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    集

 

作者：周葵

 

       谋道至今还保留逢单有集的传统。每逢一三七九，四里八乡的乡亲和居住于此的候鸟，都会来赶集。平时静寂的小街变得热热闹闹，烟火气十足。拖着购物车的，背着肩包的，提着购物袋的，都步履匆匆，在街上走着，看着，说着，笑着，买这买那，问东问西。由南到北长长的鸡肠子街，有一个很响亮的名字——“杉王大道”。大道平平坦坦，可以并行两辆车。道路两边是琳琅的店铺。路上车水马龙，铺里活色生香。走在杉王大道上，鼻孔会被包子馒头油条粽子羊杂面牛肉面馄饨烤鱼卤牛肉炒花生炒南瓜籽葵花籽炒蚕豆香喷喷的味道充溢着。不用挑选，随便找一个店面坐下，马上就有可口的包子馒头油条粽子各种浇头的面条供你挑选。小小的门店，宽宽的条凳，光溜溜的，长方形原木桌抹得溜光，干干净净。当炉的老板娘，穿着碎花布衫，黑裤，脚下是一双黑布鞋。手快眼快，招呼着生意。腰里系着白围裙，干净利落灵性。捡一个齐楚的座位坐下，在靠里面的桌子角上，放着几个盆儿，里面有腌红萝卜，腌圆白菜，香菜，雪里蕻，红红绿绿，诱人食欲，食客可以随便添。要了一碗粥，老板连忙答道：“粥一元钱一碗，喝了随便添！豆浆加糖，价钱和粥一样，也是喝完了随便添。”要上一屉小笼包，一屉蒸饺，从容不迫地吃起来。包子里的肉馅鲜美，面皮柔软可口。其他食客，有嗦米粉的，吃面的，老板娘不住地问：“要不要辣椒？是微辣吗？”老板调和的好汁水，食客大快朵颐。吃完早餐，在街上溜达，领悟到“民以食为天”这句话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正值早餐时间，有的店里坐不下，就在路边摆上塑料凳，再配一个小方凳，食客盈门，大碗面上的肥肠，牛肉，猪肝，葱花，香喷喷的。食客用筷子挑起一大口面，一大口一大口地吸溜着。不讲究吃相如何，只管享受美食。像这样在街上一溜摆开卖面的小馆不止一家两家，都是用大碗装面，碗大汤宽面足，山里人舍得，不小气。

 

        除了卖早餐的，还有棉絮作坊，打棉絮的电动机不停地晃动着，哐咚哐咚地有节奏地响着。打好的棉絮，厚薄均匀，有大有小，有轻有重，都是雪白雪白的。我在这里买过两斤重的棉絮，当空调被，透气，柔软，远超人造棉芯的空调被。还有花店，文具店，大商超的货架上，货物齐齐全全。服装城里，大人穿的，小孩穿的，男士服装，女士服装，琳琅满目。花花绿绿，长长短短，令人目不暇接。店与店相连，铺与铺相接。几乎每家店门前，都放有条凳方凳塑料凳或者金属连凳，走累了，随便坐下歇息一会儿。买不买东西，都不要紧，歇歇脚总是必要的。逢集时，土家族老乡会用背篓背着菜来卖，竹笋干，干豆角，土豆，青菜，各式各样都有。也有卖各种杂粮的，红豆绿豆玉米粉小米等等，都顺着街，一溜儿排开。没有人占道，也没有王婆卖瓜式的大声吆喝，更没有喋喋不休的讨价还价。人行道畅行无阻，车水马龙，书写着熙熙攘攘。谋道是候鸟集居地，各地人穿衣款式不相雷同。重庆的女人喜欢穿大花大朵的裙子，发髻盘起，妖妖娆娆。武汉人喜欢穿碎花衣裤，爱大声讲话，彰显自己的身份。花花朵朵，打扮得上下人行道成了流动的彩色的河。赶集的人，个个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走在街上，说着笑着，宛若鱼儿在水里轻游。

 

        其实谋道原来并不叫“谋道”，它的得名颇有渊源。在镇子还算不上是镇子的时候，一条溪依山蜿蜒，人们就叫它“山溪”。可巧三国时关公关二爷曾在此安营扎寨，他令周昌把青龙偃月刀拿去磨砺。周昌扛着大刀来到一条溪边，找到一块巨石，正好可以磨刀。周昌磨刀回来，关二爷看刀磨得锋利，就问他在哪里磨的。周昌信口答道：“在磨刀溪磨的。”从此以后，顺山流淌的小溪就有了大名：“磨刀溪”。临水而居的几户人家，也凭水得名，叫“磨刀镇”。这个名字从三国叫到清朝。清光绪31年（1905年）四川总督赵尔丰路经磨刀溪，询问当地乡绅“磨刀镇”“磨刀溪”得名的由来，乡绅据实以告，赵尔丰乃说：“既磨刀尚武，应谋道修文。”当即为关帝庙书写了一副对联：“大丈夫磨刀垂宇宙；士君子谋道贯古今。”“磨刀”与“谋道”在方言中念音有点接近，自此以后，“磨刀溪”得以更名“谋道溪”，“磨刀镇”也更名“谋道镇”了。

 

        《论语》里，有“君子谋道不谋食”，可见“士君子谋道贯古今”秉承的是儒家的道德标准。在儒家思想浸润下，谋道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成就了“银利川”的美名。解放后，谋道原来属于现在的重庆万州区管辖，但在1955年12月20日划归湖北行政管理。这也是一件顺民心合民意的好事。因为谋道距离万州是100千米，距离利川城40千米，老百姓办事购物买卖，到利川比到万州方便一些，少走些路。谋道位于利川西北部，自古就有“东据荆楚，西控巴蜀”之险要，作为巴人故地，此地具有“千壑树参天，万谷响杜鹃。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之美景。现在成了“全国最美的小地方”。历史上“汉女输橦布，巴人讼芋田”，已被写进历史，而今集上是繁荣兴旺熙熙而乐，一派盛世欢歌。

 

         利川属于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谋道镇土家族人占比高于汉族。土家男人头上兴盘头巾，妇女头上都要戴头帕（当然现在的年轻人都不这样了）。在街上，老年人，还有盘头巾戴头帕的。有些老人，即使三伏天也是这样，所以一看就知道是土家族老乡。有些老婆婆，不戴丝帕子了，改为戴毛线织成的花帽，头顶上有个坨坨。那毛线帽子也是总戴在头上，不取下来，一看就知道是土家族的老人。过去赶集买卖东西都靠背篓背着，所以一般土家族儿女个子都不高，有的还有点罗圈腿。现在都不一样了，几乎家家都盖了新房，有了汽车，背篓只是偶尔地用一下，所以，现在土家族的娃娃，个个条子都很正。

 

        卖家电的商店，正在播放土家族民歌《黄四姐》：“黄四姐！”“你做啥子么？”“我要送你一条丝帕子嘛！”“送我丝帕子做啥子嘛？”“戴在妹头上啊，行动又好看哪，坐着有人瞧，我的个娇娇！”歌声热情欢快，一街两巷，被这热情欢乐的民歌搅和得心旌摇荡。过去赶集也是土家族儿女谈恋爱的好机会。适婚的土家妹娃，穿着绣花衣服，头戴丝帕，背着背篓，背篓里放着她自己绣好的袜垫，或者是千层底的布鞋，亦或是一条绣花头巾。妹娃坐在集市上，眼观六路，名义上是卖手工活，实际上是在寻觅意中人。恰巧一个适婚的男娃，也在寻觅意中人，两人“对上了眼”，那男娃就去买妹娃的手工活。如果妹娃觉得这个男娃可以，就送一双鞋垫，如果没有看上，那鞋垫的价码就高得像珠穆朗玛峰，让你知难而退。送了鞋垫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对歌，歌词源自生活，考验男孩智商和情商，如果对歌过了关，就可以送礼求婚了。当然，这都是以前的恋爱方式了，现在再不用了。

 

         博云广场上，塑着一匹腾飞的骏马。一群穿红着绿的大妈们，正在跳广场舞，扭着十字步。绿色彩扇前沿，起码有二尺来长的水红彩绸，红色彩扇前沿，也有二尺来长的翠绿色的彩绸，每扭一步，扇子高高扬起，彩绸飘舞，一片色彩飘飞的世界。临近还有一组打霸王鞭的，个个精神抖擞，霸王鞭在肩头脚底腰身各处敲打，铿铿锵锵，节奏整齐，声音悦耳，也是扭着十字步。两组人马，比着热闹，相映成趣。

        正对着广场的街面上，家家生意红火，谢二毛茶店就在这条街上。谢二毛长得红是红白是白的，个子不高也不矮，些微有点胖，属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型的年青人。他一天到晚脸上都带着笑，是大家评选出来的“谋道好人”。热心快肠，乐于助人都写在脸上。好几次我离开了谋道，快递都是托他帮忙转寄或者收了就放在他那里。我的朋友有一次把东西寄到了利川，也是托他帮忙取回来。向他道谢，他笑笑说，没事，举手之劳！候鸟要起飞了，我们几个朋友，相邀一起到谢二毛茶店去买茶。谢二毛给我们泡了恩施玉露，还泡了藤茶。让我们慢慢地品。我们边品茶边唱《六口茶》：“喝你一口茶，问你一句话，你的那个爹妈哟在家不在家？”熙来攘往的人流，被歌声吸引，纷纷驻足观看，这群人咋的啦？这么快活！有不少人被歌声吸引，进店看茶，谢二毛忙前忙后，生意红红火火。喝了茶，也买了茶，走出店门，各自提着一大包的恩施玉露和藤茶，在街上逛，流动的彩色河流里又多了几个灵动的身影。

 

        谋道溪水流着，清凌凌的；谋道的街上，人流如潮。渐进中午，杉王大道上，车来车往，公交车，私家车，蹦蹦车，南来北往，熙熙攘攘。拖购物车的，车子里装得满满当当；背双肩包的，包里已经鼓鼓囊囊；提购物袋的，袋子里装满七物八杂。欢笑着，评论着，满意地，慢慢地，退潮了。谋道的街上，人少了，路宽了，一张一弛地宁静下来了。赶集的人，心里装着欢乐，做生意的，脸上挂满微笑，一个集散了，隔天又会热闹！

 

2024年7月8日

 

【作者简介】

 

         周葵，1943年生于湖北省襄阳市。1963年考入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1968年分配至沉湖8250军垦农场，1970年二次分配到湖北省广水市一中执教至退休。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广水市人大代表，人大常委，湖北省教师代表大会代表。热爱教育工作，喜欢舞文弄墨，所写作品，多次发表在《孝感日报》，《湖北省人大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