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之十五《 二叔》
文/赵志强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回乡偶书·其一》
在我们四兄弟的亲情谱中,二叔,一个从血缘关系中已出五服的人,无疑占有显赫的位置。他融入我们记忆深处,成为我们共同的话题,共同的追忆,共同的怀念,共同的往昔岁月的留痕。
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父亲和母亲在两地工作,老家只有奶奶一人,后来大哥回到老家随奶奶生活,母亲拉扯着我们兄弟仨在汶河边一处学校教学。这个时期,二叔就住到老家西屋,陪伴奶奶和大哥一老一小,家里重活全承担起来。挑水,喂猪,扫院子,出粪坑,晚上看家护院。六十年代末,母亲调回老家教学,娘四个回到了古店,我们开始接触二叔,并一起生活了十多年。
二叔是农村常见的普通老头,个头不高,特别之处是头扁,从正面看窄窄的脸,从侧面看是扁长的头。村里不知哪位"高人”给他起了个绰号"梆子头”,也确实形象贴切。那时农村走街串巷的小商小贩,分为两种,一种是吆喝,多是卖菜卖水果的,还有一种是敲家什的,卖豆腐的就是此类。梆子是卖豆腐的标配,一块圆木头,中间掏空,上面留一条指头宽的缝,下面按上一个柄,一进村就梆梆的敲,人们就知道卖豆腐的来了。二叔有了绰号,就成了人们取乐开心的对象。有的见面直接喊梆子二叔,有的见了他,左手竖起来,右手做敲的动作,二叔见了,瞪瞪眼,并不生气。但有一次,他忍无可忍了,一个晚辈,也喊他梆子头,二叔怒喝,我是你爷爷,是你老老老老爷爷!自此以后,一般人不敢触碰的他那内心深处最宝贵的尊严。
在我们四兄弟眼中,他的头一点也不难看。我们看到的,是慈祥、朴实、善良、真诚、厚道、可爱。他一如既往地陪伴我们四兄弟,一如既往地做那些挑水、喂猪、扫地、出粪坑等活计。二叔在村里砖瓦场干活,砖瓦场的活是很累的,天天与泥巴打交道,他身体并不强壮,但咬着牙硬撑着干,就是为了多赚点钱。他一早出工,中午在他哥家吃口饭,下午再去场里干活,晚饭后就去我家,抽烟、啦呱。
二叔基本没什么爱好。偶尔喝点酒。一喝酒扁长的头上就冒汗,人们说喝酒冒汗,是"跑酒",酒量大,其实并非如此。那个年代,酒是稀罕之物,谁舍得?二叔有时也舍得,特别是冬天的晚上,农村特别寒冷。二叔下工后,到公社驻地商店里买上一斤牛肉,一瓶酒,悄悄地揣在怀里,怕人看见,回来后先放到他住的西屋,然后去他哥家吃口饭,一会儿就回来了。他把我们哥几个叫到一块,把牛肉切碎,放点葱和白菜一拌,他倒上酒,他喝酒,我们吃菜,美餐一顿,幸福的不得了。他抽烟很凶,烟袋锅不离嘴,老旱烟,很呛人。但烟火燎绕,很接地气。
一年又一年,大哥二哥先后参加工作离开了家,聚少离多。他们回家时就给二叔买点烟酒,二叔特高兴,舍不得用,悄悄放起来。后来三哥也参加工作了,到了外地一工厂上班,离家远。家里就剩我和母亲,二叔依然陪伴我们。他也渐渐地老了,挑水时我跟着他去,到井口用井绳把水桶提上来,显得有点吃力。两只桶摆好,他用勾担挂住桶梁,挑着往回走,走路有点摇晃,脚底下没根。但是,家里水缸天天都是满满的,从没缺过水。
岁月流逝,到了八十年代初,母亲调到公社驻地上班,我也上了高中。父亲在单位分了一套房子,就搬家去镇上住了。老家就剩下二叔一人,守着老屋。他依旧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人少了,一缸水他能吃上半月。父母忙,我学业紧张,很少回老家。只有过年过节哥哥们都回来时,我们一起去看望他,看得出,那是他的期盼,眉宇间洋溢幸福和开心。我们去挑水,把缸灌满,在桌子上悄悄地放下钱,与他告别。他送到大门口,依依不舍,眼圈发红。
一年又一年。他老了,病了,走了。
在农村,每个人的名字称之为“大号”,二叔的"大号”一一赵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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