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包里的岁岁暖

文/刘敏

元旦的余韵还在耳畔萦绕，年的气息便已乘着微风，悄然漫进了窗棂。

明明离年关还有些时日，街巷间的红，却已在风里晕染开来——超市货架上，烫金的“福”字贴琳琅满目；水果摊前，包装精美的礼盒层层叠叠，橙黄的脐橙、通红的苹果，被巧手码得整整齐齐，衬着喜庆的红绸带，平添了几分节日的丰饶。傍晚的风裹着暖意，撩拨着心底对团圆的期盼。我静坐书桌前整理旧物，指尖不经意间拂过一个印着素雅碎花的旧红包袋，那些沉淀在岁月深处的往事，便如沉香般，伴着这提前弥漫的年味，徐徐升腾。

儿时的年，是踩着噼啪作响的鞭炮碎屑，一路雀跃奔向爷爷奶奶家的欢畅。记忆里，1990年大年三十的夜晚，村里尚未通电，父亲便搬来电瓶发电，将家里那台17吋的熊猫牌黑白电视机稳稳架起，天线杆上还晃悠着奶奶系的红绸布条。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和着电视里的歌声，好热闹。消息不胫而走，左邻右舍闻声而来，不大的堂屋顷刻间便被欢声笑语填满，连空气都浸着喜庆。屏幕上的“雪花点”时隐时现，却丝毫未减众人的兴致，费翔《冬天里的一把火》的旋律混着相声段子的哄笑，在屋里荡来荡去。孩子们挤在最前排，眼眸晶亮，小脑袋随着舞台演员的动作摇晃，模仿得惟妙惟肖。奶奶在一旁忙碌着，一把把瓜子糖果分发给孩子们，甜香与笑语交织，萦绕满屋，地上悄然铺就了一层厚厚的“瓜子毯”，踩上去沙沙作响，宛如欢乐的序曲。

直到晚会落幕，屏幕上缓缓浮现出“再见”二字，伴着满屏的“雪花”，人们才带着意犹未尽的满足，依依不舍地散去。待人群渐稀，父亲牵着我的手，郑重地走向爷爷奶奶面前，教我恭恭敬敬地磕头。膝盖尚未触到蒲团，爷爷便笑着将我扶起，一个鼓囊囊的红包，被他那双布满岁月痕迹、浸染着烟草与柴火气息的手，温暖地塞进我掌心。“压岁，压岁，压住年岁，岁岁平安。”他的话语简短而厚重，带着沉甸甸的期许。奶奶在一旁笑着补充：“慢些花，攒起来买笔买本子，好好念书。”姑姑们也依次递来红包，红纸上的图案年年翻新，时而是胖娃娃抱鲤鱼，时而是金元宝堆成山，然而，那指尖传递出的滚烫暖意，却从未改变。

彼时家中光景并不宽裕，长辈们递来的红包，多是几张带着体温的、略显褶皱的零钱。可这暖乎乎的红包，价值从不在数额的多少，而在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在那份盼着孩子岁岁平安的朴素执念。这几块钱，我总要把它紧紧攥在手心，一路小跑至街口，换一串裹着晶莹糖霜的红亮糖葫芦，或是一本心仪已久的连环画。我总将它严严实实地藏在褥子底下，提防着弟弟的寻宝。那些压岁钱，最终大多化作了崭新的新华字典、图文并茂的连环画，或是新年里第一双洁白的球鞋。钱虽不多，却分量十足，它压着长辈的千般惦念，也承载着童年最纯粹、最甜蜜的期盼。那时的我尚不能全然明白，这薄薄红纸包裹的，实则是一辈人对另一辈人深沉的牵挂，是一份静水流深的传承。

如今，我也有了自己的小家，一对双胞胎儿子曾为生活带来双倍的温馨与欢笑。也是在成为母亲，怀抱着那两个软糯生命时，我才真正体悟了当年长辈们递出红包时那份难以形容的心情。孩子们牙牙学语时，便被家人逗着念“恭喜发财，红包拿来”，那软糯稚嫩的童音，总能逗得满屋子人开怀大笑。过年时，他们身着鲜亮的唐装，红棉袄配着黑唐装棉裤，衬着小脸愈发白净，眉眼间灵气十足。兄弟俩会规规矩矩地给姥爷姥娘、爷爷奶奶，还有年逾八旬的老姥爷，郑重地磕头拜年。小脑袋一点，长辈们的红包便如雪花般纷至沓来。爷爷依旧是家中张罗的核心，只是如今，他的满头青丝已染成霜雪，递红包时，那双曾托举过我的手，会微微颤抖。

望着儿子们将红包仔细叠好，小手指点着上面的图案，叽叽喳喳地规划着要买些什么，我忽然觉得，时光仿佛完成了一个温柔的轮回。他们攥着红包的模样，像极了当年我藏在褥子底下的小心思。当年我偷偷藏红包时那点小小的心思，如今已化为静静凝视孩子雀跃时的满心温柔。我渐渐明白，红包里的钱是一辈辈传下来的祝福，是好好收进红包里的浓浓心意。我也开始学着长辈的模样，在新年伊始为孩子们备好红包，在红纸上郑重写下简单的祝福。我恍然发觉，传承，从来不是刻意为之的豪言壮语，它就蕴藏在这些看似寻常的年俗细节里，无声流淌。

如今，儿子们已背起行囊，步入大学校园。去年，他们年满十八，生日又恰逢大年初一，双重欢喜撞了个满怀。我特意挑选了一个喜庆的折叠红包，上面精心刻印着六条烫金的祝福语：健康有你，快乐有你，幸福有你，平安喜乐，未来可期，前程似锦。我在其中放入六百元钱，红金相映，寓意吉祥。当递到他们手中时，兄弟俩相视一笑，眼底闪烁的光芒，竟与当年我攥着那几块皱巴巴的零钱时，别无二致。过年回家，他们依旧能收到长辈们的红包。那已高出爷爷奶奶一头的挺拔身姿，磕头时需微微弯下腰，可长辈们凝望他们的眼神，依旧如昔，盛满了不变的宠溺与慈爱。红包上那烫金的“福”字，在温暖的灯光下漾着柔和的光晕，恰似岁月长河中那些永不褪色的温情。

原来，压岁红包里真正珍藏的，从来不是钱，而是岁月的印记与情感的密码。是磕头时弯下的谦和脊梁，是红包递出时掌心相触的温度，是一辈人将对平安的祈愿，郑重而温柔地，交付到另一辈人的手中。

岁岁年年，红纸依旧，暖意如初。这承载着深情与祝福的压岁红包，伴我们岁岁年年，祈愿人间，平安顺遂。

作者简介

刘敏，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在职工作人员。热爱工作与生活，工作之余偏爱文学与摄影，习惯于在文字里收藏岁月印记，在镜头下定格生活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