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血为刃 以诗为咒

 ——论绿岛《诅咒诗歌》的精神突围与生命叩问

 

作者：杨青雲（《周公研究》总编辑）

 

全诗十节，却如一把淬火的利刃，划破了诗歌创作的平庸表象，直抵创作者灵魂最柔软也是最坚硬的腹地，其蕴含的精神重量与艺术价值，值得我们沉潜细读。诗歌开篇即以极具冲击力的场景，将读者拽入一个充满痛感的诗意空间。“利刃，你是一把夺命的刀啊/捅进我的心脏/黄昏时分/一个叫做绿岛的男人/仆/然/倒/下/他安祥地在/一摊殷红的花朵中绽放”。“利刃”作为核心意象破空而来，它既是伤害的载体，又是诗歌的隐喻，诗歌之于绿岛是刺入心脏的刀，也是让生命绽放的火种。“仆然倒下”的动作被拆分成四个独立的字，在视觉上形成一种顿挫感，仿佛生命坠落的过程被无限拉长，而“殷红的花朵”则将血腥的痛感转化为极具美感的诗意符号，死亡与绽放在此刻达成诡异而和谐的统一。这种以痛感为底色的诗意建构，奠定了全诗“诅咒”与“热爱”交织的情感基调：诗人诅咒诗歌带来的灵魂煎熬，却又甘愿在这种煎熬中，让生命如花朵般绽放。

  如果说开篇是诗人与诗歌的激烈对峙，那么第二节则转入了灵魂的回溯与自省。“那是个粘稠的夜晚/你/用咸的泪水为我擦拭伤口/那一根一根/由灵魂中抽出的年轮呵/可是一条坚硬的/绳/索/捆绑我遗失在风雨中的/放纵与轻狂”。“粘稠的夜晚”以通感的手法，将无形的夜色具象化，暗示着诗人内心的沉重与迷茫。“泪水擦拭伤口”的意象，温柔中带着酸楚，既写出了诗歌对灵魂的抚慰，也暗含着诗歌带来的伤口之深。而“灵魂中抽出的年轮”与“坚硬的绳索”，则构建了一组极具思辨性的意象，年轮是生命的印记，绳索是精神的桎梏，诗歌如绳索一般，捆绑着诗人曾经的“放纵与轻狂”，也让诗人在这种捆绑中，逐渐沉淀出生命的厚度。此时的“诅咒”，已然褪去了表层的怨怼，多了几分对自我的审视：诗歌是束缚，也是规训，它让诗人在灵魂的淬炼中，告别了浮躁的过往。 

  第三节将视角拉向更辽阔的精神牧场，展现了诗人与诗歌相伴的生命姿态。“在心灵的牧场/那是一片荒原的腹地/我放牧天上的白云/也放牧那些行将逃亡的/理想/那时，诗歌就是勒勒车/碾过额头的辙痕啊/我用额济的/镰/在辽阔的草场上收割生命”。“心灵的牧场”与“荒原的腹地”形成鲜明对比，前者是精神的栖息地，后者是现实的困窘之地，诗人正是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放牧着“行将逃亡的理想”。“勒勒车碾过额头的辙痕”，将诗歌与生命的印记紧密相连，辙痕是岁月的刻痕，也是诗歌的勋章；而“额济的镰”则带着浓郁的地域色彩，镰刀是收割的工具，也是创造的象征，诗人以诗为镰，在精神的草场上收割生命的果实。这一节的情感基调由痛感转向沉郁的坚守，诗人的“诅咒”中，开始渗透出对诗歌的深切眷恋，即便身处荒原诗歌依然是放牧理想的缰绳，是收割生命的利刃。 

  第四节的笔触陡然转向宏大与苍凉，将个人的情感升华为对诗歌命运的集体思考。“诅咒诗歌的季节/你，让我想到了大片大片的麦田/青铜的天空/还有疯长在那个激流岛上的/一丛丛枯萎的童话”。“麦田”与“青铜的天空”构建了一个充满史诗感的意象世界，麦田是生命的象征，青铜的天空则暗示着时代的沉重与压抑。而“激流岛”的意象，极易让人联想到诗人顾城的悲剧，“枯萎的童话”既是对顾城式悲剧的哀悼，也是对诗歌理想在现实中凋零的惋惜。“远去的已然远去/他们就像天上淡然的云朵/飘渺之间/梦就带走了光阴的记忆/一堆生锈的石头”，逝去的诗人与逝去的理想，都如云朵般飘渺，如石头般生锈，唯有诗歌的梦，还在光阴中留存。而“那些遥望天空的人们/永远都是一群高尚的孩子”，则是诗人对所有坚守诗歌理想者的礼赞，即便理想如童话般枯萎，遥望天空的姿态，依然值得尊敬。此时的“诅咒”，已经超越了个人的情感范畴，成为对诗歌命运的沉痛反思：诗人诅咒的不是诗歌本身，而是让诗歌枯萎的时代，是让理想蒙尘的现实。 

  第五节与第六节在时空的交错中，完成了对故乡与生命的深情回望。“在风雨来临之前/请把故事埋在泥土的脚下/就像我们/总是习惯把童年/回归于一条沉默的河流/庄稼拔节的夜晚/诗人告别了故乡”。“沉默的河流”是故乡的象征，也是生命的源头，诗人将故事埋入泥土，将童年归于河流，暗含着对生命本源的敬畏。“庄稼拔节的夜晚”充满了生命的律动，而诗人却在此时告别故乡，这种反差暗示着诗人的精神漂泊，为了诗歌诗人必须踏上一条孤独的旅程。第六节中“沉默的诗行飞向天空/如箭一般的凌厉/滑翔在大海与白云之间”，诗行如箭，既是诗人的精神突围，也是诗歌的力量彰显；而“妈妈啊，躲不开的不是起伏胸膛/是我在梦里/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咯——血——的——思——量”，则将对诗歌的执念与对母亲的眷恋交织在一起，“咯血的思量”将诗人为诗歌呕心沥血的状态写到极致，一字一顿的表述，如重锤般敲击着读者的心灵。此刻，诅咒与热爱的撕扯达到了顶峰：诗人恨诗歌让自己受尽煎熬，却又爱到甘愿为它咯血，这种矛盾的情感，正是诗人对诗歌最真挚的告白。 

  在第七节中引入路遥的意象，将诗歌的困境拓展到整个文学领域，让作品的格局更加开阔。“桥的对面波涛汹涌/站在桥头/一个叫做路遥的男人/他很很地吸了一口烟/便愤然地用脚掌/将那个垂死挣扎的烟屁股/碾得粉身碎骨/只见他痛快地骂了一声/——狗日的文学”。路遥是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人物，他以生命为代价创作《平凡的世界》，那句“狗日的文学”，看似是愤懑的咒骂，实则是对文学最深沉的热爱，爱之深，责之切。绿岛在此处引入路遥的意象，是将自己的情感与一代文学创作者的心声相连：文学（诗歌）是磨人的炼狱，是耗尽生命的苦役，但即便如此，依然有人甘愿为之赴汤蹈火。这一节的“诅咒”，多了几分悲壮与豪迈，诗人的个人情绪，已然融入到集体的精神共鸣之中。 

  第八节与第九节以鹰的意象收束全诗，完成了精神的涅槃与升华。“鹰，在雪山上盘旋/目光滴血/俯冲或者是上升/上帝说，它是在寻找那块/心目中最柔软的骨头”。鹰是孤独而勇猛的象征，它在雪山盘旋，目光滴血，既是在寻找猎物，也是在寻找精神的归宿。“最柔软的骨头”是生命的软肋，也是诗歌的内核，诗歌正是触碰灵魂最柔软处的艺术。而结尾处“请记住那个孤独的午后/绿岛曾死于最后一个三月/利刃，蘸一抹微笑的晚霞/在一簇簇失火的目光里/幸福地绽放”，与开篇形成完美的呼应。诗人再次“死去”，但这一次的死亡，不再是单纯的痛感，而是带着“微笑的晚霞”的幸福。利刃依旧是那把刀，但它不再只是夺命的凶器，更是蘸取晚霞的画笔；诗人的绽放，也不再是殷红花朵的凄美，而是“失火的目光里”的热烈。至此，“诅咒”的内涵彻底反转：诅咒是爱的另一种表达方式，是诗人在与诗歌的搏斗中，完成的生命涅槃。 

 

绿岛的《诅咒诗歌》，以其独特的意象建构、充满张力的情感表达，为我们展现了一个诗人与诗歌的复杂关系。诗中的“诅咒”，从来都不是对诗歌的否定，而是对诗歌的极致热爱，因为爱得太深，所以才会因它的痛苦而痛苦，因它的挣扎而挣扎。在这个诗歌逐渐被边缘化的时代，绿岛以“诅咒”的方式，为诗歌正名：诗歌不是风花雪月的消遣，而是关乎生命、关乎灵魂的精神事业。它如同一把利刃，刺痛着诗人的心脏，也照亮了诗人的灵魂；它让诗人仆然倒下，也让诗人在殷红的花朵与微笑的晚霞中，一次又一次地幸福绽放。这首诗的价值，不仅在于其高超的艺术手法，更在于它以赤诚的生命体验，叩问着诗歌的本质，也叩问着每一个坚守理想者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