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代码与沙尘暴》第四卷:光之纪元
第五十二章 万焦耳(1998年3月)
1998年3月15日,凌晨四点。实验大厅里灯火通明,但异常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个可能改变中国激光聚变历史的时刻。
控制台上,红色的数字在跳动:9890、9891、9892……距离一万焦耳的目标,只差最后一百焦耳。但这一百焦耳,已经卡了整整两个月。
“第九十九次优化实验,准备开始。”李维民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默站在主控台前,眼睛盯着屏幕上复杂的参数曲线。这两个月,他们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优化光学元件的镀膜,调整激光脉冲的形状,改进光束传输的路径,甚至重新计算了非线性效应的补偿算法。每一次尝试都带来微小的进步,但始终无法突破最后的瓶颈。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林秀英眉头紧锁,“理论上,所有环节都已经接近极限了。”
“也许问题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环节,”王小川突然开口,“而在系统的整体性上。”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年轻人。经过几年历练,王小川已经从青涩的技术员成长为独当一面的软件系统负责人。
“什么意思?”陈默问。
“我分析了最近一百次实验的数据,”王小川调出一张复杂的关系图,“发现一个规律:当我们优化某个子系统时,总会在其他子系统产生负面影响。比如,为了降低光束传输损耗,我们调整了反射镜的角度,但这导致了激光放大器热效应的变化;为了抑制非线性效应,我们改变了脉冲形状,但这影响了快点火的效果……系统各部分之间存在复杂的耦合关系,而我们之前的优化都是局部优化。”
“你是说,我们需要同时优化所有参数?”李维民问。
“对,但要找到一个‘帕累托最优’点——在这个点上,任何参数的单独改变都会导致整体性能下降。这不是简单的多目标优化,而是高维非线性优化问题。”
“能解决吗?”
“理论上可以,但计算量极大。”王小川指着他的工作站集群,“需要同时优化超过一千个参数,每个参数有几十个可能取值。组合起来就是天文数字。以我们现有的计算能力,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
控制室里一片沉默。几个月,他们等不起。按照计划,4月就要开始首次全系统实验,向国家验收组展示成果。
“有没有快速算法?”苏晓寒问。她今天也来到了控制室,虽然离预产期只有两周,但她坚持要来见证这个时刻。
“有,但需要做近似。”王小川说,“我们可以用遗传算法,模拟生物进化的过程。随机生成一批参数组合,测试它们的性能,选择最好的进行‘繁殖’和‘变异’,一代代进化,逐渐逼近最优解。”
“需要多少代?”
“不知道,也许几百,也许几千。每一代都需要做一次全系统实验或者仿真。”
“我们没有时间做几百次实验了。”陈默摇头,“而且真实实验的成本太高,一次就要几十万。”
“那就用数字孪生。”李维民拍板,“在虚拟世界里做进化。王小川,给你三天时间,用你的模型跑遗传算法。三天后,我们要看到结果。”
“是!”王小川没有说“不可能”,因为在这里,这个词不存在。
接下来的三天,计算集群全力运转。一百台工作站的风扇轰鸣,机房温度升高了五度,不得不加装临时空调。王小川的团队分三班倒,24小时监控算法运行。
第一天,算法随机生成了第一代参数组合,共一千个。经过仿真测试,最好的组合达到了9910焦耳——比当前最好的实验结果还高20焦耳。
“有希望!”团队成员兴奋起来。
但王小川很冷静:“这只是开始。随机生成中偶尔会出现好结果,不代表算法真的有效。”
果然,第二代、第三代的结果波动很大,有时甚至比第一代还差。这是遗传算法的特点——初期充满随机性,需要足够多的代际才能显现进化趋势。
第二天晚上,运行到第50代时,算法开始收敛。最佳参数组合的能量稳定在9930焦耳左右,似乎遇到了新的瓶颈。
“算法‘早熟’了。”王小川分析,“种群多样性不够,陷入了局部最优。需要引入新的‘基因’。”
他调整了算法参数,增加了变异概率,还加入了“移民”机制——定期引入完全随机的个体,防止种群陷入停滞。
第三天凌晨,运行到第120代时,突破出现了。
“9965焦耳!”监控员大喊。
但这还不够。还差35焦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第三天下午,第200代,9978焦耳。
第三天晚上,第280代,9985焦耳。
第四天凌晨,第350代,9992焦耳。
距离一万焦耳只差8焦耳,但算法似乎又停滞了。
“怎么办?”团队成员的眼睛都熬红了。
王小川盯着屏幕上进化曲线的平台期,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也许我们太执着于‘最优’了。在工程上,‘足够好’可能比‘最优’更实用。”
“什么意思?”
“我们一直追求的是所有参数同时最优,但现实中可能不存在这样的完美解。”王小川调出最近几代的参数组合,“看看这些‘个体’,它们的能量都在9990焦耳以上,但参数组合各不相同。有的在光束质量上更优,有的在同步精度上更好,有的在非线性抑制上更有效……也许我们可以不追求单一的最优解,而是根据实际需求,选择不同的‘足够好’的解。”
“可是我们需要的是能量达到一万焦耳。”
“那就把能量作为硬性约束。”王小川重新设置算法,“只保留能量超过一万焦耳的个体,不管其他指标如何。先突破能量门槛,再优化其他参数。”
这是一个冒险的策略——可能得到能量达标但其他性能很差的解。但此时此刻,突破能量瓶颈是第一要务。
算法重新运行。这一次,目标明确:能量,能量,还是能量。
第四天上午十点,运行到第400代时,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数字:
10005。
短暂的寂静,然后是爆发的欢呼。
“一万焦耳!突破了!”
王小川却没有欢呼。他快速检查这个参数组合的其他指标:光束质量M²=1.6(略超标准),同步误差1.2皮秒(略超标准),非线性效应抑制率85%(低于90%的目标)……这是一个“偏科”的解,能量达标了,但其他指标都有不同程度的牺牲。
“要不要继续优化?”团队成员问。
“没时间了。”王小川看看表,“今天下午就要向李总汇报。而且,其他指标虽然略超标准,但都在可接受范围内。我们可以先实现万焦耳突破,再逐步优化其他方面。”
下午两点,技术讨论会。
王小川展示了算法找到的参数组合,以及详细的仿真结果。
“能量10005焦耳,但代价是其他指标的轻微下降。”他如实汇报,“不过根据仿真,这个参数组合是稳定的,可重复的。”
“在实际装置上验证过吗?”李维民问。
“还没有。但我们的模型经过多次实验数据校正,置信度超过95%。”
会议室里,人们交头接耳。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采用这个不完美的参数组合,可以在首次实验中实现万焦耳突破,但可能会影响其他实验目标;继续优化,可能找到更平衡的解,但时间不等人。
“我建议采用。”陈默第一个表态,“科学实验本来就是逐步完善的过程。先实现能量突破,证明我们有万焦耳的能力,这对整个项目至关重要。”
“我同意。”林秀英说,“其他指标虽然略有下降,但都在误差允许范围内。而且我们可以通过后续的精细调整来改善。”
苏晓寒正要发言,突然眉头一皱,手按住了腹部。
“晓寒?”李维民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没事。”苏晓寒深吸一口气,“我同意采用这个方案。快点火实验对能量最为敏感,其他指标的轻微下降可以通过靶丸设计来补偿。”
所有人都看向李维民,等待最后的决定。
李维民沉默着,看着屏幕上那个10005的数字。这个数字背后,是四年的奋斗,是十八亿的投入,是几千人的心血。也承载着一个国家的期望,一个民族在科技前沿追赶超越的梦想。
“采用。”他终于说,“立即准备验证实验。如果实验结果与仿真一致,就按这个参数配置进行首次全系统实验。”
命令下达,整个基地高速运转起来。光学组调整镜片角度,激光组修改脉冲参数,控制组更新软件设置……经过六个小时的紧张准备,晚上八点,验证实验准备就绪。
“各系统报告状态。”李维民站在总控台前。
“激光系统准备完毕!”
“光束传输系统准备完毕!”
“靶场系统准备完毕!”
“诊断系统准备完毕!”
“能源系统准备完毕!”
“控制系统准备完毕!”
“全系统检查完成,所有参数就位。”陈默最后汇报。
实验大厅里,人们屏住呼吸。这不是正式实验,只是一次验证,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次验证的结果将决定“神光-III”的命运。
“启动倒计时:十、九、八……”
李维民的手放在启动按钮上。他想起了很多——想起了王淦昌先生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神光-I”第一次出光时的激动,想起了“神光-II”突破百万中子时的泪水,想起了这四年“神光-III”建设中的无数个不眠之夜。
“……三、二、一、启动!”
按钮按下。
实验大厅里,机器轰鸣声由低到高,像巨兽苏醒。一百九十二路激光依次点亮,红色的指示灯在控制面板上连成一片。冷却水系统压力稳定,高压电源充电完成,光学元件温度控制在设定值……
所有参数正常。
“发射!”
一道无形的命令传遍系统。一百九十二束激光同时发出,经过百米传输,经过复杂的光学变换,最终汇聚到靶室中心的那个微小靶点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盯着监控屏幕,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能量测量需要时间。激光脉冲只有纳秒量级,但能量的积分计算需要几秒钟。
一、二、三……
屏幕上,数字开始跳动:8000、8500、9000、9500……
心跳在加速。
9800、9900、9950……
9980、9990、9995……
9998、9999……
10000!
数字定格在一万焦耳。
然后是10001、10002……最终停在10007焦耳。
超过一万焦耳,超过仿真结果!
“成功了!”不知道谁先喊出来。
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哭声。有人拥抱在一起,有人跳上操作台,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
陈默紧紧握住李维民的手,两个硬汉的眼眶都湿润了。林秀英转过身,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王小川被团队成员抛了起来,一次又一次。
苏晓寒也想欢呼,但腹部传来的阵痛让她说不出话。她扶着控制台,脸色苍白。
“晓寒?”李维民注意到她的异常。
“我……可能要生了。”苏晓寒咬着牙说。
“什么?现在?”
“预产期还有两周,但……等不了了。”
“快!准备车!送医院!”李维民大喊。
整个控制室乱成一团。一边是万焦耳突破的狂喜,一边是总师夫人临产的紧急。两种极端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奇特的画面。
救护车很快赶到。李维民扶着苏晓寒上车,回头对陈默说:“这里交给你了!”
“放心!快去吧!”
救护车鸣笛驶出基地,消失在夜色中。而实验大厅里,庆祝还在继续。但人们的心,已经跟着那辆救护车,飞向了医院。
深夜的盘山公路上,救护车疾驰。车内,苏晓寒紧紧抓着李维民的手,额头上满是汗水。
“疼吗?”李维民心疼地问。
“疼……但高兴。”苏晓寒挤出一个微笑,“孩子……选了个好时候出生。和‘神光-III’……同一天突破万焦耳。”
“你别说话了,保存体力。”
“我要说……李维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走上这条路。谢谢你……和我一起追光。这一生……值了。”
李维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这个在技术难题面前从不退缩的男人,在妻子的疼痛面前脆弱得像孩子。
“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
凌晨一点,救护车抵达县医院。医生护士早已做好准备,立即将苏晓寒推进产房。
李维民被拦在产房外。他站在走廊里,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坐立不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他想抽烟,但医院禁止。他想打电话回基地问问情况,但手机在这里没有信号。他只能等待,在焦虑和期盼中等待。
凌晨三点,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李维民的心猛地一跳。
几分钟后,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李维民颤抖着接过孩子。小小的,红红的,闭着眼睛,但哭声洪亮。
“孩子……”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妈妈让你给孩子取名。”护士说。
“李光辰。”李维民说,“光耀星辰。”
这时,医院走廊的电视里,正在播放夜间新闻。画面切换到北京,播音员用激动的声音报道:
“本台最新消息,我国重大科技基础设施‘神光-III’激光聚变装置,于今日晚间成功实现万焦耳激光输出。这是我国激光聚变研究的重大突破,标志着我国在该领域进入世界先进行列……”
李维民抱着孩子,看着电视画面,泪流满面。
产房门打开,苏晓寒被推出来。她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很亮。
“听到了吗?”她轻声问。
“听到了。”李维民把孩子抱到她面前,“你看,我们的光辰。”
苏晓寒看着孩子,又看看电视,笑了:“真好……光辰出生在光明的时代。”
“是啊,光明的时代。”李维民握住妻子的手,“但这光明,是你们这样的人,用青春和汗水点亮的。”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神光-III”,对中国激光聚变事业,对这对科学家夫妇和他们的孩子,这确实是全新的开始。
万焦耳实现了。
但追光的人知道,这只是一个里程碑,不是终点。
前方,还有聚变点火,还有能源应用,还有更远的路。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可以庆祝,可以流泪,可以拥抱。
因为光,终于被他们抓在了手中。
哪怕只是一瞬间。
那也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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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首次实验(1998年6月)
1998年6月18日,清晨五点,天还没亮。但“神光-III”基地已经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今天,将进行装置建成后的首次全系统实验——不是正式的科学实验,而是一次全面的性能验证,向国家验收组展示“神光-III”的能力。
实验大厅里,陈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他走过一排排激光放大器链,用手电筒仔细查看每一个接口,每一个螺丝,每一个指示灯。这已经是第三次全面检查了,但他还是不放心。
“陈总,所有系统自检完成,状态正常。”对讲机里传来各组的报告。
“收到。各就各位,等待指令。”
陈默走到靶室观察窗前。巨大的真空罐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内部的靶定位系统已经就位,今天要打的是一个简单的金箔靶——不追求物理成果,只验证系统性能。
“紧张吗?”林秀英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
“有点。”陈默诚实地说,“虽然万焦耳验证实验成功了,但那是单次。今天是全系统、全流程、全功率运行,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
“相信我们的系统。”林秀英说,“也相信我们的人。这几年,我们经历了太多考验,每一次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样。”
陈默点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他知道,今天的实验不仅是对技术的检验,更是对团队心理素质的考验。国家验收组来了十几位专家,都是国内激光聚变领域的权威。他们的评价,将决定“神光-III”能否正式投入运行。
早上七点,验收组成员抵达基地。领队的是中科院资深院士、激光物理学家钱文瀚,今年已经七十五岁,但精神矍铄。他曾经是王淦昌先生的同事,也是中国激光聚变事业的奠基人之一。
“钱老,您怎么亲自来了?”周振华迎上去,“这里山路崎岖,您身体……”
“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钱文瀚声音洪亮,“王先生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中国有自己的万焦耳装置。今天,我要替他看看。”
在会议室里,李维民向验收组做了全面汇报。从1995年归建开始,到关键技术攻关,到工程建设,到系统调试,再到万焦耳突破……三年的奋斗,浓缩在四十五分钟的汇报里。
“所以,今天我们要展示的是,”李维民最后说,“‘神光-III’装置已经具备全系统运行能力,输出能量稳定在一万焦耳以上,光束质量、同步精度、靶场聚焦等各项指标均达到或超过设计要求。”
钱文瀚认真地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汇报结束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维民,你们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李维民沉默了几秒钟:“说实话,最大的困难不是技术,而是人。是让来自不同单位、不同背景、不同专业的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团结奋斗。是让年轻人在艰苦的环境中坚持下来,让老同志把经验传承下去,让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到最好。”
钱文瀚点点头:“你说得对。科学装置是死的,人才是活的。你们建设的不只是一个装置,更是一支队伍。这支队伍,比装置本身更宝贵。”
上午九点,实验正式开始前,验收组来到实验大厅参观。看着百米长的大厅里整齐排列的设备,看着精密的光学系统,看着复杂的控制台,老专家们都感慨万千。
“三十年前,我们在上海弄堂里搞激光实验,用报废的显微镜镜头,自己磨镜片。”钱文瀚对身边的年轻专家说,“谁能想到,三十年后,中国能建成这样世界级的装置。”
“都是前辈们打下的基础。”周振华说。
“基础是基础,但高楼是你们建起来的。”钱文瀚拍拍周振华的肩膀,“振华,你们这一代人,完成了我们想做但没条件做的事情。我替王先生谢谢你们。”
周振华的眼睛湿润了:“钱老,您言重了。我们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上午十点,所有人进入控制室。实验进入倒计时。
“各系统最后一次状态确认。”李维民坐在总控台前,声音平稳。
“激光系统正常!”
“光束传输系统正常!”
“靶场系统正常!”
“诊断系统正常!”
“能源系统正常!”
“控制系统正常!”
“安全系统正常!”
大屏幕上,所有参数都显示绿色。
“验收组专家,请确认实验参数。”李维民转向钱文瀚。
钱文瀚戴上老花镜,仔细查看屏幕上显示的各项参数:激光能量10050焦耳,脉冲宽度3纳秒,光束质量M²=1.5,同步误差0.9皮秒,靶点尺寸85微米……
“参数设置合理,符合实验大纲要求。”他点点头,“可以开始。”
“启动倒计时:十、九、八……”
控制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倒计时的声音和机器的嗡鸣。
“……三、二、一、启动!”
按钮按下。实验大厅里,低沉的轰鸣声响起,那是冷却水系统在加压;然后是高频的滋滋声,那是高压电源在充电;接着,控制面板上,一百九十二个指示灯依次亮起,从暗红到橙黄再到亮绿,像一条光河在流淌。
“所有激光器充电完成!”
“光学系统就位!”
“靶场真空度达标!”
“安全互锁确认!”
每一步都按照预定程序进行。自动化的程度很高,但关键节点仍然需要人工确认——这是李维民坚持的原则:再智能的系统,也不能完全取代人的判断。
“发射准备完成。”陈默报告。
李维民深吸一口气:“发射。”
命令通过光纤网络传遍整个系统。在皮秒量级的时间尺度上,一百九十二路激光被精确触发,沿着各自的光路奔向靶室。
监控屏幕上,实时数据显示着每一路激光的状态:能量、波形、偏振、相位……所有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
一纳秒后,激光束开始进入靶室。
十纳秒后,所有光束汇聚到靶点。
一百纳秒后,激光与靶相互作用。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激光脉冲只有三纳秒,真正的物理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微秒。但为了这三纳秒,人们准备了三年。
“数据采集完成。”诊断系统报告。
大屏幕上,结果开始显示。
首先是能量:10042焦耳。误差在1%以内,稳定。
然后是光束质量:M²=1.52。略微超标,但在允许范围内。
同步误差:0.95皮秒。达标。
靶点尺寸:88微米。达标。
最重要的,是靶相互作用产生的信号。X射线探测器记录到了强烈的辐射,中子探测器也捕捉到了微弱的信号——虽然金箔靶不会产生聚变中子,但高能激光与物质相互作用会产生其他辐射,这些信号证明了激光确实到达了靶点并发生了相互作用。
“成功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然后是掌声,从稀落到热烈。验收组的专家们站起来,用力鼓掌。钱文瀚院士眼眶发红,不停地点头。
但李维民没有庆祝。他盯着屏幕上的一组数据,眉头紧锁。
“怎么了?”陈默注意到他的异常。
“第七十三路激光的能量波动。”李维民调出详细数据,“你们看,在发射后的十微秒内,这条路激光的后向反射信号异常增强。虽然系统自动抑制了,但这是个隐患。”
“可能是光学元件的损伤阈值接近极限了。”林秀英分析。
“或者放大器链的增益不稳定。”陈默说。
“不管是哪种,都需要仔细检查。”李维民说,“今天虽然成功了,但暴露出问题也是好事。我们要在正式科学实验开始前,把所有隐患都排除。”
他转向验收组:“钱老,各位专家,实验基本成功,但我们也发现了一些问题。我们会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进行全面排查和优化,确保装置完全可靠。”
钱文瀚点点头:“科学的态度就是如此。不回避问题,不掩盖问题。你们做得对。”
中午,基地食堂准备了简单的工作餐。虽然实验成功,但气氛并不轻松。技术团队的人都在讨论那个异常信号,讨论可能的成因和解决方案。
“我建议对所有光学元件进行一次全面检测。”林秀英说,“特别是第七十三路光路上的元件。”
“工作量太大。”陈默摇头,“一百九十二路,每路都有几十个光学元件,全面检测需要几个月。”
“那就先检测第七十三路,再根据结果决定是否扩大范围。”
“我同意。”李维民说,“另外,控制系统也要检查。王小川,你带人分析第七十三路的控制信号,看看有没有异常。”
“是。”
下午,详细的实验数据分析会。技术团队把所有数据都过了一遍,又发现了几个小问题:第三十五路激光的同步有点偏差,第九十八路的光束质量略差,靶场真空系统的漏率有微小波动……
都不是大问题,但累积起来可能影响实验的可重复性。
“这就是工程和实验室研究的区别。”钱文瀚在总结时说,“实验室里,一次成功就可以发论文。但工程装置,必须稳定、可靠、可重复。你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钱老说得对。”李维民诚恳地说,“我们会以这次实验为起点,继续完善装置,确保它成为真正可靠的科研平台。”
晚饭后,验收组离开了基地。临行前,钱文瀚把李维民叫到一边。
“维民,你知道‘神光’这个名字的来历吗?”
“知道,是王淦昌先生取的,意为‘神奇的光芒’。”
“不仅是这个意思。”钱文瀚望着远处的山峦,“‘神光’二字,出自《庄子》‘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有探索自然奥秘之意。王先生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们不仅追求技术突破,更要有探索真理的精神。”
他转回身,看着李维民:“今天,我看到了这种精神。你们不仅建成了装置,更培养了一支有科学精神的队伍。这是比万焦耳更宝贵的成果。”
“谢谢钱老。”
“不用谢我。”钱文瀚摆摆手,“继续前进吧。聚变点火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你们已经点燃了希望之光。”
送走验收组,李维民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去了实验大厅。夜色中,大厅里的设备已经停机,只有维护灯还亮着。巨大的空间里异常安静,与白天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他走到靶室前,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真空罐内部一片漆黑,但白天,这里曾经汇聚了一万焦耳的光芒,产生了百万度的高温。
“想什么呢?”陈默走过来。
“想钱老的话。”李维民说,“我们在追求什么?是技术指标?是国家荣誉?还是……真理本身?”
“都有吧。”陈默点燃一支烟——他戒烟很久了,但今天破例,“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做了想做的事情。这就够了。”
“是啊,够了。”李维民点点头,“但还不够。万焦耳只是开始,聚变点火才是目标。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就走呗。”陈默吐出一口烟,“反正这条路,我们已经走了二十年。不差再走二十年。”
两人相视一笑。二十年的战友,太多的言语,已经不需要说出口。
晚上,李维民回到家。苏晓寒正在哄孩子睡觉,见他回来,做了个“小声”的手势。
“光辰刚睡着。”她轻声说。
李维民走到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儿子。三个月大的孩子,眉眼已经能看出父母的影子。
“今天实验怎么样?”苏晓寒问。
“成功了,但有问题。”李维民简单说了第七十三路激光的异常。
“打算怎么解决?”
“先检测,再分析,然后解决。”李维民说,“就像我们一直做的那样。”
苏晓寒笑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到技术难题时,你是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的?”
“你说,科学就是解决问题。一个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会出现。但正是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我们不断前进。”
“我说过这么有哲理的话?”李维民也笑了。
“你说过。”苏晓寒认真地说,“而且你做到了。二十年,从‘神光-I’到‘神光-III’,你一直在解决问题,一直在前进。”
李维民握住妻子的手:“不是我,是我们。没有你们,我什么都做不成。”
窗外,月光如水。基地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撒落大地的星辰。
而在这片星光中,一座现代化的科研装置静静矗立,等待着下一次唤醒。
首次实验成功了。
但追光的人知道,每一次成功,都是下一次出发的起点。
光在前方。
路在脚下。
他们,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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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隐患(1998年9月)
1998年9月,秋老虎发威。西南山区的气温依然高达三十多度,实验大厅里的空调系统不得不全天候运行,维持着恒定的温湿度。
第七十三路激光的异常信号,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心上。经过三个月的排查,问题终于找到了——但结果让人更加不安。
“是光学损伤。”林秀英在技术分析会上展示电子显微镜照片,“第七十三路第三级放大器的一块偏振片,表面出现了微米量级的损伤点。在低能量运行时没问题,但一旦能量超过某个阈值,损伤点就会扩大,导致后向反射增强。”
照片上,光滑的光学表面出现了几个微小的坑点,像完美的瓷器上有了裂纹。
“原因?”李维民问。
“材料缺陷。”林秀英说,“这块偏振片是早期加工的,当时我们的镀膜工艺还不够成熟。在长期高功率激光辐照下,缺陷处局部温度升高,超过了损伤阈值。”
“其他光学元件有没有类似问题?”
“我们抽查了五十块同批次加工的元件,发现有三块有微小缺陷,但还没有发展到损伤的程度。”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这意味着,在“神光-III”的一千多个光学元件中,可能潜伏着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类似的隐患。平时看不出来,但在高功率运行时,任何一个都可能突然失效,导致整路激光瘫痪,甚至可能损坏其他元件。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陈默问。
“连锁反应。”林秀英脸色凝重,“如果一块光学元件突然失效,产生强烈的后向反射,可能沿着光路反向传播,损坏前面的放大器和其他光学元件。严重的话,可能毁掉整路激光系统。”
“概率有多大?”
“很难估计。但根据我们的加速老化实验,在高功率、高重复频率运行条件下,缺陷元件的失效概率在千分之一到百分之一之间。”
听起来很小,但考虑到“神光-III”有数百个可能存在缺陷的元件,而且每次实验都要发射一百九十二路激光,累计风险就不容忽视了。
“解决方案?”李维民问。
“两个方案。”林秀英竖起手指,“第一,全面更换所有早期加工的光学元件。但这需要至少六个月,花费数千万。”
“第二呢?”
“第二,建立实时监测和预警系统。”王小川接过话头,“在每个光学元件附近安装传感器,监测温度、应力、后向反射等参数。一旦发现异常,立即自动降低功率或停机。”
“这个系统需要多久?”
“硬件三个月,软件调试两个月。但……不能完全消除风险,只能降低损失。”
又是一个两难选择:彻底解决,但代价高昂、时间漫长;临时应对,但风险仍在。
“还有第三个方案。”苏晓寒突然开口。她产后恢复得很好,已经重新投入工作,虽然每天只工作半天,但思维依然敏锐。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们可以改变运行策略。”苏晓寒说,“既然缺陷元件在高功率、高重复频率下容易失效,那我们就降低运行条件。比如,在正式科学实验前,先进行低功率、单次运行的系统‘老化’,让那些有隐患的元件提前暴露。暴露一个,更换一个。同时配合实时监测系统,确保安全。”
“这需要多长时间?”周振华问。
“取决于有多少隐患。”苏晓寒计算着,“如果按照千分之一的失效概率,一百个隐患元件,可能需要几百次实验才能全部暴露。每次实验的准备和恢复需要一天,那就是……一年多。”
“太长了。”陈默摇头,“国家等着看科学成果,我们不能等一年多。”
“那就增加‘老化’实验的强度。”苏晓寒说,“提高功率密度,加速暴露过程。当然,风险也会增加。”
讨论持续了整整一天。技术问题、安全问题、时间问题、经费问题……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最终,李维民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三管齐下。第一,立即订购一批新的光学元件,优先更换已经发现问题和风险最高的;第二,尽快建立实时监测系统,作为安全保障;第三,开展有限度的‘老化’实验,在可控风险下暴露隐患。”
“经费呢?”周振华问。
“我去北京申请。”李维民说,“这是安全问题,不能省。”
“时间呢?”
“同步进行。更换元件、建立监测、老化实验,同时推进。争取在年底前,把风险降到可接受水平。”
任务分配下去,各个团队又开始高速运转。但这一次,气氛与以往不同。以前是攻关,是突破,是向着明确的目标冲锋;现在是排雷,是防御,是在未知的风险中谨慎前行。
林秀英的光学组压力最大。他们要制定元件的更换优先级,要设计新的检测方法,要监督新元件的加工质量。每天晚上,洁净车间里都灯火通明,技术人员用激光干涉仪、电子显微镜、光谱仪,对每一块光学元件进行“体检”。
“就像给人做癌症筛查。”一个年轻技术员苦中作乐,“早期发现,早期治疗。”
“但我们的‘病人’有一千多个,而且每个‘体检’都要好几个小时。”另一个技术员揉着发酸的眼睛。
“那也得查。总比突然‘病发’好。”
王小川的软件团队也在加班。实时监测系统需要处理上千个传感器的数据,需要在毫秒级时间内做出判断,需要与控制系统无缝集成。这是对软件可靠性的极致考验。
“不能有一个bug。”王小川对团队成员说,“我们的代码,控制着价值几十亿的装置。一个判断错误,就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王工,压力太大了。”有年轻程序员说。
“那就把压力变成动力。”王小川说,“想想看,我们的系统可能防止一次重大事故,可能保护战友的安全,可能保住国家几十亿的资产。这种责任,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承担的。”
监测系统的开发异常艰难。传感器数据的噪声过滤、异常检测算法的准确性、控制指令的实时性……每一个环节都挑战着技术的极限。
与此同时,“老化”实验也在谨慎进行。每天一次,每次只运行几路激光,功率从低到高逐渐增加,监测每一个元件的状态。
第一周,暴露了两个隐患元件。
第二周,暴露了一个。
第三周,暴露了三个。
每一个暴露的隐患,都意味着一次局部的“手术”——停机,更换元件,重新调试。实验大厅成了不断变换的手术室,技术人员像外科医生一样,在精密的光路中操作。
九月下旬,意外发生了。
在一次“老化”实验中,第四十一路激光的一块反射镜突然失效。不是渐进式的损伤,而是瞬间的崩溃——镜面涂层大面积剥落,导致强烈的后向反射。
监测系统在0.1毫秒内检测到异常,立即切断了激光发射。但反向传播的激光仍然损坏了前面的两个光学元件。
事故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导致第四十一路激光系统瘫痪,修复需要至少两周。
事故分析会上,气氛凝重。
“原因已经查明。”林秀英展示分析报告,“这块反射镜的镀膜层存在隐性分层缺陷。在长期热循环应力下,分层逐渐扩大,最终导致整体剥落。”
“为什么之前的检测没有发现?”
“因为缺陷在镀膜层内部,表面看不出来。需要用超声波检测,但我们没有这种设备。”
又是一次教训。光学元件的质量问题,比想象的更复杂、更隐蔽。
“我们必须重新评估所有光学元件的质量。”李维民说,“不仅仅是我们自己加工的,包括所有外购的元件。”
“工作量太大了。”陈默说,“而且很多检测需要专用设备,我们都没有。”
“那就买,或者借,或者自己研制。”李维民坚定地说,“安全问题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新的检测设备很快到位。超声波探伤仪、X射线衍射仪、激光光热检测系统……光学车间变成了一个综合检测中心。每一块光学元件,从入库到安装,要经过七道检测程序。
效率降低了,进度推迟了,但安全系数提高了。
十月初,实时监测系统投入使用。控制室里增加了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显示着上千个传感器的实时数据。智能算法不断分析这些数据,预测可能的风险。
“就像给装置装上了神经系统。”王小川解释,“它能感知每一个部位的‘疼痛’,并及时做出反应。”
系统运行的第一周,就成功预警了三次潜在故障。虽然都是小问题,但证明了系统的有效性。
十月中旬,新的光学元件陆续到货。更换工作有序进行。技术人员像绣花一样,在复杂的光路中操作,确保每一个新元件的安装精度。
进度虽然慢了,但每一步都走得更稳。
十月下旬的一天晚上,李维民在办公室加班。桌上摊开着最新的进度表:元件更换完成60%,监测系统运行正常,“老化”实验暴露隐患12个……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时间已经比原计划推迟了三个月。
苏晓寒推门进来,端着一碗面条。
“还没吃饭吧?”
“忙忘了。”李维民接过面条,“你怎么来了?孩子呢?”
“妈看着呢。”苏晓寒在他对面坐下,“进展怎么样?”
“还好,但时间不等人。按照这个速度,正式科学实验要推迟到明年春天了。”
“那就明年春天。”苏晓寒说,“安全第一,质量第一。这是你常说的。”
“可是……”李维民叹了口气,“国家在等成果,国际同行在关注。推迟太久,会有压力。”
“那就顶住压力。”苏晓寒认真地说,“维民,你还记得‘神光-II’的时候吗?为了赶进度,我们忽略了一些小问题,结果在验收实验时差点失败。那次教训,我们不能忘。”
李维民沉默了。他当然记得。1992年,“神光-II”验收实验前,有人建议降低标准,先通过验收再说。但他坚持要解决所有已知问题,结果实验推迟了三个月。当时很多人不理解,但最终,“神光-II”以优异的性能通过验收,赢得了国内外同行的尊重。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我们不能为了赶时间而牺牲质量。‘神光-III’不仅要建成,更要建好。要成为一个可靠、稳定、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科研平台。”
“这才是我认识的李维民。”苏晓寒笑了。
两人正说着,电话响了。是周振华从北京打来的。
“维民,经费批下来了。”周振华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我跑了三个部委,开了八次会,终于说动了领导。追加五千万,用于安全隐患整改。”
“太好了!”李维民精神一振。
“但是有时间要求。”周振华说,“领导希望明年‘五一’前,能看到‘神光-III’的第一个科学成果。”
“明年‘五一’……还有七个月。应该可以。”
“不是‘应该’,是‘必须’。”周振华严肃地说,“维民,这次我扛住了压力,为你们争取了时间和经费。但压力也传给了你们。七个月,必须拿出像样的成果。”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李维民看着苏晓寒:“七个月。”
“足够了。”苏晓寒说,“只要按现在的节奏,稳扎稳打,七个月后,我们一定能拿出让国家满意的成果。”
窗外,秋风渐起。山里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但实验大厅里,灯光依然明亮,技术人员还在工作。
隐患正在被一个个排除,风险正在被一层层降低。这个过程很慢,很枯燥,没有技术突破的激动人心,但却是必不可少的。
就像建筑的地基,看不见,但决定了楼能建多高。
深夜,李维民送苏晓寒回家后,独自回到实验大厅。他走过一排排激光放大器,听着机器低沉的嗡鸣,看着指示灯规律的闪烁。
这个庞大的系统,已经不仅仅是钢铁和玻璃的组合,它有了生命,有了呼吸,有了脉搏。而他们,是守护这个生命的人。
守护它的健康,守护它的安全,守护它发出光芒的能力。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责任——不是创造奇迹,而是让奇迹稳定地、持续地发生。
隐患还在,但希望更大。
因为追光的人知道,真正的光,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他们不着急。
他们有耐心。
因为光,值得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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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抉择(1998年12月)
1998年12月,寒冬已至。西南山区的清晨,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五十米。但“神光-III”基地却笼罩在另一种雾中——一种关乎未来方向的迷茫之雾。
三个月前开始的隐患整改,已经接近尾声。光学元件更换完成85%,实时监测系统运行稳定,“老化”实验暴露的最后一个隐患也在上周排除。按照计划,下个月就可以开始正式的科学实验。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新的选择摆在了面前——不是技术选择,而是方向选择。
北京来的紧急通知:国际激光聚变领域出现重大突破。美国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的“国家点火装置”(NIF)项目,虽然还在建设中,但他们的“快点火”方案在小型装置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日本大阪大学的“激光Ⅷ号”装置,也在惯性约束聚变实验中获得了创纪录的中子产额。
“国际竞争已经白热化。”周振华在紧急会议上传达了上级的精神,“我们不能按部就班了。领导希望‘神光-III’加快进度,尽快拿出有国际影响力的成果。”
“怎么加快?”李维民问。
“两个方案。”周振华调出投影,“第一,跳过常规的物理实验阶段,直接进行快点火攻关。把原来计划两年完成的实验,压缩到一年。”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这太冒险了。”陈默第一个反对,“快点火需要极高的同步精度和靶丸质量,我们虽然技术上都突破了,但还没有经过充分的验证。直接上马,失败概率很高。”
“第二方案呢?”林秀英问。
“第二,与国际合作。”周振华说,“美国、日本、法国都有意向与我们开展激光聚变合作。我们可以借助他们的经验,加快进度。但……代价是共享部分技术成果。”
这一次,连反对的声音都没有了。所有人都知道,“神光”系列装置从诞生之日起,就背负着独立自主的使命。与国际合作固然能加速,但也意味着核心技术的开放,意味着可能受制于人。
“没有第三条路吗?”苏晓寒问。
“第三条路,就是按原计划,稳步推进。”周振华说,“但领导明确表示,时不我待。国际竞争不等人,国家需求不等人。”
会议陷入了僵局。三个选择,都有道理,也都有风险。
激进路线,可能一战成名,也可能一败涂地。
合作路线,可能借力发展,也可能失去自主。
保守路线,可能稳扎稳打,也可能错失良机。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战略问题。而战略问题,往往比技术问题更难抉择。
会后,李维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那是1980年,“神光-I”第一次出光时的合影。照片上,王淦昌先生站在中间,周围是一群年轻人,包括年轻的周振华、陈默、林秀英,还有刚毕业的自己。
那时,中国激光聚变事业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没有设备,没有经验,没有国际交流。但他们有信念,有勇气,有“从零开始”的决心。
正是这种决心,支撑着他们走过二十年,从“神光-I”到“神光-II”再到“神光-III”。
现在,条件好了,设备先进了,国家重视了,反而要放弃独立自主的道路吗?
李维民不确定。
晚上,他去找周振华。老所长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你也睡不着?”周振华苦笑。
“睡不着。”李维民坐下,“所长,我想知道您的真实想法。”
周振华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维民,我今年六十二了。从1978年参与‘神光-I’建设,到现在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我看着中国激光聚变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记得1985年,我们去美国参观。人家带我们看最外围的实验室,核心技术根本不让我们接触。那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们要有自己的世界级装置。”
“1992年,‘神光-II’突破百万中子,美国同行主动邀请我们去交流。虽然还是有所保留,但至少平等对话了。”
“现在,‘神光-III’建成了,万焦耳实现了。美国、日本、欧洲都主动提出合作。为什么?因为我们有了对等的实力。”
他掐灭烟头,看着李维民:“所以,我的想法是:合作可以,但不能以失去自主为代价。我们要合作,但更要自主。要在合作中学习,在自主中超越。”
“那具体怎么做?”
“走第三条路——我们自己没说的那条路。”周振华眼中闪着光,“既不完全封闭,也不全面开放。选择性地开展国际合作,在某些领域交换技术,但在核心领域保持独立。同时,加快实验进度,但不是跳跃式前进,而是有重点地突破。”
“这可能两边不讨好。”李维民提醒。
“那就讨好自己。”周振华说,“讨好中国激光聚变事业的未来。维民,你要记住,我们做这一切,不是为了个人的荣誉,不是为了单位的利益,甚至不完全是国家的面子。我们是为了一个目标:让中国人在科技前沿有自己的位置,有自己的声音,有自己的贡献。”
李维民深深点头。他明白了。
第二天,新的方案出炉了。李维民向全基地宣布:
“‘神光-III’将采取‘自主为主,合作为辅,重点突破,稳步推进’的战略。具体来说:第一,明年上半年,集中力量开展快点火物理实验,目标是在1999年底前实现快点火原理验证;第二,在诊断技术、靶丸制备等非核心领域,开展选择性国际合作;第三,保持激光器、光学系统等核心技术的完全自主。”
方案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它既回应了国家加快进度的要求,又守住了独立自主的底线。
但具体执行,依然充满挑战。快点火实验,是“神光-III”最复杂的实验。需要纳秒和皮秒两束激光精确配合,需要微米级的靶丸精确定位,需要皮秒级的时间同步,需要极端条件下的精密诊断……
每一个环节,都挑战着技术的极限。
实验准备立即开始。苏晓寒的快点火团队成了焦点。他们需要设计新的靶丸,需要优化激光参数,需要建立更精密的诊断系统。
“靶丸设计是第一个难关。”在快点火专项会议上,苏晓寒展示设计图,“快点火需要双层靶丸:外层是纳秒激光压缩的氘氚燃料层,内层是皮秒激光加热的‘火花塞’。两层之间的厚度、密度、界面平整度,都直接影响点火效果。”
“加工精度要求多少?”陈默问。
“外壳层厚度均匀性误差不超过1%,内‘火花塞’位置精度不超过2微米。”苏晓寒说,“目前国内最好的加工能力,也只能做到5微米。”
“那怎么办?”
“两条腿走路。”苏晓寒说,“一方面,与中科院精密机械所合作,攻关超精密加工技术;另一方面,优化设计,放宽加工公差要求。”
“时间?”
“加工技术攻关需要至少半年。设计优化……我现在就带团队开始。”
又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但苏晓寒已经习惯了。产后四个月,她恢复了全职工作,虽然每天要回家给孩子喂奶,但工作时间一点不少。
晚上十点,她还在办公室。桌上是厚厚的文献和计算稿,电脑屏幕上运行着复杂的模拟程序。
李维民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
“该休息了。”
“马上就好。”苏晓寒头也不抬,“这个参数优化还差一点。”
“差一点明天再做。”
“明天有明天的任务。”苏晓寒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维民,你知道快点火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惯性约束聚变的可能实现。”
“不止。”苏晓寒站起来,走到窗前,“意味着我们这一代人,可能亲眼看到聚变点火的曙光。意味着‘神光’二十年的奋斗,可能结出最灿烂的果实。意味着中国,可能在这个关乎人类未来的领域,走在世界前列。”
她的声音有些激动:“所以,我不能停,不敢停。我要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把所有能想的都想了。我要确保,当实验开始的时候,我们已经做到了最好。”
李维民走过去,抱住妻子。他能感受到她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期待,是责任,是那种“历史就在手中”的重量。
“我懂。”他轻声说,“但你要照顾好自己。不光为了实验,也为了孩子,为了我。”
“我知道。”苏晓寒靠在他肩上,“我会的。我只是……太想看到那一天了。看到激光点燃聚变之火的那一天。”
窗外,夜色深沉。实验大厅的灯光在雾中晕开,像朦胧的光之海洋。
而在海洋深处,那颗等待点燃的“太阳”,正在慢慢成形。
抉择已经做出。
路已经选定。
剩下的,就是向着目标,全力奔跑。
尽管前路依然坎坷,尽管挑战依然巨大。
但追光的人,从不畏惧黑暗。
因为他们心中,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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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