飘地,走到了鬓发霜白的路口。我摩挲着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抚过掌心磨得发亮的厚茧,心里总忍不住反复琢磨:人这一生,究竟为了啥?
年轻时,答案曾清晰得像田埂边的路。那年刚攥住初中毕业证,还没来得及焐热课本里的文字,就被家里见底的粮缸浇凉了心。扛起锄头的那一刻,心里憋着一股子劲,这辈子,就为了让爹娘能吃上顿饱饭,让弟妹能穿上件新衣裳。土地下放的那些年,天不亮就踩着露水下地,撒种、点肥、覆土,每一个动作都不敢含糊;晌午顶着毒日头薅草,玉米叶划得胳膊火辣辣地疼,汗水滴进土里,连个声响都没有;傍晚披着晚霞收工,扛着锄头的肩膀压得生疼,可一推开家门,看见粮缸渐渐鼓起来,看见孩子捧着白面馍吃得香甜,便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那时候,人这一生,仿佛就系在这几亩坡塬地上,系在一家人的温饱和烟火里。
为了这份念想,我拼了大半辈子。春种秋收的间隙,揣着瓦刀去附近的工地打零工,扛水泥、搬砖块,脚手架爬了一遍又一遍,脊背被晒得脱了皮,手上的伤口好了又添,却从不敢歇上一天。拿到工钱的傍晚,攥着皱巴巴的钞票走在田埂上,风里都是泥土的腥甜,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一身的疲惫,暖的是能给家里添袋米,能给孩子交上学费。那时候总想着,再拼拼,再攒点钱,日子总能往好里走。可日子就像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地收,我一茬接一茬地忙,几十年匆匆而过,回头看,不过是靠着一双手从土里刨食,勉强撑起了一家人的日子。
人到中年,孩子长大了,要成家,要立业,肩上的担子更沉了。为了给孩子盖婚房、凑彩礼,我掏空了积蓄,又借了外债,一头扎进更远的工地,干最累的活,拿最微薄的工钱。那时候,人这一生,又多了个沉甸甸的目标:为了孩子,把他们扶上马,再送一程。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梦里都是搅拌机的轰鸣声,可一想到孩子能有个安稳的家,便又咬着牙从床板上爬起来。终于,孩子成家了,外债还清了,可我也老了,头发白了,腰杆弯了,再也扛不动重活,再也爬不上脚手架了。
本以为熬到这一步,总该歇歇了,可新的迷茫又缠上了心。土地流转了,我守了一辈子的坡塬地,再也不是我的了;想找份轻活糊口,可六十多岁的年纪,工地不要,小店不收,连个能挣口饭吃的营生都难找。攥着口袋里皱巴巴的几块零钱,站在村里的老年餐厅门口,终究还是转身走了。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辈子的画面在眼前晃:少年时放下课本的遗憾,中年时奔波劳碌的疲惫,老来无地无活的慌张,五味杂陈堵在心头,又忍不住问自己:人这一生,究竟为了啥?忙了一辈子,拼了一辈子,到头来,竟连顿安稳饭都要犯愁。
直到那天,我蹲在曾经的田埂边,看着连片的庄稼长得郁郁葱葱,看着村里的孩子追着蝴蝶在田埂上跑,笑声飘得很远。我伸手摸了摸脚下的泥土,还是熟悉的腥甜味,那一刻,心里突然就敞亮了。这辈子,我没读过多少书,没混出啥大出息,没挣下万贯家财,可我靠着这片土地活了下来,靠着一双手养活了爹娘,拉扯大了孩子,看着他们成家立业,看着孙子孙女绕着膝头喊爷爷。我没让家人饿过肚子,没让孩子受太多委屈,扛过了灾年,熬过了难日子,这就够了。
原来,人这一生,从来都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答案。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利,只是为了活着,为了身边的人。为了父母,尽一份孝心;为了孩子,撑一片天地;为了家人,守一份烟火。就像地里的庄稼,不求长得参天,不求结出硕果累累,只求能在土里扎下根,熬过寒冬,迎着春风抽枝发芽,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好好活一场。
如今,我还是爱坐在老槐树下,抽一袋旱烟,看云卷云舒,看日升日落。不再纠结人这一生究竟为了啥,也不再为往后的日子慌神。能吃一口热饭,能晒一缕暖阳,能看着家人平平安安,能偶尔摸一摸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就足够了。
人这一生,不过是从生到死的一趟旅程,苦也好,甜也罢,忙也好,闲也罢,终究要一步一步走下去。重要的从不是终点有多远,而是路上守着的人,握着的温暖,还有那份咬着牙活下去的韧劲。就像这老槐树,守着这片院落,一年又一年抽枝、开花、落叶,平凡,却也踏实。这,便是人这一生,最朴素也最珍贵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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